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2)
◆就這樣,死者復生了
「我想請你們幫忙抓住復活的Jack the Ripper。」
英國,倫敦。
風靡姐來到了我和希耶絲塔所安居的事務所中,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抽了口煙說道。
「……風靡姐,你怎麼到倫敦這裡來了?」
「啊,還沒跟你們提起過,是臨時調派。不過話是這麼說,那也就到昨天為止了,我之後就會搭乘航班回日本去。」
「完全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人事調動……」
加瀨風靡——我在日本認識的、有著一頭紅髮的女警察。不過像這樣的會面,自我和希耶絲塔一起離開了日本之後,已經時隔快三年了。
然後她在幾分鐘前,沒有進行預約就到這裡來了,完全沒有要對久違的再會有所慶祝的模樣,突然就發出了剛才那個委託。
「這裡可是禁菸的。」
「少囉嗦。」
太不講理了。
「總之就是這樣,這一重任就交給你們了——請你們抓住Jack the Ripper。」
「難道,是那個?」
Jack the Ripper,又名開膛手傑克。是1888年在英國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代稱。至今這名犯人仍未被確定身份,時隔一百多年的如今,仍有相當多人在關注著這一事件的奇異之處。
「沒錯,就是那傢伙。最近在這倫敦里,又頻頻發生了相同手法的案件。今天也是,又發現了一具遺體。」
相同的手法麼。記得開膛手傑克是殘忍地切開受害者的身體、將內臟扯出、用獵奇的方式殘害他人的——不過,
「這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件了吧?更不用說,犯人也都已經死了。」
「是啊,所以我才那麼說了吧?他復活了。」
「這怎麼可能。」
已經死去的人,絕不可能會復活。這種事就連小學生都明白。
既然如此,
「也就是說,是現代版的開膛手傑克,模仿犯對吧?」
我向一如往常地從微張的淡紅雙唇之間吐出煙霧的風靡姐詢問道。
「還真是有夠認真的反問啊。不過,確實像是這麼回事。」
「那你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好麼。」
「我要是不這麼說,那邊那位小姑娘會提不起興趣的吧?」
風靡姐眯起眼,將視線轉到了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名偵探身上。
「喂,在說你哦——希耶絲塔。」
我不斷搖晃著將額頭抵在了桌上的希耶絲塔……然而,她卻沒有一絲反應。也是,一旦她進入午睡,這種程度是叫不醒她的,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既然這樣——
「不躲開的話會死的哦。」
我離開了座位,從身後的廚房中拿起菜刀扔向了希耶絲塔。
「……真是危險啊。」
隨後希耶絲塔保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勢,用手指夾住了刀刃,很快,又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醒來了。
「你難道不遭遇生命危險就不會醒來嗎?」
我坐到了沙發上,感到無語地問道。
「都怪你給了我午睡的間隙。」
「間隙啥的,有時你甚至在吃著飯的時候都能睡著。你是小孩子嗎。」
「欸,小孩子是你吧?有時不還在玩那種遊戲麼。」
「有客人在。現在馬上給我閉嘴。」
給我聽好了。剛才的話題趕緊給我忘掉。絕對要忘掉。
「然後呢,那又怎麼了?我記得是關於復活於現代的開膛手傑克的話題吧。」
希耶絲塔哈地一聲像只小貓一樣打了聲哈欠朝我問道。
「為什麼睡著了還能聽得進說話聲啊。還有,你額頭上印有睡著的痕跡。」
「因為我即使睡著了聽覺細胞也依舊在工作啊。不會吧,在哪?很紅嗎?」
「你不要也說出和「蝙蝠」一樣的話啊。好了,你用自己的小鏡子看看吧。」
「我可不會長出那種噁心的「觸手」。哇,都變得跟花紋一樣了。」
「哈哈,像這樣撩起頭髮,看上去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啊。你的額頭真是令人意外地寬大。」
「真囉嗦啊。你才是,將來絕對會禿頭的。你的頭髮這麼纖細。」
「啊,喂,不要摸啊。煩人……看招。」
「好痛。嘿,好大的膽子啊。居然敢彈我額頭。」
希耶絲塔露出了好戰的笑容,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你們倆,啥時候變成這樣的關係了?」
風靡姐露出了有些呆滯的表情,看著我、以及坐在了我的大腿上的希耶絲塔,呼地吐出一口煙。
「就算你問關係——」
「也就是,普通的——」
我和我大腿上的希耶絲塔對視了一眼,隨後,
「「工作搭檔。」」
異口同聲地陳述著理所當然的事實。
畢竟可是我和希耶絲塔啊?不可能會有除此之外的情況吧?
「算了,怎樣都好。」
很快,明明是風靡姐提出的問題,她卻似乎又自己失去了興趣,站了起來,碾滅了菸頭說道。
「我們趕緊出發去看看開膛手傑克的受害者吧。」
◆說到推理小說必然得有檢查屍體
「這是「刻耳柏洛斯」幹的好事呢。(譯註:地獄三頭犬)」
希耶絲塔蹲了下來,看著血肉模糊的男性遺體說道。
巴洛克式建築的教堂內部——這裡就是復活於現代的開膛手傑克的殺人現場。雖然和風靡姐在來的路上就分別了,但還是給了我們許可,讓我們得以進入警戒線內側,進行現場調查。不過——
「你是說刻耳柏洛斯?」
對於希耶絲塔說出的有些偏離了此情此景的話語,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的聲音好怪。」
「我不太適應血腥味。」
「至少你低個頭看看或是試著捂住鼻子吧?」
看吧。希耶絲塔說著,將放在腰間的「七大道具」之一——迷你手持鏡移到了我眼前。
其中確實映出了一個擺著奇怪姿勢的男人模樣。
遵從著忠告,我捂住了鼻子,在希耶絲塔身邊蹲了下來。
我們在禮拜堂內部,巨大的十字架之下,檢查著一名似乎是神職人員的男性遺體。
「不可以觸摸。」
「我知道。不會留下指紋的。」
「說得就像個犯人一樣。」
「若是這樣的話那事件一下就解決了啊。」
開著小玩笑,我合起了手掌。
保持了數秒的沉默,然後睜開了雙眼。即使經歷了許多次,拜佛也不是說習慣就能習慣的。這十七年裡,因這天生的易捲入事件的體質,我遇見過很多次他人的死亡……瀰漫的血腥味、離世之人的渾濁眼瞳,總是在不斷衝擊著我的大腦。
「然後呢?你是說那個所謂的刻耳柏洛斯,就是最近出現的開膛手傑克?」
身處在這一悽慘的現場,我眯起了眼詢問道。
重新看過去,眼前便是左胸被撕開了一個洞的神父遺體。
「沒錯,代號「刻耳柏洛斯」。地獄的看門犬,會咬噬人類的心臟。這便是由來。」
希耶絲塔依舊是一副清爽冷靜的表情,一邊將髮絲挽至耳後一邊說道。
「你是說這是他們幹的?」
「雖然還不能就此定論,」
希耶絲塔伸出指尖貼在下巴上接著說道。
「不過,先不說百年前——都連續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件,到現在警察依舊沒有掌握犯人的線索,那也就是說。」
「嘛,能想像得到。」
敵人果然就是「SPES」——既然有代號,那麼犯人就是「人造人」吧。
「敵人的目的呢?為什麼刻耳柏洛斯要奪取人的心臟?」
該不會,就只是在模仿開膛手傑克吧。
「應該不是出自個人的判斷才接連做出這樣的事。我想對方一定是受到了上頭的指示才行動的。」
上頭的指示……記得三年前,成為我和希耶絲塔邂逅契機的劫機事件,也是由受到了組織命令的蝙蝠所執行的恐怖行動。
「嘛,至於敵人的目的,只要抓起來審訊一番就行了。」
「感覺希耶絲塔你確實像是個會面無表情地進行拷問的人啊。」
「真是難聽的說法。啊,難道剛才的意思是你希望我那樣對你?」
「怎麼可能啊。你到底有多希望給我添上特殊的性癖啊。
」
話說這哪是在殺人現場該進行的對話。
「不過,希耶絲塔,雖然你說只要抓住犯人讓他說出來就好……可話說回來,這一計劃到底能不能成立啊?」
如今已經出現了多名受害者,連警察也束手無策,這樣的對手,到底怎樣才能抓住。
「……你手上那是?」
然而,希耶絲塔並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而是將視線落到了我的手中。
「啊,這個麼。是剛剛要分開的時候,風靡姐給我的。」
為了解悶,我咔嚓咔嚓地擺弄著從口袋中取出的Zippo打火機。
「說是要禁菸的話,果然還是要交給我。」
雖然不知道她的心境出現了怎樣的變化,不過一想到她不會再在屋子裡抽菸,我就感激不盡。
「原來如此。將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了久違地再會了的男人麼。」
「這是什麼感情啊。」
對那個人來說,我只不過是她偶然間在殺人現場遇見的形跡可疑的小鬼那樣的存在吧?
啊,現在可不是進行這些沒什麼意義的話題的時候。
「現在是在討論抓捕刻耳柏洛斯的方法啊。你有什麼計策嗎?」
若只是袖手旁觀,便只會一味地增加犧牲者的數量。必須要儘早採取必要措施。
「其實,我之前就有見識過刻耳柏洛斯所造成的受害情況。」
希耶絲塔再次蹲了下去,看著被挖除了心臟的遺體說道。
「也對,你是不可能會輕易放過這一堆事件的。」
即使沒有收到委託,希耶絲塔也會遵從自己的使命與「世界之敵」抗爭——她就是這樣的少女。所以,至今希耶絲塔都沒能抓住刻耳柏洛斯應該是存在相應的理由的。
「敵人的「鼻子」似乎相當靈敏,無論我多麼努力去追,他都一直能夠逃開。」
「原來如此,不愧是狗狗。」
就像是蝙蝠的「耳朵」很發達一樣,「人造人」中大多都以身體的某部分為中心進行過強化。看來這次的刻耳柏洛斯則是以「鼻子」為其得意武器。
「不過不知為何,現在刻耳柏洛斯卻並沒有顧慮到我們也在倫敦,還是選擇犯下了這樣的罪行。」
「……是陷阱嗎?」
「我原本是想說這是個機會哦?」
依舊是如此強勢的名偵探啊。
「確實,也存在對方是有什麼算計這一可能性。不過同時,若是放跑了這次機會,說不定再也不會有能抓住敵人的好機會了。」
「話是這麼說,具體要怎麼才能抓住他呢?」
「反過來哦,反過來。」
隨後,希耶絲塔站了起來,
「不是我們去追刻耳柏洛斯。而是刻耳柏洛斯來追我們。」
以一副極度認真的表情,說著不明所以的話。
「聽好了。反過來說,現在對敵人來說也是一個打倒我們的機會。」
「可是,刻耳柏洛斯不是因為畏懼你而逃跑了嗎?這樣的話——」
我說著這樣的話,又逕自產生了不妙的預感。
「難道說,希耶絲塔你……」
「你也變得能做出不錯的推理了呢。」
希耶絲塔欣慰地勾起了嘴角,
「刻耳柏洛斯害怕的只有我。也就是說,若是你落單了,敵人便會欣然襲擊你。」
「果然是要拿我做誘餌嗎!」
這個名偵探,居然要拿我做誘餌去將地獄的看門犬引出來!
「自從開始從事這份工作,你就應該已經知道會迎來這麼一天。」
「我可不記得我有做過這麼誇張的覺悟!」
可惡,不是說好了我來做助手的同時你來保護我的生命安全嗎!
「你也終於,迎來了要與強大的敵人戰鬥的日子啊。」
「不要擅自把我捧成傳說中的勇者啊。」
「不,傳說中的勇者是我。你就作為我的撕碎敵人的利劍……的鍛造坊的店主……身邊的一名沒能繼承其事業的農夫吧?」
「太不講理了。」
對於之後將要獨自面對兇惡的助手,這樣的態度實在是有些過分。
「那麼,差不多就出發吧。現場這邊已經進行過充足的確認了。」
希耶絲塔一眼也沒看向我的不滿表情,轉過身去走向出口。
「……你接下來要去哪。」
「嗯,跟你商量一下計劃順便喝杯下午茶?」
「世界上也就只有你在看過殺人現場之後還直奔去喝下午茶了。」
還有,這個名偵探,身材纖細的同時,還一如既往有個好胃口。到倫敦來了之後也是,還經常跑去餐廳大吃一餐周日烤肉(譯註:Sunday Roast,一道英國傳統菜)。由此而產生的餐費使得我們不拼死工作的話生活便難以為繼。
「……我平時都一直在進行著大量的腦力勞動,所以較於常人,三大欲求多多少少會更強一些。」
隨後,希耶絲塔回過頭來,一反常態地以飛快的語速喋喋不休道。
這副模樣還真是稀奇。
看來,希耶絲塔也有著作為一名普通女孩子所應有的感受。
「所以才經常午睡麼。」
「我可不想被賴床的你這麼說啊。」
我們談笑著,離開了現場。
「三大欲求比其他人要強。」
「…………是食慾和睡眠欲。」
◆名偵探沒有出現
『總之就是這樣,你就在房間裡吃著披薩享受餘生……不對,享受餘暇時光吧。』
「你會來救我的對吧?會在我被殺掉之前來救我的對吧?」
這裡是希耶絲塔所準備好的一間酒店房間。在下午茶商談結束、又吃完了晚飯之後,和希耶絲塔分開的我獨自躺在床上和她打著電話。我們在進行著關於我作為誘餌將刻耳柏洛斯引出來的……這一作戰的最終確認。
『和你踏上環遊世界的旅程以來快三年了……感覺就好像一切都只發生在昨天一樣呢。』
「不要突然就開始懷念過去啊。要回憶的話就等我們老了之後再說。」
『一開始的時候總是在吵架……不對,現在好像也是。但是,也因此,每一天都不感覺無聊。』
「都說了不要擅自替人做好赴死的覺悟啊!」
就算我是你的助手,我可沒有打算連命都搭上啊。
「……然後呢?刻耳柏洛斯真的會到這個房間來的吧?」
不過,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賊船,就沒辦法下來了。那麼,之後就該將重點放在準備好順利進行任務上吧。
『沒事的,只要一切都按照我預想的那樣,你就會在今晚二十四點整被刻耳柏洛斯殺死。』
「我這不是被殺死了嗎。」
來救我啊。在五分鐘前趕來救我啊。
「我的壽命,怎麼就剩下三個小時了啊。」
看向房間的窗口,窗外已然是一片太陽落山後的夜幕景象。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今天。』
……這倒也是。雖然刻耳柏洛斯有很大可能會盯上希耶絲塔分開的我,但僅憑這一點是沒辦法確定日期與時間的。因此我或許就只能在那一天到來為止,在這間酒店待機。
「希耶絲塔你現在在隔壁的房間嗎。」
『你是笨蛋嗎。』
又突然被罵了一句。太不講理了。
『我要是待在附近,敵人不就會因為警惕著我的存在而不出現了嗎。』
……對啊,說起來的確如此。
「等等。那這麼說真的就只剩我一個人了嗎?這樣我不就真的會在今天死去了嗎?」
這可不是我誇張,我可沒有能獨自戰勝「人造人」那般強大啊。
『沒事的,我姑且還是設好了局,讓你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得救。』
「我就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得救嗎。」
『開個玩笑啦。』
就因為是你所以聽著不像是玩笑啊。
「唉,要是你也能在房間裡的話……」
我想像著最糟糕的事態,不經意間,發出了這樣的嘆息。隨後——
『……哦?』
從手機聽筒中傳來的,是不知為何像是在捉弄我的語氣,
『原來你想和我在一個房間裡過夜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是為了我的生命安全罷了。」
『原來你想和我在一張床上睡覺啊。』
「都說不是了。而且你睡相不是很差麼,你以
為我吃了多少發里拳(譯註:空手道中的一個招式)啊?」
『那就是想跟我一起洗澡?』
「我可不會跟你泡澡。」
『真是不坦率啊。』
那還真是抱歉啊,這就是我真實的心情。
「算了,怎樣都好……那麼,差不多了。」
在開著玩笑的時候,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下來。之後就是將一切賭在希耶絲塔所準備好的計策之上了。這麼想著,我正準備掛斷電話。
「希耶絲塔,你現在在外面嗎?」
隔著電話,我似乎聽見另一端遠遠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
『欸?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別在外面待太晚。就算刻耳柏洛斯不會找你,外面還是有危險的傢伙存在。」
『…………』
不知為何,電話另一端突然沉默了下來。
「希耶絲塔?」
『……沒什麼,抱歉。只是你將我當作了一個女孩子來看待,讓我覺得有些新鮮——』
「讓你有些驚訝?」
『讓我笑了。』
「笑什麼啊。」
別笑啊。這傢伙。
難得他人露出了溫柔的一面,老是馬上就變成這副樣子。
「那我掛了。」
『雖然我不會到你附近,但至少為了讓你不感到寂寞,還是可以保持接通的哦。』
「我沒有寂寞啊……不過,你要是無論如何都不想掛斷的話——」
『啊——是是,用不著你說完,我都知道的。』
那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不希望印證的直覺與預測最終還是中了,要問中了什麼,那便是刻耳柏洛斯襲來的日期與時間點。
——我察覺到有人的氣息。
現在的時間,以體感估算,應該是稍稍過了二十四點。
原本由我獨處於房間內……現在卻確確實實有什麼在附近行動著的感覺。
在結束那通電話的幾個小時後。在我訂好送餐服務、又看了看電視,適當地打發了一些時間後,沒有換下衣服就早早地關燈上了床。隨後防備著萬一發生的情況,假裝睡著,等待著那一時刻的到來……不過沒想到,看來那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實現了。
敵人恐怕,就只有一人。
所有照明都熄滅後的黑暗之中。連空調運行聲都聽不到的一片靜謐的空間中,如今確確實實地,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手槍保險被撥開的聲音。有人,盯上了我的生命。不過——
「抱歉啊。我已經習慣被人盯上性命了。」
在某種程度上,我以直覺掌握到了對方正身處何處。我攻其不備,從床上跳了起來,用雙腿夾住敵人握著手槍的手臂,迅速完成十字固。
「……!」
自己的生命要由自己來守護。
我確實有將希耶絲塔視作最後的救命稻草,不過,自己能夠處理的事情就要自己來處理。以前為了面對這個體質所引來的麻煩,我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武術,最近這段時間又讓希耶絲塔鍛鍊了我。
「斷個一兩根骨頭是可以承受得了的吧。」
抱歉,對於「人造人」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
敵人手中的槍掉落了。不過,還是要再禁錮一下。為了給如今不在此處的希耶絲塔趕來這裡爭取時間。
「不要動。要是動的話你會受到多餘的……什——?」
鎖住對方上臂的感覺,中途突然消失了——正當腦中出現這一念頭的時候,
「咕、啊……!」
臉上傳來尖銳的痛楚。我咬到了舌頭,口腔中迅速瀰漫開鐵鏽的味道。
「……自己將手臂脫臼了麼。」
雖然一片黑暗看不清對方的樣子,不過應該就是我所想的那樣。對方自己將右臂扯脫臼,用技巧將整個身體轉起來,抬腿踢在了我的臉上。這樣的事情,完全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哈哈,說起來倒也是。」
什麼一般人啊。這傢伙可是吞噬人的心臟的地獄的看門犬,刻耳柏洛斯——復活於現代的開膛手傑克。
「希耶絲塔,我就只能再為你爭取三十秒。」
拜託著不知道身在何處的搭檔,我踏步著力,踢出右腿。目標是敵人掉落的那把手槍。可是,僅差一步之遙,右腿踢空了。
「可惡……」
被對方搶先撿了起來。隨後,槍聲響起。我分明地感覺到子彈擦著我的臉側飛過。
「無論如何都要殺了我麼。」
打算殺了我之後,再切開左胸取出心臟麼。
我儘量放低姿態藏於陰影之中。在這沒有武器又沒有視野的環境下,沒有辦法繼續出手。有沒有什麼能打破現狀的——
對了,有這東西。
「不愧是警察。真是過於出色的先見之明。」
我取出一直放在我褲子右邊口袋的Zippo點上了火,然後扔到了床上。
「……!」
隨後火勢迅速地……沒有擴散,在那之前,設置在房間天花板上的自動滅火裝置就已經啟動了。
「有破綻。」
「……!」
我將沐浴在灑下的水流之中、受到了驚嚇的敵人撲倒在床上。
「這樣就遊戲結束了。」
抱歉,希耶絲塔。看起來這次你沒有出場機會了。
「好了,讓我看看你的身份吧。」
我將手伸向床邊的照明開關……隨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橫躺在床上、濕透的金髮貼在了臉頰上、穿著迷彩服的少女。
反被獵物壓倒,少女的臉上染上了羞色,亦或是懼色——那雙與日本人大相逕庭的寶石般的眼瞳,微微有些濕潤地動搖著。
「你是……」
隨後,這名少女說出了自己名字。
「我的名字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無法原諒那副得意的表情
「夏露?」
我,認識這名少女。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雖然國籍是美國,卻繼承了一份日本人血脈的十六歲少女。是一名在所屬組織的命令下,巡迴於世界各地的特工,也曾在希耶絲塔的邀請下和我們一同行動過——也就是說,她也算是我的熟人了。
「沒事、吧?」
我誠惶誠恐地朝夏露搭話道。
「……啊,算是吧。」
隨後,夏露捂著負傷的右肩,緩緩地從床上爬了起來。配合著她,我也站了起來,與床拉開了距離。
不過,為什麼夏露會在這裡?為什麼全副武裝地來到了我的房間……
「啊,原來是這樣麼。是被希耶絲塔拜託了嗎?」
這就是希耶絲塔所說的計策麼。確實,只要有夏露的戰鬥技能,就足以與敵人作戰。看來是我有點武斷,防衛過度了。
「……是啊。真是的,突然就襲擊過來。」
「抱歉。不過,你也是,居然還拿著槍過來。」
「這個是,因為刻耳柏洛斯有可能會搶先我一步。」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說不定是我警戒心過強了。過度擔驚受怕的話,會被希耶絲塔取笑的吧。
「嗯,好像有點臭。」
隨後,夏露抽動著鼻頭,嗅著空氣。
「有嗎?是不是你放屁了?」
「你難道不知道「優雅」兩個字怎麼寫嗎?」
「我的搭檔可是位不曾擁有優雅這一概念的名偵探啊。」
我姑且遵從夏露的話,為了通通風而前去準備打開窗戶。
「不過,君冢你倒意外地挺能幹的。真是完敗給你了。」
身後,夏露這麼說道。
「雖然有奇襲的成分在,不過沒想到居然能夠壓制我。」
「嘛,確實,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一對一戰勝了夏露你。」
或許是因為我平時就有接受希耶絲塔的鍛鍊。這麼想著,我伸手拉開了窗簾,隨後準備打開窗戶的時候——
「不對,我真的能夠贏過夏露嗎?」
這實在是一份不爭氣的自我分析、沒有一絲尊嚴的推測。
不過,我十分清楚。
清楚名為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少女有多強。以及,我也清楚希耶絲塔比其他人都更為認可這份強大。夏洛特,是絕不可能輸給我的。
「……不對,比起這個,」
這是一個更為簡單的理論。
「那
個爭強好勝的暴脾氣,不可能會這麼簡單就認輸了的。」
況且,還是與我這個與她不共戴天的敵人為對手。因此——
「你,究竟是誰?」
我回過頭去,對自稱是夏露……自稱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這個人問道。
「這樣麼。居然被看破了。」
對方的聲音從夏露的聲線,轉變到了粗獷的男性聲線。隨後下一瞬間,從臉龐乃至整個身體都產生了扭曲一般的變化——隨後出現的,是一名身披黑袍的精壯的壯年男性。
「罷了,這樣也好。總之你的心臟就由我收下了。」
「……果然你就是刻耳柏洛斯麼。」
代號的由來就是這份變身能力……好比地獄的看門犬生有三隻頭顱,他便是與其相應地能化身成其他人的樣子。此外,他的「鼻子」也十分靈敏,這樣一來,警察處理起來當然會十分棘手。可以理解他為何至今都沒被抓住。
「不過抱歉。今天,你模仿開膛手傑克的行徑就到此為止了。」
我架起在剛剛的戰鬥中回收的馬格南手槍,瞄準了敵人的額頭。
「確實你這傢伙也挺強的。本以為你不過是那個名偵探身邊的一個小小的隨從罷了,不過看來這一認識不得不有所改變。」
刻耳柏洛斯說完,靜靜地閉起雙眼,雙手於胸前合十。與剛剛那自大的措辭形成了反差,宛如一個聖職者一般。不過,這樣的想法也只出現了一瞬。
「今宵滿月之下,渾身的鮮血都沸騰了起來。」
剎那間,刻耳柏洛斯渾身的肌肉都開始隆起,同時,他的身上也很快覆蓋上了長長的毛髮。這副模樣,就好像是,
「你是狼人嗎……」
是不是和刻耳柏洛斯有點弄混了?不過現在也容不得我開這樣的玩笑。
「被打中了也不要抱怨啊。」
我扣動扳機,打出了子彈——然而,
「等你打中了再說吧。」
刻耳柏洛斯名副其實地如野獸一般以敏捷的動作迴避著子彈。
「嘖……!」
在他迴避了所有攻擊之後,那一魁梧的身軀沖了過來。
銳利的爪子來到了眼前,而我卻沒有武器。
迎接著接下來的慘狀,我閉上了眼——
『趴下。』
聽到電話中傳來的聲音,我在最後一刻伏下了身。
「——咔、啊!」
同時聽到了槍響與粗獷的悲鳴聲。睜開眼,眼前倒著一個肩膀處流著深紅色鮮血的獸人。
「……結果,開窗反倒幫了我一把麼。」
此刻才反應過來通話還沒有掛斷,我拿起了手機放在耳邊,對另一端說道。
「不過,你為什麼一直沉默著?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隨後,
『既然最後還是趕上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電話中傳來的聲音,很快又出現在了我的身後。
我滿臉顯露著不悅,轉頭面向身後——眼前,一名一臉輕鬆得意的白髮少女站在大大的窗框上,對我說道。
「感到寂寞了嗎?」
◆紅蓮之惡魔,寒冰之女王
「好了,接下來——」
希耶絲塔說著,架著燧發槍,沖向刻耳柏洛斯,壓在他身上,將槍口對準了他。
「似曾相識的景象啊。」
三年前,出現在那架飛機中的一幕在腦海中一晃而過。那時,希耶絲塔也是像這樣,將槍口頂在蝙蝠的頭上,出色地解決了劫機事件。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來到附近的?」
被壓制住的刻耳柏洛斯露出了苦悶的表情呻吟道。
「根據我這隻「鼻子」的觀測,並沒有發現你的存在……可是,為什麼——」
確實,希耶絲塔的作戰計劃應該是這樣的。我獨自一人成為誘餌,而她則遠離到刻耳柏洛斯的「鼻子」所探測不到的地方……可是希耶絲塔卻不被他察覺地來到了這片戰場之中。
「看來還是殘留有一點臭味呢。」
隨後,希耶絲塔抽了抽鼻頭,嗅了一下氣味。
「殘留有臭味?」
「咦,難道你沒有發現?在開窗之前啊。這個房間裡直到剛才為止應該都充滿著特殊的氣體才對。」
「氣體……?啊,說起來——」
在刻耳柏洛斯還是夏露模樣的時候,確實是表現出了在意這個房間裡的臭味的樣子。難道說……可是,什麼時候有的?
「是那個。」
說著,希耶絲塔抬手指向了天花板——不對,
「是滅火裝置麼。」
這個應該才是希耶絲塔所準備的計策。知道我帶著Zippo,並預測到之後的戰鬥中可能會觸發自動滅火裝置,便在其中除了水之外,還另外加入了氣體。隨後鼻子過於靈敏的刻耳柏洛斯被這種氣體麻痹了嗅覺,沒能察覺到希耶絲塔就在附近。
「……真是一如既往地準備萬全啊。」
就好像是希耶絲塔從一開始就預測到了這一切的發展。
「總之,是我贏了。放棄掙扎吧。」
希耶絲塔再度用力將槍口頂了頂刻耳柏洛斯。我則趁現在聯絡風靡姐……在我這麼想著,取出手機的時候,
「我還不能被抓住。」
說完,刻耳柏洛斯的身體迅速縮小。
「變身能力!」
轉瞬間,變成孩子一般小巧的身體之後,刻耳柏洛斯便立即從希耶絲塔的拘束中掙脫開來。
「助手!快關窗!」
知道,怎麼能讓你逃走呢……
我匆忙趕向身後的窗戶,準備關閉刻耳柏洛斯的逃路……然而,
「太慢了。」
與此同時,他已經變回了獸人的姿態,敏捷地從我頭上躍過。
「我還有著使命。還差一個,就差一個,必須要入手鮮活的心臟——」
隨後他的身體,越出至窗外——
「既然如此,就請你休息吧。」
血沫飛濺。
隨後,刻耳柏洛斯的頭,唯獨他的頭,掉落到了窗外。然後失去了頭部的身體,緩緩向後倒下。
「……哈?」
我沒能理解眼前的景象。為什麼刻耳柏洛斯死了?
是誰?到底是誰做的?
「助手!」
是希耶絲塔的聲音。似乎有些慌張的、是我至今都沒有聽到過的緊張的聲音。
「小心。」
隨後,她將燧發槍槍口對準了窗邊。然而我注意到,那隻槍口似乎正微微顫抖著。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像這樣在現實中會面呢,名偵探小姐。」
無比冰冷的聲音。坐在窗框上的、應該是其殺死了刻耳柏洛斯的那個人,揮舞著佩劍,將劍上附著的血液甩出。
「你是……」
有著一頭黑色短髮的紅瞳少女,身穿暗紅色的軍服、腰間掛著數把佩劍。似乎和希耶絲塔差不多年紀。在軍帽和立領的遮擋下,無法完全看清她的樣貌。
不過,那個本應完美無缺的名偵探竟如此戒備,這傢伙到底——
「我的名字是海拉。代號——海拉。」
坐在窗邊的她,用布擦拭著沾染血污的劍,淡淡地說道。
「代號……那麼說,這傢伙也是?」
「是「SPES」的最高幹部。」
隨後,靠近過了的希耶絲塔以一副嚴肅的表情說道。
「海拉(Hel)——在北歐神話中,被稱為是統治極寒國度尼福爾海姆(Niflheim)的女王。」
「意思是代號的命名並不存在規則性麼。(譯註:刻耳柏洛斯出自希臘神話。)」
不過至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與蝙蝠和刻耳柏洛斯的等級不同。
「那麼。」
然而,海拉從窗框上下來之後,沒有看向我們,而是直接走近刻耳柏洛斯的遺體。隨後蹲了下來——對著刻耳柏洛斯的左胸,猛地刺出了手中的劍。
「……」
目擊這一悽慘的景象,我不禁感覺有些反胃。然而海拉卻面無表情,用自己的手捅進了刻耳柏洛斯的左胸之中……然後,從一片血泊之中抽出了什麼東西。
「這樣就集齊最後的部分了。」
海拉沾滿了鮮血的右手之中,握著小而漆黑的、像是礦物之類的東西。
「好了,之後就是將這個帶回去……」
「你覺得我會放你走嗎?」
希耶絲塔以銳利的眼神盯著海拉、這麼說道,那支架
起的槍也不再出現抖動。
「哦?不過,」
海拉將視線移到了希耶絲塔身上。
「你無法開槍。」
「你在說什…………?」
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希耶絲塔揚起了眉頭。
「不僅如此,你無法邁出一步、也無法發出聲音。」
海拉那如血一般鮮紅的眼瞳之中閃爍著妖艷的光芒。隨後希耶絲塔睜大了雙眼,像是尋求著餌料而將頭露出了水面的魚一般不斷開合著雙唇,沒能發出聲音。
「難道說,是「人造人」的能力……」
既然海拉也是「SPES」的一員,那她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擁有特殊的能力。根據現在的情況來看,是操控他人行動之類的能力嗎……?
不過,現在根本就沒有進行這種冷靜思考的空閒。希耶絲塔的行動被封印住了。這樣的話,敵人會做出的行動,也就只有一個——紅色的軍服少女朝我疾馳而來。
「那麼,讓我們一起去地獄看看吧。」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意識與這個世界斷了開來。
◆那是關於一年後的未來之事
「這裡、是……」
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昏暗空間。
「……」
手上銬著手銬,腳上連著鎖鏈。身下的椅子腿,被地板上的混凝土固定住了。同時還能聞見刺鼻的霉味。周圍迴蕩著低語聲……這裡是地下嗎?
「看來你醒了。」
忽然,黑暗之中出現了人影。
壓低的軍帽、立領的紅色軍服。基本看不見對方臉上的表情,不過,沒有錯。將我抓到了這裡的這傢伙就是——
「海拉……!」
對了,我在那間酒店裡遭遇了她,然後,
「這是哪,是打算……殺了我嗎?」
喉嚨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特地將我從希耶絲塔身邊分離、帶到了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能不能成為我們的同伴?」
聽到這一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的回答,我的思考頓時凝滯住了。
「你,在說什……」
隨後,海拉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身後,
「啊,這個說法有些不對——我是希望你,成為我的搭檔。」
像是在舔舐耳廓一般的聲音,使我的全身都立起了雞皮疙瘩。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成為你的搭檔,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對自己的評價很低呢。」
「請你將這稱為謙虛。」
我在這種時候,也依舊自然地開著玩笑。
不,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麼。若是我不這麼做,難以保持冷靜。這傢伙……海拉就是如此地有著一種讓人感到顫抖一般的可怕氣場。
「不對,這顫抖是打起精神的反應。」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
「你要是覺得我嚇尿了,大可以來確認一下。」
「這樣麼,你們一直都是像這樣嬉鬧著的麼。」
海拉淡淡地笑道,終於離開了我的背後。
「……你居然也會笑啊。」
「啊哈哈,這還真是過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伴隨著清脆的腳步聲,海拉圍繞著我的椅子踱步起來。
「沒有感情的惡魔?語言不通的怪物?絕對無法相互理解的反派?」
真是過分啊。海拉再次苦笑起來。
「居然把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說成這樣。」
說著,從我面前走過的海拉,翻開了不知從哪拿來的厚厚的書本,目光放在了書頁上。
「我不覺得普通的女孩子會像那樣殺死自己的同伴。」
我回想著在那間酒店裡海拉對刻耳柏洛斯的所作所為,反駁道。
「同伴?啊哈哈,不對哦。那個不過是計劃的一部分。」
像是覺得很可笑一般,海拉大笑起來。輕鬆的、開心的、純真的——兇惡。這就是出現在我腦海中的,代表了這一被稱為海拉的少女的記號。
「你也打算將我利用完後像那樣拋棄嗎?更可況,我成為你的夥伴對你並沒有好處。」
我完全不認為她是真心想要我成為她的搭檔。她究竟有何陰謀。
「你成為我的搭檔對我有何好處麼……」
海拉看著手中的書繼續說道。
「可是,在討論好處或是壞處之前,「聖經」中所記載的事情是絕對的。」
「聖經?」
這是指,海拉手中的那本書嗎?
「只不過我所持有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其中,記載著今後將會發生在你身上的未來之事。」
「這不可——」
「——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但是,這就是事實。就比如,刻耳柏洛斯死在那裡之後,你來到了這裡,這部分未來也確確實實記載於「聖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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