第二卷(2/2)
然後這些荊棘長鞭的前端,對準了我和希耶絲塔。
「這是、什麼啊……」
「意思是敵人也不是笨蛋——這座島的地下,一定是種植了他們的「種子」。」
希耶絲塔運用我剛才聽來的那些話分析道。
「……原來如此,也就是整座島都是我們的敵人麼。」
如今這整座島都遵從著生存本能朝我們發動攻擊。正如字面上的那樣,種子已經被種植下去了。
但是,面對這個世界的敵人,名偵探絲毫沒有露怯。
「倒不如說,這正足以當作最後一戰的戰場。」
「是啊,不過是你的葬身之地。」
然後,希耶絲塔的長槍和海拉鮮紅色的軍刀呈一條線對峙著。
「我會贏的。然後,必將實現艾莉希雅的願望。」
「不,你必將在這裡死去。你無法拯救那個孩子。」
同時響起了一聲槍響與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
這就是再戰的信號。
◆只不過是,想要被愛
希耶絲塔與海拉之間激烈的戰鬥,已經持續了十分鐘以上。
當地面伸出的荊棘長鞭襲來的時候,希耶絲塔的長槍會準確地將其擊落——當海拉趁機握住腰間的佩劍衝來的時候,希耶絲塔又用手中的燧發槍如劍一般揮舞起來抵擋住攻擊。而當我在後方嘗試進行援護射擊的時候,
「助手,好礙事。」
「太不講理了……」
希耶絲塔運用強大的經驗與直覺,與連地形都在掌握之中的最強的敵人打得不分上下……而且還是以一己之力。
「——唉。還真是拼命得可笑。」
隨後,海拉往後拉開了一大段距離,和說出的話相反地有些不快地撇了撇嘴。
「就這麼想把主人奪回來嗎。」
嘲弄般的語氣。海拉蔑視著我們,哼了一下。
不過,比起這些,
「……主人?」
我有些在意她所說的話。
據以前艾莉希雅所說的話來判斷,艾莉希雅應該是從海拉這一兇惡的人格中分裂出來的。海拉是表人格,艾莉希雅是里人格。然而,就海拉剛才的發言來看——
「——難道說,是你奪取了艾莉希雅的身體?」
其實是艾莉希雅為表人格,海拉才是里人格麼。
這樣的關係,被海拉強制逆轉掉了麼。
「不是奪取。」
然而,海拉眯起了那雙鮮紅的雙瞳,
「而是代替。」
就好像這是正確的一樣,這麼說道。
「這具肉體和其他的「SPES」幹部的構造有些不一樣——原本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什麼……?」
據剛才在那間研究所里聽到的話,「SPES」的成員全部都是由SEED的插條所誕生出來的人工製造一般的存在……不,等等。不對,我知道有並非如此的「人造人」。
「蝙蝠……」
三年前,在上空一萬米處遭遇的那個金髮男人是強行將「SPES」的能力裝入了自己的身體中的。也就是半人造人。海拉也……艾莉希雅也和蝙蝠一樣,原本是普通的人類麼。
「但是,這具身體正由於這一特異性,一直在接受著各種實驗。」
實驗。聽到這一詞語,我全身猛地豎起了雞皮疙瘩。
「疼痛、炙熱、疼痛、炙熱、疼痛、炙熱……好痛苦。主人似乎擁有著一段十分艱辛的回憶。然後,最終在某一天,再也難以忍受這樣的痛苦——於是誕生了我。從主人那裡,分離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麼。
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在無法承受長期的精神上、身體上的苦痛的時候,誕生出其他人格,以此減輕心理上所受的傷害。海拉正是從這樣的艾莉希雅身上所誕生出來的另一個里人格。
「這就是我和主人之間的關係。痛苦分為兩半、悲傷也分為兩半。我們就是這樣生存至今的。」
「既然這樣,那份痛苦還有悲傷,我現在就將其終結。」
「白日夢」在戰場上疾馳。就像是無需再多言一般,希耶絲塔猛地一踏地面,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縮短著與軍服少女之間的距離。隨後毫不猶豫地將槍口對準了她。
「啊,我忘了一點。」
然而,海拉不閃不躲,淡淡地說道。
「痛苦分為兩半、悲傷分為兩半——既然這樣,那當然,疼痛也是兩半吧?」
下一瞬間,海拉突然往前垂下了頭,
「……咦?這裡是、哪兒?」
就好像剛才那副兇惡的表情是幻覺一樣,她睜大了雙眼,環視著周圍。隨後,出現在她眼前的是——
「欸?君冢?」
她發現了在她面前稍偏一個角度上的我,卻沒注意到已經衝到她面前的另一個人。隨後,從對準她的槍口之中,射出了一發子彈。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尖叫聲,少女倒了下去。似乎是被子彈擊中了,右肩處不斷流下暗紅色的鮮血。
「艾莉希雅……!」
我下意識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君、冢……」
……!果然沒錯,那是艾莉希雅。我確信著,邁步準備趕過去——
「不要過來。」
但是,擊中了艾莉希雅的當事人卻背對著我,保持警惕。
「……!希耶絲塔,那是艾莉希雅!所以不要……」
「我知道。所以我避開了要害。」
這麼說道,希耶絲塔依舊將槍口對準倒在地上的艾莉希雅。
「嘿,還真是溫柔呢。明明若是擊中心臟或是頭部的話,你們就贏了。」
剎那間,希耶絲塔的腳邊湧出了荊棘。
「……」
希耶絲塔注意到之後迅速抽身,重新回到了我身邊。然後在距離綻放的荊棘數米外的軍服少女按著右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就這麼重視主人麼。」
說著,掩在軍帽下望著這邊的鮮紅雙瞳又再次變回了海拉那副冷淡的模樣。沒錯的,現在海拉是主人格,能夠自由切換她與艾莉希雅的人格……!
「不過我可不會輸給天真的你們。這次,我一定要完成作為「SPES」一員的使命。」
海拉睜大紅瞳,握住佩劍猛踏地面。同時,大量的荊棘朝我們襲來。如果我們嘗試反擊,恐怕海拉會再次將人格切換為艾莉希雅。這樣的話,就束手無策——
「啊,果然是在說謊啊。」
希耶絲塔淡淡地說道。
這句話,我好像在三年前,在發生那次劫機事件的飛機上有聽到過。既然希耶絲塔這麼說,那也就是說,這之後情況將發生巨大的轉折。
「你在說什麼?」
海拉像是對這一突如其來的話語感到措手不及一般歪了歪頭。不過,荊棘卻並沒有停下動作,包圍了我和希耶絲塔……又很快枯萎殆盡。
「雨……?」
水滴落在了臉上,我抬頭望向天空。
一架直升機飛在空中。那架直升機在灑下某種液體……?
「是除草劑。」
希耶絲塔說道。
「而且還是立即見效的特製品。沒事的,對人體並沒有影響。」
「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準備充足啊……」
這是提前備好的針對「生物兵器」的手段。殺死植物而不傷害人類的手段。那架直升機上的恐怕是風靡姐吧。
「……!」
隨後,海拉握著軍刀、單槍匹馬地沖了過來。希耶絲塔再度用燧發槍當作劍來揮舞著應戰。
「你指什麼?我說了什麼慌?」
然而,海拉握著佩劍的手正微微地顫抖著。而希耶絲塔卻——
「你根本就不想成為「SPES」吧?」
不帶憐憫地,說出了這一事實。
「……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我是遵從著命運……依照「SPES」的意向行動的……所以我……!」
赤紅的雙瞳在動搖著。這是海拉第一次展現出動搖——隨即,希耶絲塔抓住了這一破綻。
「你說過的」,希耶絲塔面無表情地再次說道。
「你是由艾莉希雅的自衛本能所誕生出的新的存在——既然如此,你自身就不可能擁有作為「SPES」的本能。」
……!原來是、這樣麼……如果剛才海拉說的是真的,艾莉希雅從一開始就沒有繼承「SPES
」的能力和意志。海拉只不過是由艾莉希雅的自衛反應所誕生出的後天性的人格。所以,海拉原本應該並沒有作為「SPES」的本能。
「所以你,拼命想要讓自己像是個「SPES」的一員——不過是個仿造品罷了。」
說完,希耶絲塔砍倒了低垂下頭的海拉。
「……那」
海拉低頭望著地面,低語道。隨後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她的臉上染上了怒色。這樣的海拉我已是第二次見到了。
「我是為了什麼才做那些事的!我如此為「SPES」盡力的理由是……!」
對了,那個時候她也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希耶絲塔一定,是在那一瞬間就已經察覺到了吧。
所以偵探現在,重新換上溫柔的語氣對軍服少女說道。
「是想要得到父親的愛吧。」
◆怪物咆哮著
「——!」
「你只是,想要得到父親的愛。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可。僅此而已。」
「不對!」
海拉睜大雙眼,緊握著軍刀揮舞起來。刀刃很快迫近希耶絲塔的喉嚨……但是希耶絲塔動作敏捷地將其避開。比起一開始,海拉現在的動作僵硬了許多。果然,希耶絲塔的假說說中了。
「那,你為什麼又這麼惱怒?」
我為了限制海拉的動作,朝她腳邊開火。
「……」
海拉稍稍別過臉去,往後退開。
「那我換個問法吧。你剛才為什麼,和艾莉希雅切換了人格?」
希耶絲塔再次詢問道。槍口依舊對準海拉。
「難道是期待著這麼做就能讓我不攻擊你的要害?……不對。你只是,想要把疼痛施加給艾莉希雅。」
「……嘛,這一點我不能否定。畢竟我是為了承受主人格的痛楚而誕生的存在。說不定確實存在著復仇心理。」
「是啊,沒錯。你也是有感情的。不是植物……更不是怪物。」
「但是」,希耶絲塔繼續道。
「你又說謊了。」
「……我沒有說謊。」
「讓艾莉希雅來承受疼痛的真正理由並不是什麼復仇心——而是嫉妒。」
「——!閉嘴!」
海拉激動起來。當我回過神來,她已經揮著軍刀和希耶絲塔交戰在一起。
「你嫉妒艾莉希雅。自己一直在承受著痛苦,因此憎恨著擁有了我和助手這樣的夥伴的艾莉希雅……同時也在羨慕著。」
「不對……不對、不對!」
「這就是事實。你只是想要被愛,想要夥伴。」
「閉嘴!」
海拉赤紅色的眼瞳閃爍著光芒。
「你將在此自殺……!」
剎那間,希耶絲塔從腰間的槍套中拔出手槍,頂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海拉的「能力」發動了。那是能夠干涉人的意識、操控行動的力量。
但是——
「希耶絲塔,你不會死。」
聽到我的話,希耶絲塔馬上放下了槍。
「為、什麼……」
海拉雙瞳動搖著,而希耶絲塔道出了原因。
「很簡單。我比起任何人——比起自己,更相信助手。」
希耶絲塔瞥了我一眼,然後對眼前最強的敵人說道。
「就算我的意識默認了自己的死亡,但若是他用切實的話語將其反駁,我會毫不猶豫地去相信。僅此而已。」
「……這樣的話。」
海拉將視線轉向了我。隨後,
「助手,你也不會死。」
希耶絲塔很快對我說道。
這就是,將我們這份奇妙的搭檔關係綁定起來的咒語。
互相之間,比起自己,更相信對方——僅僅,只是這樣罷了。
僅此而已。
依靠這三年內,在無意識間培養起來的、僅此而已的事情,我們就能夠所向無敵。
不過,這也正是打破來自「紅瞳」的洗腦的唯一方法。
即使被怎樣的話語支配了意識,只要互相更為信賴的某人對我說一聲,這具身體就能重獲自由。
而那個人,對我來說,就是希耶絲塔——對希耶絲塔來說,就是我。
如果說這隻算是投機主義的話,那麼,至少讓我將其稱為羈絆吧。
這三年間培養起來的——無法割離的、相當頑固的孽緣。
「!羈絆?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難以承認。像是要這麼說,她又止住了話語。
海拉放下手中的劍,抱住了頭。或許這就是希耶絲塔所準備好的計策。
既然要救出艾莉希雅,那麼當然,就不能殺掉那一肉體。這樣的話,就只能僅剝離海拉這一人格——於是希耶絲塔針對海拉心理上的矛盾,企圖動搖她的精神。
「對了,海拉。你不用去遵從什麼「聖經」。也不用再去殺人。即使不去做這些事,也是能夠收穫夥伴的。也能誕生羈絆。」
我依照希耶絲塔的意圖,對海拉說道。
「所以,不用勉強去聽那傢伙……聽SEED的話……」
在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
「——這樣的話,我更不能輸。」
海拉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有著鮮紅色握柄的軍刀。
「海拉,你……」
「我承認。」
隨後,海拉再次面向希耶絲塔的時候,見不到一絲動搖。
「我是想要被愛。想要被認為自己是必要的。想要被認可出生的意義……但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是那一對象。不是想要和任何人成為夥伴。我只是,想要得到父親的愛。想要得到父親的認可。」
「所以」,說著,海拉,將軍刀的刃尖指向希耶絲塔。
「所以,我會僅為此去生存、去戰鬥,去毀滅世界——這就是我的生存本能。」
這是絕對無法改變的、可稱為是一種與信念對等的巨大的惡的,某種事物。
「好啊。」
隨後,此刻面對著這樣的世界的敵人的,僅有名偵探一人。
希耶絲塔舉起長槍,接受了這一宣戰。
「「植物」枯萎了,「紅瞳」也被封印。你所剩下的就只有這一把刀。差不多該做個了斷了吧。」
「就算是槍對刀,你以為你能贏?」
「不。因為是我對你,所以我認為我能贏。」
「你還真是令人火大。」
「我們一定,無論以怎樣的形式相遇,都無法和睦相處吧。」
「是啊。所以,我會在此結束一切。」
海拉放低重心,擺出拔刀的姿勢。隨後,宛如脫兔一般朝希耶絲塔斬去——這時。
「……是地震麼……?」
突然從下方傳來大幅度的震動,伴隨著轟鳴聲,地面分裂開來。還有沒枯掉的「根」麼……我這麼想著,擺出警惕姿勢——
「助手!危險!」
希耶絲塔用力推開了我的身體。
下一瞬間,地面出現巨大的隆起,同時,剛好是在我和希耶絲塔之間,出現了巨大的龜裂——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出現了。
那是之前有見過的,有著怪異色彩的像是巨大爬蟲類的身影。
但是,如今出現的這傢伙和那個時候的大小差距實在太大。全長即將超過十米的這個怪物,伴隨著地震轟鳴,大聲地咆哮著,隨後——發現了目標。
「希耶絲塔……!」
復活的「生物兵器」——貝特魯吉烏斯。
那隻沒有眼球的頭部,沒有朝著我,而是轉向了希耶絲塔。
「看這邊,怪物……!」
我不停扣動著馬格南手槍的扳機,直至清空彈匣……然而,貝特魯吉烏斯卻似乎毫不在意,而是依舊面朝著對岸,巨大的下顎處流下唾液。
「是餓了嗎……?」
對了,貝特魯吉烏斯是吞噬人類心臟的怪物。
對岸有希耶絲塔和海拉,兩個人——空腹的怪物一定是優先考慮數量多的那邊。
「希耶絲塔!」
我看向巨大怪物的另一側、銀白色髮絲的少女。隨後,像是鯨魚的叫聲一般,響起了怪物的呻吟聲——同時,啪的一下,綻開了一朵巨大的鮮紅之花。
最後和我對視了一眼的她,似乎在微笑著。
◆致世界上我最〇〇的你
「被自己養的狗給咬到手,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煙塵散去,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那麼殘暴、此刻卻又倒在了地上的巨大的貝特魯吉烏斯
,還有腳踩在那隻怪物頭上的海拉。
以及——
「希耶絲塔……」
左胸流著紅色鮮血的我的搭檔,仰躺在地面上。
「應該還在研究所隔離的才對,是被餌料的氣味吸引來了麼。」
海拉說著,軍刀刺在貝特魯吉烏斯的脖子當中。怪物看起來已經斷氣了。
「啊,請你不要動。」
海拉的「紅瞳」閃出光芒……我的腳步停下了。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我正準備動身趕往希耶絲塔身邊麼。
「血流得有點多……」
在被能力阻止了行動的我眼前,海拉搖搖晃晃地走向希耶絲塔。仔細一看,海拉的左胸也被挖開了一大塊,從中不停流出暗紅色的血液。
「那麼。」
隨後,海拉將手伸向倒下的希耶絲塔。
「……不要碰希耶絲塔!」
我想要衝向海拉……然而,身體就像石頭一般無法動彈。要解除那雙「紅瞳」的洗腦,必須要有另一個由內心深處互相信賴的人在一旁。但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了那個人。
「心臟又受了傷,必須要換個新的。」
海拉低語著。對了,海拉化作了「魔鬼傑克」,在倫敦不斷掠奪著心臟。那是為了找出最適合自己身體的心臟的試驗。而海拉現在,為了給在貝特魯吉烏斯的攻擊下負傷的心臟換個新的——準備換上希耶絲塔的心臟。
「……住手!想要心臟的話我給你!所以她就……希耶絲塔就……!」
「我之前說過了吧。」
海拉停下動作,瞥了我一眼。
「你終將成為我的搭檔。所以,珍惜你自己的生命……好嗎?」
說完,海拉眯起了赤色的雙瞳——用自己的右手,穿進了希耶絲塔染滿赤色的左胸。
「住手……!」
然而身體還是無法動彈。連眨眼都無法做到,我只能呆呆看著眼前的慘狀。
「名偵探的心臟就由我收下了。這樣一來,我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隨後,海拉的右手從希耶絲塔的身體中拔出。
她的手上盛放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希耶、絲塔…」
在只能呆呆望著這一切的我眼前,海拉將手伸出自己被挖開口子的左胸當中,取出了心臟。隨後十分乾脆地捏碎了它,並將希耶絲塔的心臟塞入自己的左胸。然後就像這顆心臟本就該安放於此處一般,迅速沒入了身體之中。
僅此而已。
僅僅只是這樣的行動,希耶絲塔的心臟就被海拉給奪去了。
「這具身體終於入手了合適的心臟。這樣一來,父親一定……」
海拉滿足地說道,毫不理睬希耶絲塔的殘軀,轉向身後。在她眼前的是一輪白芒的明月。
「希耶絲塔……」
我懷抱著虛脫感,趕往希耶絲塔身邊。或許是因為目的已經達成,海拉的精神控制已經解除。我跑在有著無數傷痕的地面上,很快趕到了搭檔的殘骸邊。
「希耶絲塔。」
我跪下去,抱起了滿是血污的遺體。那是一具嬌小的、纖弱的身體。這次,我不用去卻呼吸也知道,希耶絲塔已經死了。我用手幫她合上眼睛,輕輕用指腹擦拭著濺到白皙臉頰上的血。
「希耶絲塔。」
再一次呼喚。
沒有回應,也是當然的。
偵探,已經死了。
「…………!」
我原以為我不會哭的。畢竟,我和她既不是戀人也不算是朋友。只不過是相互間利害關係一致的工作搭檔罷了。希耶絲塔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可是,為什麼呢。
無論擦拭多少次,希耶絲塔的臉上卻不斷粘上水滴。
「……抱歉。」
我用顫抖著的手,輕撫著臂彎中希耶絲塔的頭。
可是,希耶絲塔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還來。」
於是,我代她朝海拉說道。
將希耶絲塔的遺體輕輕平放在地面上,我用剩下的力氣站了起來。
「還?指什麼?」
海拉轉過身,疑惑地歪了歪頭。
「那顆心臟是希耶絲塔的。還回來。」
「真是強人所難。這已經,是屬於我的了。」
海拉說道,將手放在左胸上。
這一瞬間,我的內心中似乎有什麼斷裂開來。
「不要用你的髒手觸碰希耶絲塔……!」
回過神來,我邁開了步伐。我的身體、骨骼、血肉,從上到下,都無法容忍這傢伙繼續活下去。我拔出小刀,沖向海拉懷中。
「真是無法理解。」
海拉用軍刀的護手抵開小刀,皺起了眉頭。
「我們一開始相遇的時候,你有說過吧。你只相信自己。」
我不停揮動著刀刃……然而這時,海拉用刀划過失神的我的右手,小刀落到了地上。我轉而握起左拳。
「……沒辦法了。你的拳頭碰不到我。」
海拉的「紅瞳」閃爍著光芒,我的身體再度陷入僵直。
「不過現在,你明明傷痕累累,卻無論如何都不會鬆開拳頭。想要打我的同時,你的雙眼,變得比我的眼睛還要赤紅、布滿了血絲。」
「為什麼」,海拉問道。
「這股憤怒究竟從何而來?因為你……你們剛才所說的,羈絆?」
海拉再次問道。
「你,到底是她的什麼人?」
緊握起的拳頭無法動作。或許是血液流失過多,雙腿也有些軟。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拼命催動變得沉重的腦袋思考著。
我到底,是希耶絲塔的什麼人。
不用海拉詢問,我一直以來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對希耶絲塔來說,我是怎樣一種存在。
但是,如今已經無從得知。死人是無法開口說話的。希耶絲塔對我是怎麼想的,現在,已經永遠失去了知道這一問題答案的機會。
——即便如此。
我用沉重的大腦思考著。
這樣的話,反過來又是如何?
我對希耶絲塔,是怎麼想的?
那一天。
在一萬米的高空之上,我們相遇後,至今為止持續了三年的旅行。
……老實說,都有些厭煩了。
因為這一易捲入事件的體質,我比起他人更喜愛著日常,一直都希望沉浸於毫無波瀾的生活之中。但是,她卻強行打破了這一切——還以為不過是在文化祭上跳出窗子而已,然而就結果來說,這一跳還跳到了這段非日常生活當中。
饒了我吧。我都已記不清有多少次向神……向名偵探這麼乞求道。
吶,你覺得我這三年裡有多少次徘徊於死亡邊緣?
有多少次受傷、被捲入槍戰、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露宿於有熊出沒的山上、追逐殺人魔、被綁架、被監禁、和「人造人」戰鬥、和「生物兵器」戰鬥、遭遇蠻不講理的情況、被搭檔數落道「你是笨蛋嗎」——
以及,有多少次歡笑?
你知道嗎?其實希耶絲塔雖是那副冷淡的樣子,笑點卻很低。但是似乎是不想讓我看見她那天真的模樣,想要笑出來的時候總是背對著我,過了幾十秒後轉過臉來說道——「你是笨蛋嗎」。然後,看見她這樣子,我也笑了起來,在希耶絲塔感到不耐煩之前收住。那傢伙意外地很孩子氣啊。
自己可以捉弄人,反過來就不行。不擅長撒謊。也不擅長與人交往。早起賴床。午睡也賴床。大睡蟲、大胃王。明明是我買來的兩個蛋糕,在我想要先選的時候她卻會生氣。然後兩個都吃掉了。像是感到很幸福一般吃掉。然後陷入無語的我笑著看著她時,她又突然用叉子叉起草莓那部分送到我嘴邊。
希耶絲塔,就是這樣的人。
與世界的敵人戰鬥的名偵探?
這並不是希耶絲塔的本質。
對啊。
我只是覺得希耶絲塔是個有趣的傢伙,所以才和她待在一起罷了。
確實這三年裡,辛苦、痛苦與苦悶都多到令人厭煩。
可是,在這一千次蠻不講理的情況中,我笑了一萬次。
和希耶絲塔,一起笑著。
「我和希耶絲塔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對希耶絲塔是怎麼想的?」
這種事,我一開始就很清楚。
全身的力氣再度湧現。或許是急中生力。骨頭嘎吱作響,肌肉在顫抖、鮮血在沸騰。但是,並沒有什麼好在意的。就算這樣會弄壞身體也無所謂——只是,
現在,能為希耶絲塔報仇的話,這都無所謂了。
「洗腦被、破除了……」
眼前,海拉睜大了那雙鮮紅的眼瞳。
隨後,我舉起沾滿鮮血的左手,吼出已經再也無法傳達到的,對搭檔的思念。
「當然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握著拳頭,沖向海拉,盯著她的臉。
就在這一刻——
「雖然很感謝你這份愛的告白,不過你打算傷害你所愛之人的臉?」
我聽到了這麼一句,莫名有些熟悉的挖苦。
◆我會再一次,去見你
突如其來的變化,使我一時間沒搞清這聲音是從哪傳來的。
「……哈?」
那是和海拉一模一樣的、面無表情的歪頭動作。
但是,這是相當奇怪的事情。
剛才的謎之聲,和現在站在眼前的人物所發出的聲音,完全一致。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麼在大腦中畫著問號的同時,眼前的軍服少女手中的刀突然落到了地上。隨後,這明明是她自己做出的動作,她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就好像是從剛才開始,嘴巴和身體的動作和她自己的意志毫無關係一樣。
「什麼……嗯……這是」
海拉的臉抽搐著。
下一瞬間,右瞳的顏色由紅色轉變為了藍色。
「希耶絲塔,是你嗎?」
海拉的左半臉露出了驚愕的神色。而那另一半,則直直盯著我。
這麼一來,我確信到——希耶絲塔,還活在海拉身體之中!
「這、怎麼、可能……」
海拉的鮮紅色眼瞳,想要望向一旁的藍色眼瞳。
「無法、原諒……居然、擅自……奪取、我的身體……」
「閉嘴。現在我在和他說話。」
說完,眼前的她緊緊閉上了雙眼。然後再度睜開的時候,雙瞳都變成了藍色。
「希耶絲塔,你……」
「不小心,讓你哭了呢。」
沒錯的,是希耶絲塔。
借用海拉這一仇敵的身體,希耶絲塔說道。
對於這一事實,我的雙腿顫抖起來,同時雙眼一熱。
希耶絲塔,還活著。
「希耶絲塔,我……」
「助手,沒有時間了,仔細聽好。」
然而,希耶絲塔並沒有沉浸於再會的喜悅中,而是繼續對我說道。
「其實,我的心臟可是特製的哦?比如,我能將自己的意識寄宿在心臟之中,以此進入到他人身體內也能保持自我。」
「這……」
就像是記憶轉移這樣的現象麼。在進行器官移植之後,接受者繼承了原有者的記憶和興趣愛好,這樣的病例在世界各國都有出現。
海拉奪取了希耶絲塔的心臟之後,希耶絲塔的記憶與意識也移植到了海拉身體之中。然後就像現在這樣,希耶絲塔借用海拉的身體說話——
「我想了很多計劃,但要在真正的意義上打敗海拉果然是很困難的。」
「……!希耶絲塔,那你!」
「嗯,只能這樣了。我入侵海拉身體之中,壓制她的意識。這就是唯一一個,能對抗海拉的手段。」
……!這樣的話,希耶絲塔那個時候,是故意的……早已知道自己會死!
這種、這種不可能的事!
「我說過的吧?真正的名偵探會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將事件解決掉——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很久之前就已清楚。」
「怎麼會。怎麼可以、這樣。你一開始就……」
從一開始,就已經看見了終點麼。
那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告訴你的話,你會阻止我的。」
希耶絲塔以海拉的模樣露出了失落的笑容。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不要。」
「請你聽一聽。」
「我拒絕。」
「你是笨蛋嗎。」
「這可不是任性的時候」,說完,希耶絲塔伸出手,摸著我的頭。
「我會潛入這個身體之中,壓制海拉兇惡的意識。這樣一來,這個身體一定能再一次,覺醒艾莉希雅的人格。」
「……!艾莉希雅!?」
「嗯。畢竟這個身體繼承了那個刻耳柏洛斯的能力……你能明白吧?」
……這樣、麼。地獄的看門犬生有三隻頭。所以可以在一個身體裡寄宿三個人麼。不僅有艾莉希雅和海拉,希耶絲塔也是其中一員。
「或許她又會丟失記憶。即便如此,我希望你能依靠她的幫助——在將來打倒「SPES」。」
這就是,希耶絲塔所準備的真正的秘策。
為了打倒海拉、僅留下艾莉希雅,唯一的、成功的做法。
「!可是,這樣一來你會怎樣?艾莉希雅的人格甦醒之後,你的意識會和海拉一起消散的吧!不可以……這種事,絕對不行!」
為了救出艾莉希雅而犧牲希耶絲塔,這種解決方式是不行的!
以其他任何方式都行。就算成為敵人也行。
你、你的意識殘存於某處也沒問題。
所以,不可以這麼擅自妄為!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希耶絲塔宛若泡影一般笑道。
「但是,沒事的。艾莉希雅有著我所沒有的東西。你和她一定,可以好好合作下去。」
「回想起那兩周的時光吧」,希耶絲塔溫柔地說道。
「不要擅自將話題推進下去啊!我還什麼都……」
而,就在這時,我的雙腿劇烈搖晃起來。
是血液流失過多了嗎?不,不對……怎麼聞到了一股莫名的香味?
恍惚間感到有些飄飄然的舒爽,大腦一片空白。模糊的視線前方,「生物兵器」貝特魯吉烏斯的殘骸中,綻放出了巨大的、巨大的花朵。
是花粉。
氣味甘甜的花粉,正隨風飄散。
「……這也是,一種因緣麼。」
「時隔三年了呢」,希耶絲塔像是有些困擾地笑道。
時隔三年……是這樣麼。在三年那次文化祭上,「花子同學」的事件。在我的初中掀起波瀾的藥物本體——是這個花粉。
「那是從這傢伙的身體所開的花里取出來的嗎……」
這樣的話,我十分清楚,這一狀況意味著什麼。
「不要……我不想、忘記……」
攝取這一花粉最先出現的副作用——就是失憶。吸了這麼多的花粉,藥效估計也很強。說不定,這三年的記憶、關於希耶絲塔的事,全部——
「沒事的。」
借用了海拉肉體的希耶絲塔或許是擁有了對花粉的耐性,她自己的雙腳還好好地直立著,攙扶著搖搖晃晃的我。
「嘛,或許稍微會忘掉一些事情……比如,現在在這裡發生的事、我所說的話。」
「但是」,她微笑著說道。
「你不會忘記我的。也絕不會拋棄使命。會一邊發出『太不講理了』這樣的嘆息,一邊和艾莉希雅一起繼續工作。」
「這種事、不行……容我拒絕……」
我已經難以繼續站立,蹲坐了下去。視野逐漸變得狹小,耳朵也逐漸聽不清聲音。
「我,是你的助手……不可能會……成為其他人的、搭檔……」
「……哈哈。在最後一刻還真是說了句令人開心的話呢。」
用手扶著坐在地上的我的肩膀,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道。
這也是因花粉產生副作用而出現了幻覺麼。本應是仇敵的海拉的臉,如今映在我眼前的,卻是三年裡一直在一起行動的搭檔的模樣。
「我不想、忘記……對你、我……一直……」
「說了沒事的。我說過的吧?我們比起自己,更相信對方。」
「……所以、要我、相信……你說的話?」
「就是這樣。至今為止,我有過一次錯誤嗎?」
……是啊,沒有。一次都沒有。
你無論何時都是正確的。正確過頭了。
可是,我的聲帶,卻已經無法說出這些話。
「你下一次睜開雙眼,我一定已經不在了。」
請堅強地,活下去。
是我的錯覺嗎。希耶絲塔似乎在哭泣。
她,應該是不會哭的。
是因為使用了另一個身體麼。
珍珠般的無數粒淚珠滑落臉頰,希耶絲塔抓著我的雙肩喊道。
「——聽好了。
——我不會忘記你!
——即使意識被兇惡的敵人奪去,我也絕對不會忘記你!
——這或許,會花上一段時間!
——或許是一周!
——或許是一個月!
——或許是一年!
——或許會花上很長的時間!
——但是一定!
——這個身體會再一次去見你!
——絕對、絕對會!」
聽到這裡,我的身體完全倒在了地面上。
最後看到的希耶絲塔的臉,是一張沾滿了淚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