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從兩情相悅展開與冰室同學的告白序曲(2/2)
砂城持續沸騰的怒氣毫不保留,更進一步說下去。
「被喜歡的人拒絕,任誰都會感覺大受打擊不是嗎?因此我呀,才會拗他幫我複習功課,設法讓他調適心情,另外為了避免已經買的票浪費掉,我又順便陪他看電影。聽好嘍?雖然是一直被誤解的憤怒迫使我說出來的,但事實就是,看這場電影是我主動約他的啦。」
「是嗎?」
「什麼『是嗎』!你這傢伙──」
對於這種表情平淡的反應,一直試圖譴責對方的砂城被惹得越來越火大了。
我猜,這一定是所有想得到的衝突當中最糟糕的一種情況了。
砂城在那個場合所見所聞的,勢必會讓她產生誤解。
冰室吐出那番話,並不是發生在我拿出電影票之前,而是在我約她去看勇謀的電影以後──我一定會以為那是她理解所有情況後所做出的判斷。在看到我手握電影票,又看到冰室說完話後逕自離去,任何人目睹這樣的光景都會做出相同的理解,那就是我約對方看電影被拒絕了。
而現在在我眼前的冰室終於明白我想跟她約會,而且還是約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內心究竟會有多麼自責不言可喻。然而冰室她似乎仍不願在砂城的面前示弱,繼續貫徹當初是自己主動拒絕我邀約的主張。
「……不可以輕蔑他人的努力……的確,你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那麼我們如此解決好了。」
反芻過砂城的意見後,冰室自言自語地點頭道,並將視線投向站在砂城後方的我。
「田島同學,如果你的時間許可,願意現在跟我再看一次勇謀的電影嗎?當然,這次由我請客。你選擇約會內容時有考慮到我的興趣,這點是值得讚譽的。」
冰室臉上浮現仿佛在考驗我的笑容。
然而,她的心境卻恰好完全相反。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明白無論道歉幾次你都不可能原諒我。但至少,給我一個從頭來過的機會好嗎?)
她幾乎是聲淚俱下地懇求我……
冰室涼葉的本意,加上在河灘所發生的多重誤解。
正因為現在終於搞懂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她表面上那種絲毫不想辯解的態度才會令我卡在原地,進退兩難。
況且,如果我在這時朝冰室伸出善意的手,就等於是踐踏剛才為我大聲仗義執言的砂城同情心及好意。
……甚至冰室恐怕也無法理解到這層顧慮。
這跟平時我們在學生會裡的對話──也就是獨處時的一對一交談是截然不同的。
「嗯,我想你應該不會拒絕吧?畢竟,打從一開始就期盼這種情境的,不正是田島同
學自己嗎?」(拜託!請務必跟我一起看,而且也請再給我一次好好道歉的機會。)
這種過於曲折的說話方式,才會讓砂城認定是對我的一種羞辱。
「好,那我們進去吧田島同學。距離上映時間已所剩無幾了。」(可惡,這時候就算半強迫也要把他帶走。不然這回田島同學恐怕真的會……)
把我的無言解釋為默許後,冰室迅速結束討論,打算開始行動。其實她也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下才試圖強行突破。只可惜,由於她的表情依然極度冷靜,某些人看了會以為她傲慢自大亦是無可奈何的事。
等於是不斷被激怒的砂城雅,這時終於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你這傢伙,究竟要玩弄宅島的心情到什麼時候!」
啪一聲,砂城把冰室正試圖朝我伸過來的手給用力撥開了。
對於愕然的冰室,砂城投以明確的敵意。
跟看似輕浮的外表剛好相反,砂城雅對戀愛的態度遠比一般人更講究誠實。
這樣的砂城,就像先前目睹朋友的男朋友劈腿一樣,對冰室仿佛在玩弄我好感的言行舉止亦感到怒上心頭,這點恐怕不論對方是誰她都會發飆吧。
「我們走吧,宅島。」
「啊,餵──」
砂城二話不說揪住我的手臂,開始強行把我拖走。
因思考停滯而變得腦袋空空的我,就這樣任憑她擺布被帶離現場了。
當自動門開啟的瞬間我驀然回首冰室的身影,她的臉龐還是跟以往一樣毫無表情。
然而這樣的冰室在無意識底下顯露出的輕微舉動,簡直就像被飼主拋棄的幼犬般散發著一股哀愁。
砂城終於放開我的手臂,是當我們走出設有影城的綜合量販店,又過了好一會之後。
「對不起,宅島!我實在無法原諒冰室同學那種傲慢的態度所以才氣炸了。」
與我面對面相視的砂城,對我拼命低下頭道歉。
「你好不容易才有跟冰室同學約會的機會……我給你帶來困擾了嗎?」
砂城雙眸朝上仰視窺伺我的反應。
為了我的事而讓砂城露出這種不像她該有的表情,感覺很不舒服……
「別再說什麼帶來困擾了。甚至我應該向你道謝才對。畢竟那個鼎鼎有名的砂城雅竟為了我這種人的私事勃然大怒。因此,該怎麼說……謝謝你。」
面對面直接道出內心的感激,其實就跟告白一樣是個很艱難的舉動。
我感覺臉頰發燙、視線游移不定,而為了掩飾害羞,甚至還露出要笑不笑的尷尬表情。
「唔,嗯……」
砂城的聲音悶悶的,感覺好像整個人都傻住了。至於她的右手之所以要放在胸口上,大概是要把對我這張羞赧臉孔的感言──「你真是超級噁心」硬生生壓下去之故。
畢竟剛才才罵過冰室毒舌,現在自己豈能這麼做?
「是說啊──」
仿佛為了轉換心情般,砂城用指尖玩轉起自豪的金髮同時開口道:
「那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我今天對冰室同學的印象簡直是大為改觀了。她是不是把我們這種凡人都當作蟲子來對待啊?」
她就像在泄怒般這麼噴了一句,然後又以複雜的視線緊盯住我的臉。
「很抱歉,我已經沒有繼續幫宅島這份戀情加油打氣的念頭了。沒錯,要我湊合你跟她那是絕對不可能……」
儘管她毅然決然地如此斷言道,不知為何最後的語尾氣勢卻轉弱了,變得空虛而吞吞吐吐。
「雖然我沒資格管這種事,但對於冰室同學我覺得你還是收手比較好。那傢伙的個性實在太差。雖說正妹難相處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但繼續下去你絕對會後悔的。」
儘管對冰室不太好意思,但她那種外在的態度會被如此看待也是莫可奈何的結果。
──然而,我剛才卻看得一清二楚。
當砂城拖走我時,冰室涼葉目送我離去的模樣。
她將場刊緊抓在胸口前,不知在與什麼強烈糾葛的姿態。
簡直就像在對我哀求「不要走!」似的,冰室的身子有點向前傾。
她哀傷的眼眸,讓先前那種自信滿的態度感覺就像騙人一樣,直到現在還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里。
所以我……
「你說的事很有可能發生。即便如此,我好像還是無法放棄冰室涼葉。」
微弱的日光透過烏雲密布的天空照下來,我帶著自嘲的意味這麼說道。
結果這時,砂城做出了意外的回應:
「唔,為什麼宅島會對冰室同學如此執著啊?果然是因為她的外表就是你的菜嗎?」
不知為何,砂城的表情好像快哭出來了。難不成,她是看到我飛蛾撲火般投向這份毫無希望的感情,一時感同身受才悲傷難過嗎?
「我想一定是吧。畢竟那個人,個性那麼差,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優點了。還是說她在宅島眼裡看來跟我看到的有什麼不同?」
對砂城這直指核心的逼問,我刻意躲開她的視線答道。
「真要我說的話,就是她很不會撒嬌,以及很愛逞強的性格吧。正因那些都是很難得見到的一面,我才會覺得她格外可愛。嗯,我想應該就是這樣?」
「嗄?」
砂城愣愣地張著嘴、表情仿佛在吐槽「你剛才是在形容哪位啊」。嗯,這種反應我可以預期啦。
聽了砂城的質問,我才突然想起來,我之所以喜歡冰室的理由。
沒錯,就是一年級搭遊覽車去遠足時所發生的事。
仔細回想起來,我一開始愛上的就是冰室涼葉真正的那一面。
也就是在那次登山時我見識到的,跟平時的冰室有著極大反差的那一面,我認為那才是冰室真正的模樣。
冰室嘴巴惡毒的嚴苛性格,只是她外表的偽裝。
然而她的內在完全不同,是個超愛撒嬌又愛逞強的女生。
對戀愛非常內向,會因為意中人的些許小舉動而時喜時憂,又擁有比別人強一倍的占有欲,以及一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就會立刻發怒鬧彆扭、宛如幼兒的一面。此外她好像也不太會掌握跟他人的距離,不時會做出一些大膽而戲劇化的行為。
再加上便服打扮的品味簡直是俗爆了。
這就是冷靜的優等生──冰室涼葉隱藏的一面。
上述性格的一部分,冰室直到登山健行那次才因憔悴而流露出來,而從此愛上她那一面的我,不論後來又更深入理解冰室多少,也毫無放棄的念頭。
因此我可以抬頭挺胸地這麼宣言道──
個性麻煩得要死,又言不由衷的冰室涼葉,我最喜歡了。
「該怎麼說呢,正因她的個性麻煩得要死,才讓我反過來產生一種沒法放下她不管的擔心,很想待在她身邊支持她。這樣的理由不行嗎?」
說到這我露出苦笑。
「支持?宅島想支持冰室同學?」
「是啊。你仔細想想看,那個人明明表現出一副對自己那麼有信心的樣子,卻直到現在都不敢追求自己所喜歡的對象。」
如果真的做出表達好感的舉動,任誰看了都一目了然吧。
「的確經你這麼一提,儘管謠傳說她有喜歡的對象了,卻絲毫沒聽過後續有何發展,這點我從之前就感到很不可思議了。」
「看吧,很奇怪對不對?從那個角度看,冰室其實意外笨拙哩。」
但上述這些似乎還不足以說服砂城,只見她不解地偏著頭。
「嗯?你剛才說支持她……」
儘管那是我剛才自己說的話,這時聽了卻讓我靈光一閃。
我馬上想出一個好點子。
「啊,對喔,還有那個方法不是嗎!」
沒錯就是那個「支持她」。如果採取那種方法,我跟冰室之間的距離,應當能緩慢但又確實地拉近才對。
「咦?什麼,你怎麼突然……」
「不好意思砂城,我得回去冰室那裡了。我有點話想對她說,嗯,大致就是這樣吧。」
「咦……唉──我覺得宅島的心靈真的是鑽石做的耶。」
「哈哈,或許是吧。那麼先拜啦砂城。剛才謝謝你為我出氣,我很開心。等後天學校再見。」
這麼說完後我正想邁步衝出去的瞬間。
「宅島──」
砂城從背後發出聲音叫我。
「我呀,剛才說過絕對不會幫你跟冰室同學的關係加油打氣。只有這件事,希望你牢牢記住。」
「好、好的……」
我不明白最後砂城拋下那開朗的笑容是為何理由,只能用這種模
棱兩可的態度回應對方。
接著我就三步並作兩步沖向冰室理應還位於的影城。
然而,在電影院的門廳,正如我所料遍尋不著冰室的蹤跡。
她可能正在看勇謀吧。一想到此,我就決定先在附近找個地方坐下等待這場放映結束,正當我東張西望尋找合適場所時,瞬間,我的手機響了。
有人打來。是南娜撥的。
『啊,愛斗嗎。我這邊順利結束了,讓我把涼葉目前的所在位置告訴你吧。』
『順、順利結束?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哎你真討厭。就是有緊急情況時要對你提供的支援呀。』
『我、我想起來了,你好像對我說過這種話。』
『好啦比起那個,現在更重要的還是涼葉到底身在何方對吧。』
『啊,是啊。沒錯。你知道的話拜託你告訴我吧。』
『當然。那麼,涼葉目前的所在位置是──』
從南娜口中得知冰室的所在之處後我收起手機,立刻朝那個地點出發。
為的是將我所導出的答案傳達給冰室,一起踏出嶄新的一步。
◆◆◆
我所謂的普通,跟一般人所稱的普通並不同。
我對此有自覺應該是打從我有記憶就開始了吧。
我明明沒有講什麼很難理解的事,大家看到我卻會拼命說著「冰室好厲害」、「我一定辦不到」之類的話,還擅自把我當作超脫常人的特殊存在對我敬佩不已。
這樣的結果,導致眾人為了要守護本身的自尊,只要是會被比較、挑錯的共同作業場合都會儘量避免跟我一塊行動,並對我敬而遠之。
只有那個人──田島愛斗是第一個例外。
即便他也被狠狠比較、挑毛病過,依然能以平常心面對我。
就算他看出我也有丟臉跟失態的時候,仍舊不會拔腿就跑而是繼續站在我身旁。
他就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敢對我發表意見和抱怨的,他也是第一個。
跟那些只會拍馬屁、說場面話的傢伙不同,只要覺得自己該抱怨或發牢騷,他就會確確實實陳述自己的想法。
假使他不是以對等的心態面對我,絕對不敢在我面前說出那些話吧。
我很開心。
願意跟我處在平等的立場上,很誠懇地想陪在我身旁,以不卑不亢的心態面對我,且不時又會關心、支持我。
我竟然能邂逅這麼了不起的對象。
我察覺到自己對田島同學的好感,是發生在一年級秋天去登山健行的時候。
遠足終點是在某處山麓,然而對像我這樣私底下與運動完全無緣又體力嚴重不足的人而言,只是單純的一場酷刑罷了。說真的,做這種事怎麼可能幫助學生從平日的授課里稍微解脫出來喘口氣呢?我完全無法理解就是了。
當時還同班,且皆擔任班上幹部的我和田島同學,必須待在隊伍的最後,一旦發生什麼緊急事故就得立刻跑到隊伍最前面與班導師聯絡。
就算我承認自己很有自信,當時也一定覺得在這種場合身為班級幹部簡直是倒楣透頂吧。
畢竟那所謂的緊急事故,根本不是別人,而是發生在自己頭上。
我的體力原本就不佳了,加上又被極陡的上坡折騰了好幾次,疲憊不堪的我逐漸被隊伍給甩開,甚至遠遠脫隊。
當時的我,一定對自己這麼沒用感到苛責不已吧。想急行軍的意圖跟已經到了極限的肉體背道而馳,結果就是導致我的腳悽慘地扭傷了。
就在那時,整趟路一直陪我從未發出怨言的田島同學開始嚴肅地告誡我,接著,他又主動背起我努力趕上隊伍。
我把臉埋入他那溫暖的背部,讓暖意傳遍全身。
「原來我,已經瘋狂愛上那個人了。」
事情就是這樣。
那之後,我每跟他接觸一次,這種思念就會以倍速增強,到現在我已經認為田島同學就是我的真命天子,不作第二人想了。沒錯,感覺就像不是什麼以結婚為前提而交往,是以結婚為註定而交往才對。
我的學園生活已經是建立在有田島同學陪伴的基礎之上了。
要怎樣才能讓他也喜歡我呢?
要怎樣才能……讓我們變成男女朋友?
我腦中充斥的儘是這些。
出馬角逐學生會長也是為了這個理由。要是二年級被分到不同班,我跟田島同學的接觸點就斷了。對於極度畏懼那種結果的我而言,有學生會這樣的存在真是一種僥倖。
當我下定決心競選的瞬間,感覺我的戀愛少女心就開始在耳邊低聲鼓吹了。一開始我只想保持雙方的接觸點而已,後來我卻更貪心,乾脆營造一個放學後只有我跟田島同學獨處的空間吧。
由於學生會長擁有挑選其他幹部的權限,所以秘書跟會計我都可以找願意只掛名的人來充數。
當時,我所計算光憑兩人可負擔的工作量上限,恐怕跟一般人的概念相去甚遠。不過田島同學還是願意撐下來陪我,我真的太喜歡他了!
當我知道這樣的田島同學也喜歡我,而且還親口對我告白時,我的心情好到仿佛要升天了。
在冰室涼葉的人生當中鐵定是最教人開心的特大號頭條。
然而──
我為何要當場拒絕人家嘛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我有回到過去的能力,我一定會馬上返回那一天痛毆當時的我。把只會說垃圾話的自己打到滿地找牙、閉嘴為止。
為何事情會變成那樣哩?真是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啦啊啊啊啊?
一想到當時田島同學那種啞口無言的表情,我的胸口就像被緊緊揪住般縮成一團。
然而即便如此,田島同學還是沒有離開我。
即便我對他用了那麼殘暴的方式打臉,他還是一如往常以平常心面對我,還不時藉機表現出對我的好感。
真開心。我越來越喜歡他了。
正因如此我才深深體悟到一定要改變自己才行。
當我下定決心與田島同學在河灘面對面時──
我試圖說出感謝與道歉的話。這些話是為了結清我過去對他的失禮,並為我們的關係重新踏出一步。
然而這麼做的結果,卻因我太過心急而導致了大失敗。
不,那已經遠遠超越大失敗的等級了吧。
畢竟,當時只要我有好好處理的話,我們現在已經……
不不不,一定還有挽回的可能才對。可惡,要是我當初沒脫口說出那些違心之論就好了嘛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不行了。感覺完全沒救了。
砂城同學說的完全有理。如果我看到別人在我面前如此輕蔑田島同學,我也會被激怒吧。
結、結果,做、做出這種事的不是別人,竟然就是我自己。
笨蛋是到死也不會變聰明的,或許真是這樣吧。唉……
我陰鬱無比地嘆著氣。
絲毫沒有欣賞電影心情的我,如今正漫無目的在街上亂逛。
就跟殭屍很像,喪失了所有理性後四處徘徊。
然而,就在這時──
「嗨~~涼葉,我等你來這裡已經等很久嘍。」
一位乍看下像是大學生的女性,以開朗的表情對我出聲叫道。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你究竟是?」
我投以驚疑的視線,結果對方又綻放出明亮的笑容道:
「我叫南娜。是在那邊那個出租店面里算命的老師。你可以放輕鬆叫我南娜,或是南娜小姐也行。解讀客戶的深層心理是我的工作。因此為了讓雙方更親近更容易對話,不要用敬語交談也沒關係。」
她瀟灑朝外伸出去的手,指向一棟掛有「南娜算命館」招牌的奇特建築物。
這麼說來,以前佐伯同學她們在聊天時好像曾提過,有一間這樣專門解決戀愛疑難雜症的算命鋪。
「可是,你這位算命老師又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嗯,這是我聽我的常客愛斗提到的。順道一提,我都會直接稱呼客戶的名字,這也是剛才說過的增加親近感的一環。並沒有其他意思,請不要誤會了。」
「那個人……就是田島愛斗同學,是嗎?」
「沒錯,愛斗已經來找我談過好幾次他追求涼葉遭遇的問題了。當初,他也曾給我看過一次涼葉的照片,我才能認出來。那是算命需要看的。」
咦咦咦?田島同學竟然私底下做這種事?
為了找出能讓我點頭答應的方法?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很高興,簡直是高興死
了!
「再順便一提,鼓勵他向涼葉告白的人,其實就是南娜我喔。畢竟根據我算出來的結果,你們兩人應該早就兩情相悅了才對。」
咕,不知為何我覺得有點懊悔,這間算命館好像真如大家所說的非常準確,害我也想算一下了。
「既然你不說話就代表默認了吧。不必擔心,我不會對愛斗說的。」
她那不懷好意的視線是怎麼回事,我突然有點不爽起來。
「你剛才說你等我很久了,那又是基於什麼理由?」
「啊~~其實那也是南娜我算出來的結果呀。南娜我具備預測未來的能力,我早就知道涼葉為了跟戀愛有關的煩惱遲早會來到此處的。」
咦,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一定只是個腦筋有點問題的傢伙吧,但要說是巧合,她猜得這麼准也怪嚇人的。
「我無法否認就是了。不過,那不見得跟田島同學有關啊。」
「那就務必讓南娜我來算算看吧。這回當然不會收你任何費用。」
「是嗎。既然是免費的或許可以試試。我身為一名青春年華的少女,呃,果然對這種事還是有些興趣。」
這一點也不像我。如果是正常情況下我一定會拒絕的,根本不會上這麼明顯的推銷術之當。我想我為了找到解決的方法,一定已經不擇手段了。
更何況,欸嘿嘿,體驗一下田島同學做過的事應該也不賴吧。
「那麼就請進吧,歡迎光臨南娜算命館。」
南娜臉上綻放開朗的笑容,接著就搶先一步消失在店內了。
我也跟著走了進去。
那裡面簡直宛若魔女的工坊,是一個充滿妖異氣息的空間。
儘管我有點遲疑,但最後還是在事先準備好的圓板凳輕輕坐下。
「歡迎,那我們馬上開始算吧。這回要算的是,關於涼葉的戀愛運。那麼首先讓我從涼葉的臉,來直接讀取資訊吧。」
娜說完以後,花了好一會用她那張看起來很親切、很有人緣的臉仔細端詳我。
這是怎麼回事?隱約有種神秘的氣息籠罩著我,仿佛我整個人都被她看穿了一樣。我察覺自己的內心好像有個聲音偷偷在說,應該可以把希望放在對方身上──
「呼嗯呼嗯,首先涼葉,你目前的確有喜歡的對象沒錯。」
「唉……這是剛才跟我在外面說話時套出來的情報吧。我記得這叫做熱讀術,以前曾在電視上看過介紹。」
況且,我剛才幾乎都已經半承認田島同學就是我喜歡的人了。
難不成我是被耍了?
「接著,涼葉最近因為那個意中人身邊多了一名莫名親密的女生而感到非常不舒服。如何,這部分也算對了吧?」
「……這招我也聽說過。應該就是所謂的巴納姆效應吧。說一些模稜兩可、可以套在任何人身上的形容詞,並讓對方誤以為是針對自己量身打造的敘述,這也是像你這種可疑算命師經常使用的伎倆之一。」
「也就是說南娜我剛才說中了吧。」
「意中人跟其他異性聊天會很介意,這不是身為人非常正常的情緒反應嗎?」
唉……看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了。這簡直就是一場低級的鬧劇。
我的失望,透過深深的嘆息表現出來。
結果南娜,在開口說下一句話前臉上的神情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那就好像她待會要說的才是重頭戲一樣,這番直覺如一股寒意襲上我全身。
「你因為出生時的天賦讓你做什麼都很輕鬆順利,但這也使得你跟同年紀的人之間產生了明顯的差距,甚至代溝,等你發現這點後你就懶得特別去交同年紀的知心好友了。怎麼樣,我剛才又說對了吧?」
「嗯嗯,我同意。不過這跟我的戀愛有什麼關係嗎?」
「老實說,這才是最嚴重的問題呢。」
「咦……?」
一股奇妙的悸動冷不防從胸口傳來。簡直就像我不想給人看見的隱私被挖出來了一樣。
「聽好嘍,涼葉直到升上高中以前為止,都對於跟他人來往以及人際關係完全不感興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就算沒那些東西還是能活得很好,因為你的天賦實在是異於常人。哎,真是令人稱羨的人生呢。想要不理會他人的看法,我行我素地活下去,唯有涼葉這種強者才辦得到。」
南娜說到這暫時打住,並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隨即用一句「不過呢────」當轉折,將原本羨慕的氣息一掃而空。
「升上高中以後涼葉的價值觀陡然一變。那是由於你終於邂逅了想一直在一起、想建立交友關係的對象了。甚至最後還演變為戀愛的形式。」
我始終默默無言,因為我無話可說。
無意識擱在胸口上的右手,仿佛在試圖防止對方繼續窺探自己的秘密。
「一般人從很小的時候就會無意識進行學習的人際關係基礎,涼葉連半點都不會。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就是了,畢竟從小到高中以前你的人生都不需要朋友。這個嘛,我打個比方好了──」
南娜用食指戳了戳自己富有彈力的右臉頰,猶如正陷入思考。
「好比說像是號誌之類的,一般人都會預先認定紅色代表異常,綠色代表正常對吧,但你還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建立起這種概念的嗎?」
「呃……恐怕是在很小的時候吧……」
「沒錯。而且如果不學會這個,對我們的生活會造成影響,甚至危害到人身安全,因此我們自然而然就會記住紅色是危險或重要的警示色。對他人的情感其實也類似這樣。判斷什麼是喜什麼是怒,以及如何讓跟我們接觸的對象感到愉快,該怎樣才能進一步建立友好關係,真要問起來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恐怕都是在有記憶以來就開始了吧。我想應該沒有人還保存著自己尚未學會這些事時的記憶。」
南娜露出苦笑。這時我的悸動加速轉往更令人不快的方向了。
「但很可惜涼葉,那些技巧你付之闕如。該用什麼步驟讓自己更接近喜歡的人,該怎麼漸漸走在一起你全都不懂。」
真是的,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呀!我竟然得聽第一次見面的人隨便批評我。
「那、那又如何?就算你說對好了,只要男生主動接近我,那不就萬事OK了嗎?沒錯,我充分具備吸引人的強大魅力──」
徹底被看出底細的我顯得很狼狽,但同時為了保護自尊,我還是開口辯解了。唉,真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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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南娜露出溫柔的眼神,並以雙手包裹我的右手,仿佛要打斷我的話。
「可是涼葉自己也覺得繼續這樣下去不行吧。你想要突破,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感到非常焦慮,現在的你是不是正如此思考呢。儘管過去完全派不上用場,但你目前很想學會率直表現出情感的方法。」
「唔──!」
我無意識發出了不成聲的驚呼。
「不然的話你遲早,不對,從你的表情看你已經為此感到後悔了吧。」
對於瞪大雙眼的我,南娜投來溫柔的表情。
看來我只能豎白旗了。我的本能這麼告訴我,於是我發出微弱的聲音,向對方求救。
「……既、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才好?感覺你之前一直算得很有自信,想必也知道我需要的方法吧。」
「你說什麼方法呢?涼葉最後想跟喜歡的對象怎麼樣?」
「那個……談戀愛……」
「所以,談戀愛以後,你又希望獲得什麼?」
「那個……呃……」
羞恥心害我的臉頰肌肉僵得像是被黏鳥膠固定一樣。
可是,我不說出來不行。沒錯,我一定要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志。不然的話,我永遠也無法前進。連對不是很重要的人我都不敢直接說話了,那對於很重要的田島同學我又該如何傳達出思念呢!
「我希望他能接受並包容真正的我。」
是的,我希望第一位以對等立場朝我伸出友誼之手的田島同學,這回能接受冰室涼葉這個人。
當然,他必須抱持著特殊的情感。
把內心的想法說出口以後,我這才終於察覺到。
察覺到哪條才是我真正該走的道路。以及假使我不轉乘的話,我是永遠也搭不上那列可以直達戀人關係的新幹線這件事。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南娜臉上露出看似滿意的笑容。
為什麼她會一副好像自己賺到的表情啊,看了讓人有點火大。
「好吧,南娜我再給你一個建議,那就是不要越級打怪。靠初期裝備你是無法與龍為敵的。還是耐心一點從打史萊姆賺經驗值著手吧。」
要言之,就是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達成心愿的意思。
好啦,我已經知道了啦。不用你多嘴。
現在的我,就算馬上跟田島同學成為男女朋友,也只會帶給他辛苦與不快而已。
想要讓我們的關係繼續發展下去,就得按照既定的步驟慢慢來才行。
好吧,既然這樣,我的第一步就是。
「那麼,南娜我幫你算最後一件事。那就是涼葉的意中人現況。看來他正為了回去找你,而朝電影院走回去哩。好吧,我建議你出門以後直走到噴水廣場,那個地點對你會很幸運唷。」
她的微笑十分堅定。說真的,她究竟是何方神聖呀?為什麼我一直有種,相想她應該沒問題的感覺呢。
「好啦,俗話說擇日不如撞日。」
「我知道啦,不用你提醒。」
我毫無保留地表現出被人催促的不爽。
隨後,我站起身走到店門口,對於一臉笑咪咪目送我的南娜,我再度回頭望了一眼。
「不管怎樣,我都得向你致謝。謝謝。」
「哪裡哪裡,這是我的工作嘛。」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南娜以開朗笑容所說出的這番話,令我不由得覺得她似乎另有所指。
◆
南娜告訴我的冰室所在位置,是走出綜合量販店後返回車站那個方向的噴水廣場上。
在城鎮中央這剛好是一處不賴的休憩場所。我一抵達就停下腳步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結果,在周遭混雜的人群中並沒有發現冰室的身影。
我決定先調勻呼吸,便把手撐在膝蓋上努力喘了好幾口氣。
「田、田島同學?」
鑽入我耳際的,是那個我早就聽習慣的清澄說話聲。我猛然抬起頭。
結果,正慌忙奔過來的冰室身影映入我眼帘。
她的手捂在胸口上,正發出激烈的喘息。
「不管怎樣,真是太好了,還能遇見你。」
「那個,田島同學……」
冰室躊躇了一會後才終於開口表示,但下一秒鐘,她就好像終於豁出去般以驚人的氣勢拼命低頭道歉。
「剛才真是對不起!」
「咦?」
「其實我並不想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不對,不論我用什麼藉口都難以取得你的原諒。砂城同學當時會氣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冰室說完以後揚起臉,仿佛在畏懼什麼似的發出輕微顫抖。
對冰室這番真心話,我既害羞又開心地搔著臉頰開口回道:
「我沒事啦。況且冰室放棄看電影跑出來找我,光是這點就讓我夠感動了。」
「是嗎……另外,我當初拒絕田島同學的邀約並不是因為討厭你,希望這點你能記住,嗯,如果你記住,我會很感謝的。」
「好、好的……」
「……唔,感覺發生了好多事。」
「好多事?怎麼說?」
「很、很多很多啦。」(我、我要保持緘默。這裡請讓我使用緘默權。)
有點生氣的冰室看起來也很可愛,我不禁浮出苦笑。
「什、什麼嘛!你那種表情。唉,就是因為這樣田島同學才沒有女人緣。更別說,有誰會接受你的告白嗯咕!」
又打算開始施展毒舌的冰室慌忙自行捂住嘴,腦袋朝左右甩動,將剛才要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咽回去。
(好、好險呀。我差點又把難得的氣氛整個糟塌掉了。)
接著冰室又點點頭在心底先練習一次,隨後才正色並筆直地望向我。
「田島同學,呃,這是個好機會我一定要說出來。況且,以後,我們相處的時間還很多。」
以此為開場白,冰室倏地將右手擱在胸前。
「我過去所說的內容,有七成都是虛假的,那些並非我的真心話。請你務必記住這點,還有,請不要把那些話當真,拜託你。」(才怪,根本百分之百都是相反的!不過,那樣實在太離譜了我沒臉承認。反正,這樣他應該多少就能體會了吧。)
別擔心啦。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懂了。以後聽你說話只聽一半。尤其是說我壞話的部分我全都不採用。」
「呵呵,還有三成是真的這點請不要忘嘍。」(我會繼續努力,總有一天能將我的真心話完整傳達給田島同學。)
「好的,我知道啦。」
「呵呵。」
不管是對真心話或偽裝,這兩者我都堂堂正正地點頭首肯了,冰室見狀也露出微笑,我們倆有好一會,就這麼維持相視而笑的姿勢。
等笑完以後,兩人之間再度被沉默所包圍。
「……」
「……」
冰室始終凝視著我。
憂鬱又脆弱。她帶給我這兩種強烈的印象,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神秘表情更是完全吸走、奪去了我的目光,我的身體變得完全無法動彈。
喂,現在不是愣在這裡的時候啊。快說點什麼!
我暗地猛烈甩頭試圖激勵自己,正打算要說出什麼而啟動喉嚨。
然而,眼前的她也做出了類似的動作……
「我說冰室──」
「那個,田島同學──」
決心已無法遏抑的兩人幾乎是同時發出言語。
「可以跟我從朋友開始當起嗎?」
「你願意試著做我的朋友嗎?」
「咦?」
「嗄?」
我倆再度面面相覷、陷入愕然。
謎樣的空白間隔又來了。
為了打破這種僵局,我們試著重啟對話。
「那個,田島同學,你剛剛的意思是?」
「正如字面所述,我希望我們從朋友開始做起啦。」
說第二遍還真丟臉。我用力搔抓臉頰。
從朋友開始做起,那是我選的選項。
從這個起點,希望能徐徐讓兩人之間的情誼逐步加深。
為了讓冰室的戀情能開花結果,有力量支持她的除了我本身以外還有別人嗎?
「冰室剛才說的想法,也跟我很類似吧?」
是啊,那應該不是我的錯覺才對。
「有點不太一樣啦。我的台詞是『你願意試著做我的朋友嗎』。」(嗯,我希望能從這個關係開始,讓田島同學逐漸認識我。只要能在自然而然、不勉強的狀態下逐漸縮短雙方距離,我一定也能展現出率真的自己。)
冰室戳著自己的嘴角,噗地笑了出來。
看來冰室那邊,已經找出了該如何誠實面對我的解答了。
因為她不清楚我早就透過心之聲掌握她的想法了,所以又擺起平時那種充滿優越感的表情對我說明起事情經過。
「田島同學,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不用緊張沒關係。請放心,那個人就是你。我總有一天會對你表明這件事的。)
「喔……這個我以前就聽說過了。」
「不過呢,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心情,也不清楚該怎麼面對那個人比較好。呃,到目前為止我甚至連同性的好友都沒交過。」
她低垂下的視線,無疑地代表著她內心的苦惱。
「因此田島同學,我希望你能陪我練習。我,冰室涼葉,要透過這個率直表達出真實感情的訓練,結交人生的第一位朋友。」(我也希望,田島同學會喜歡那個真正的我。所以,就算這樣感覺只是單純的任性,我也要拜託你答應我這個要求。)
其實我早就十分喜歡那個原汁原味的冰室了。
我一直想說出這件事。不過那樣一來又會變成強迫推銷自己的想法給她,讓這整件事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要透過態度與行動的累積逐漸營造出雙方的共同認知,這才是最正確的作法。
「而最適合這項工作的,就是在學校里陪我最久,且還是身為異性的你。以上就是我導出的結論。」(遲早有一天我會好好說出口,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田島同學這件事的。因此,為了讓我能進步到那樣希望你伴隨在我身旁!)
冰室咧嘴露出得意的表情。只不過,她按住裙擺的左手正用力抓住並揉捏布料,簡直就像在勉強按捺住自己內心的羞恥般。
「能跟冰室做朋友我當然樂意。可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你是要我幫你的戀愛加油打氣對吧。就我這個想從朋友開始逐漸變成戀人的盤算而言,這個邀請實在有點尷尬啊。」
「哎呀,你不需要做這種多餘的擔憂。我已經預定好要給你一項豐盛又美妙的報酬了。」
「美妙的報酬?」
「呼呼,暫時保密。」
看來剛才那句,應該是她打自心底的「期盼」吧。
「好吧,那我會好好期待喔。」
「嗯,你的抉擇很明智呢,田島同學。」
我倆再度相視而笑。
「那,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嘍,冰室。」
「沒錯。今後也拜託你在諸多方面不吝指教了,田島同學。」
我們握手那一瞬間的冰室表情,是我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滿心笑容。
那是一項唯有找出正確答案後才能獲得的寶物。
而且一定是拋棄多餘防衛心後才能自然展露的冰室涼葉無誤。
冷靜卻又愛撒嬌,同時具備表里這兩面姿態。
那位口是心非的冰室同學,總算露出了表里如一的璀璨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