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 白日亦不成眠(1/2)
「搜查許可沒有下來——?為、為什麼!?」
「冷靜一點。我們不會因為這次的事情怪罪你。」
身材削瘦的大司祭——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面對呼吸粗重、逼近至自己身前的護法神官,毫不退讓地答道。
旭日東升,濃霧散去,結束任務的護法神官們返回了〈荊冠叛教者〉的待命所。而一道夾雜著困惑與責難的聲音,響徹了整座待命所。
「我、我不是在擔心這個問題!問題在於——」
「默里神父,說話別用吼的。你最好記住你的聲音和體格一樣驚人。」
一名男子出聲制止喊叫著的神官。儘管男子那莫名蓬亂的髭鬚給人一種寒磣的感覺,但他可是擔任部長司祭一職,統領〈荊冠叛教者〉十年以上的人物。
「斯賓特爾神父的搜查工作,將由負責現場調查的第五神官隊接手。從掉落在現場的武裝登錄編號來看,斯賓特爾神父很有可能是在這個地點遇上了什麼麻煩。」
「那……那為什麼——」
那名神官即使被兩位高階神官的氣勢所壓倒,仍舊不願閉上嘴巴。
「不允許我去搜查『現場』最可疑的那棟建築物!?」
——二等護法神官,史塔格·斯賓特爾沒有從任務中歸來——
古拉基亞·默里二等護法神官,在天猶未亮時就向上級報告了這件事情。
「回收武裝的現場,並沒有特別的異常狀況。應該可以認定斯賓特爾神父平安無事。」
「請、請您不要岔開話題……!我剛才問的是,為什麼——」
「那座聖堂——」
一道平靜的聲音陡然響起,古拉基亞驚訝地停止說話。
救世聖女,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繼續緩緩說道:
「是不會有人進去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古拉基亞。」
「欸……是!咦?聖女大人您為什麼會曉得我的名字?」
「因為你是教導會的成員,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你不喜歡你的姓氏對吧?」
「唔哇〜真的是個超級好孩子呢——啊,不是!在下十分榮幸!」
古拉基亞念念有詞地嘀咕一陣後,連忙擺出敬禮姿勢。
「這件事就請你別再繼續追問下去了。那座聖堂的存在有點敏感。」
「我、我了解了。還請聖女大人原諒在下無知且欠缺考慮的發言。」
哈露雪拉以有些為難的表情向他微笑,古拉基亞就這樣順從地退到一旁。
——儘管生來就被奉為聖女,但哈露雪拉絕非只是人們拱上檯面的偶像。她的德性確實配得上『宛若曙光』的聖名,是足以指引人類方向的聖人。
「咳咳,大司祭,差不多該來討論那件事了。」
站在一旁的部長司祭,探出身來恭謹地說道。梅爾文向他輕輕點頭,隨即乾脆地轉換話題。
「默里神父,你的另一項報告,是關於屍骸沒有消失的『落胤』。」
「是的。」
「如你所知,『落胤』因棲息地區不同,在型態和性質上也存在著差異。你報告裡所說的個體,並非出沒於聖都的【不死者】,而應該是已在大陸全境確認的龐大支族——【魔獸】底下的怪物。晚點我們就會組織調查隊,讓他們去調查聖都外圍的防霧結界。」
「……在下了解了。」
古拉基亞明顯不服地鞠躬後,彎下身來向哈露雪拉小聲說道:
「聖女大人,我昨天晚上曾經從斯賓特爾神父那裡聽說了您的事情。」
「——欸?」
「斯賓特爾神父說,他是為了您才成為護法神官。護法神官的測驗可不是抱著半吊子的決心就能通過的,他是真的很珍惜您的存在——我衷心希望您也能這樣珍惜他。」
古拉基亞·默里最後向哈露雪拉行了一禮,便踩著重重的腳步聲往宿舍的方向離去。
梅爾文朝手上的文件無聲地嘆口氣,稍稍移動了視線。
「哈露雪拉。」
「咦!」
哈露雪拉正打算躡手躡腳地溜出這裡,被梅爾文這麼一叫,頓時停下了動作。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特別叮囑你了。」
「嗯,我知道,以我的立場,是不能為了一個神官採取特別行動的……我知道我不能,但是——」
「請您不用擔心,後續事宜都交給我們來處理就可以了。」
部長司祭像是要鼓勵沮喪的哈露雪拉一樣,挺起乾癟的胸膛如此說道。
「我會負責組成調查隊,上午就能讓他們出動。」
「這事涉及防霧結界,我希望你儘可能只由護法神官來組成調查隊。」
「嗯,〈荊冠叛教者〉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部長司祭有些裝模作樣地縮縮脖子,隨即法衣飄揚地大步離去。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後,
梅爾文將文件收進懷裡,突然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凌晨時,現場的調查班發現了這樣東西。」
「咦————欸?」
梅爾文從聖服里取出一樣東西。哈露雪拉見到那樣東西,頓時臉色大變。
那是用棉花縫製的護身符。而這個沾滿發黑色血跡的護身符,正是她交給史塔格的東西。
「據說這個東西和斯賓特爾神父的武器一起掉在現場。」
「守護祈禱被解除了呢。」
哈露雪拉凝神注視著護身符。梅爾文繼續淡淡說道:
「假設那裡存在著能突破解除你祝福的人……」
「在那個地點,除了她以外不作他想。如果是她的話……極有可能只是為了嘲弄教導會,就鬧著玩地和神官進行『連結』。」
「你可別輕舉妄動。」
「不行,這次我不能放過她。」
哈露雪拉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嘟起嘴巴並挽起長袍的袖子。
「如果她敢對哥哥下手,那我可不會再袖手旁觀。到時候用大神罰級的攻擊祈禱式,朝那棟品味低級的聖堂扔個兩、三發,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打算上前線,那你至少必須通過最基本的運動訓練。」
「…………我、我會努力的。我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
「那你能不跌倒地跑完五十公尺嗎?」
「嗚嗚……我真恨自己的運動神經。」
被梅爾文指出弱點的聖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作為擁有全人類最高的神昂適應值和德性的代價,哈露雪拉所需承擔的試煉,就是災難般的運動神經。儘管就如她本人所言,她的體力出人意料地好,但當你看到她和街上小朋友玩跳格子,得跌倒個八次才能跳完所有格子時,真的只能無言以對。
話雖如此,包含糟糕透頂的運動神經在內,哈露雪拉極其了解自己的存在價值。她應該不會胡塗到插手護法神官的工作,或放棄自己的任務。
(若是如此,就沒有問題。)
梅爾文心想,最重要的是不能辱沒家族的名聲。
這並不是單純的虛榮心作祟。在教導會所守護的這塊獨立大陸上,神官家的名聲是十分重要的,更別說是如今出了「聖女」的霍恩斯卡修家。
「在調查結束以前,我們也無法採取行動。現在能做的就是完成每天的任務,哈露雪拉。」
梅爾文知道,她比誰都要傾慕著史塔格。
但那沒有關係。不管是妹妹的心情也好,還是史塔格的安危也罷,都和家族的名聲完全無關。
因此梅爾文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他取出木雕的煙盒,用臼齒啃起裝在盒裡的條狀甘蔗。
「上午在二號大豆田裡有兩場儀式,一場是收穫後祈求地力恢復的祈禱,另一場是豐收祭的演講,記得先去事務部領取草稿。未處理的文件可以送來我房間。」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去睡覺呢,梅爾哥哥。」
哈露雪拉一臉愕然地哀號,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歪頭問道:
「……甘蔗,好吃嗎?」
「不好吃。」
這也是無關乎家族名聲的問題,因此梅爾文就只是這樣草草回答。
◆□□◆
「喲,醒了嗎?兄弟…………恭喜你來到地獄。」
史塔格在與方才同一個房間的同一張床上醒來——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那個東西」後,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
「喂,等一下啦,兄弟!」
伴隨著他的嘆息聲,「那個東西」——坐在他胸膛上的黑貓搖起了尾巴。
「有貓
在說話耶!『唉』——你對有貓在說話的反應居然是『唉』?」
「閉嘴啦,『落胤』。」
史塔格沒好氣地說道,試圖把搖頭怨嘆的黑貓趕下去。
黑貓溜到枕頭旁邊,微微露齒一笑。
「真是明察秋毫呢。你身體還好嗎?有沒有頭痛、想吐,或者是心臟停止的症狀?」
黑貓那令人火大的口吻,讓史塔格不由自主地掄起拳頭,但拳頭直接落在了床單上面。
黑貓被揚起的灰塵弄得悶哼一聲,隨即歪頭說道:
「沒什麼精神呢。以防萬一,先跟你說一聲:沒有法律規定死了以後就得安分守己喔。」
「……我……真的死了嗎?」
史塔格滿心苦澀地想弄清這個問題。黑貓則非常乾脆地點頭答道:
「你本人可能沒有自覺,但你真的已經死了。大小姐——芙洛莉卡大姐頭偶爾會逮住教導會的人,進行這種高雅的慈善活動。」
「…………」
「然後呢,幫助大小姐心血來潮下的犧牲者,就是本大爺的任務。不能說是任務,應該說是嗜好吧?嗯〜姑且就是這種感覺吧。我叫德克斯特。」
史塔格一臉狐疑地盯著黑貓伸出的前腳,最後他選擇無視對方,自顧自地在床上坐起。黑貓德克斯特見狀,不滿地大叫起來:
「什麼嘛,什麼嘛!我們之後可是要當永遠的朋友耶?彼此互相親切對待不會吃虧的。好,就讓我來教你怎麼向別人示好!秘訣在於這個肉球。」
「誰要跟你永久相處……我只打算完成神官應盡的任務。」
黑貓仰倒在地,手腳亂舞地說道;史塔格向它扔下這句話後,逕自站起身來。
——事實上,他之所以不向黑貓發動攻擊,是因為他幾乎處於赤手空拳的狀態。長靴里雖然還藏有突襲用的釘刃,然而那做為武器並不可靠。
儘管德克斯特並非看穿了史塔格的這番想法,但在灰塵上滾到變得有些像白貓的它,隨口叫住了史塔格。
「啊〜如果你想要武器的話,你的行李放在別的房間喲,史塔格·斯賓特爾。大衣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吧?應該沒有品牌叫這名字吧?」
「…………」
「欸,你那眼神是在懷疑我嗎?我雖然會在春秋換季時吐毛球,但可不會口吐虛言。」
德克斯特一邊真的吐出毛球,一邊跳到地板上。
「我懂啦,兄弟。如果你是不喜歡貓咪的話……」
黑貓浮現一抹極像人類的笑容,靈活地翻了個筋斗。
接著冒出一陣像是在耍人的白煙。
「——如果是這副模樣,就有說服力了吧?」
「…………!?」
史塔格的身影,自消散的白煙中出現。
從臉孔五官、體格外型,再到破損的內衣,簡直就像是照鏡子一樣。
「你聽過童話故事嗎?有一種潛藏於黑暗之中,操弄古代秘法和魔術的怪物……請容我正式介紹自己,我是死靈術師德克斯特,多多指教啦。」
在說話的同時,第二個史塔格的臉迅速萎縮了起來,像是被砂子吸收一樣。他的皮膚乾涸,眼珠塌陷,最後再次冒出一陣白煙,恢復成黑貓的模樣。
「骷髏造型太沒個性了,所以我就用我自傲的變身魔術,變成這可愛的模樣,每天取悅、療愈別人併到處掉毛。你注意別過敏啦。」
「……你這、怪物……!」
「你也已經是我們這一夥的囉〜」
被德克斯特一語道破的史塔格沉默了下來。黑貓刻意乾咳了幾聲。
「嗯〜嚴格來說是有點微妙的不同啦。要是你也被復活成死靈術師的話,就能享受愉快的不死生活了,可是,鎖鏈的心臟是最糟糕的一種狀況。大小姐她超級討厭教導會的人,所以在和神官『連結』時,都一定是選用這種方法。」
德克斯特用肉球指著史塔格的左胸,嘻皮笑臉地歪歪嘴。
「說起來你基本上依然是人類。跑步會呼吸加快,血管里也有血液流動。可是一旦『死亡』——不管是受傷還是生病,只要遇上人類會因此死去的情形,那顆心臟就會強制把你帶回來。這件事你已經親身體驗過了吧?」
這番話讓史塔格的臉蒙上一層陰影,但黑貓依舊語調高亢地說道: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你還可以高呼萬歲,慶祝自己取得了不死之身的無敵肉體……但事情沒那麼簡單,這是有代價的。你的心臟是由大小姐的鎖鏈所組成,每當你死而復生時,那些鎖鏈就會一點一點地吞噬你的身體。」
「吞噬……?」
「速度慢到令人髮指就是了。雖然目前被吞噬的只有心臟,但不久之後,你的手臂和雙腳也會一點一點地被鎖鏈蠶食,最後整個身體都被吃干抹淨。如果落到這個地步……」
德克斯特停口不語,將前腳的肉球合在一起。
「請節哀順變。你將變成一條鎖鏈,化為大小姐力量的一部分。」
史塔格明白德克斯特的話並不是在嚇唬自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
「哪個?」
「吞噬神官以化為自己的力量,那個『落胤』是為了這樣才——」
「噗噗!答錯了。」
史塔格的話明顯還沒說完,德克斯特就高聲截斷他的話頭。
「大小姐根本沒想過提升力量之類的事情,這種老老實實的做法是她最討厭的。她根本用不著做這種事情啦,畢竟她強得不象話。」
黑貓斬釘截鐵地斷言,不留給史塔格半點反駁的餘地。
「好啦,剩下最後一件事情。我被交代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情——你隨時都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選擇把身體讓渡給鎖鏈。」
「…………?」
史塔格一臉詫異地看向它,德克斯特則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
「不懂嗎?你有選擇的權利喔。是要作為不死之身的怪物,在漫長的歲月里慢慢被吞噬殆盡;還是痛下決心,一了百了地結束自己的生命……哎呀,大小姐說,這種令人糾結的選擇,正是把神官和不死『連結』在一起的醍醐味。過去也有神官因為這樣而發瘋呢。」
「真是性格惡劣的傢伙。」
「我也這麼覺得喔。」
對於史塔格的不屑反應,黑貓開玩笑地把尾巴捲成一圈。
「我們是被稱作『披枷』的存在。既不能被稱作人類,但也不是完全的不死眷屬。大小姐為了拿我們的糾結和苦悶取樂,所以讓我們成了和不死咒縛連結在一起的囚犯。我們和你一樣,都是可憐的玩具吶。雖然我已經不曉得你是第幾個了,但歡迎你加入啊,怪物朋友。」
——憤怒和絕望讓史塔格的臉龐逐漸失去血色。
他感到發軟的雙膝隨時有可能支撐不住,但他還是拼命站穩身子。
(不……要絕望還太早了……這還不一定是真的。)
沒錯,不能盲目相信對方的說法。就算——對,就算剛才所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在放棄一切以前,自己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
「——你剛剛說我的行李在別的房間是吧?」
「喔。沒有屈服,也沒有灰心喪志呢〜但臉色鐵青也是無可厚非吶〜」
德克斯特發出咯咯笑聲,將尾巴輕輕轉了一圈。
「我了解喲,兄弟,你打算去殺死大小姐對吧?」
「唔——!?」
「每個淪為披枷的神官都是這麼想的——至少要在被吞噬殆盡以前消滅元兇。OK、OK,隨我來吧,讓親切的本大爺專程為你帶路。」
「……?這、這樣好嗎?」
史塔格對德克斯特的爽快同意感到困惑。黑貓則是以人類般的動作露齒一笑。
「白費力氣這種事情,就是在實際動手以前都不會意識到,所以才叫白費力氣嘛。」
「你是想說,我贏不了那個『落胤』嗎?」
「贏不了喲。」
黑貓非常乾脆地點點頭,接著發出一陣討人厭的笑聲。
「相互廝殺的話,不可能有人贏得了她的。芙洛莉卡就是這樣一位大小姐喲。」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這裡是聖堂。城市正中央的那座巨大聖堂。」
德克斯特完全關不上嘴巴,史塔格一臉無奈地將視線轉向黑貓。
此刻的他,正走在薄霧瀰漫的走廊上,而說著話的黑貓則厚臉皮地端坐在他肩膀上。
「封緘聖堂——『通宵童子』,既是這座聖堂的名字,棲息在這裡的我
們也是這麼稱呼自己的。欸,在下個角落轉彎。不對啦!笨蛋!左邊、左邊。」
「……這座聖堂應該也有張設結界啊。」
黑貓用肉球按著史塔格的臉頰修正腳步方向。史塔格則注視著周遭的濃霧說道。
「那個結界不是為了阻止濃霧進來,而是為了防止濃霧出去吧。封緘聖堂裡頭全是大小姐產生的濃霧,對我們來說,是最舒適的地方吶。」
「產生濃霧……?」
又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讓史塔格的意識恍惚了起來。
能自己產生濃霧的『落胤』,根本就是聞所未聞的存在。要是人們知道聖都的正中央盤踞著這樣的『落胤』,極有可能引發巨大的恐慌。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和我們一樣是『落胤』啊,不過是異常強大的那種。」
德克斯特一面若無其事地把史塔格也算在裡面,一面縮縮脖子說道:
「雖然有『落胤』這樣一個統稱,但我們也是有種族之分的。從原始惡魔——聖典所說的『朔王』所遺留的五種力量里,誕生了『落胤』的五個支族。分別是【不崩之錨】、【無情之鍵】、【分隔之針】、【不系之剪】……以及我們【不眠之鎖】。」
鎖鏈——史塔格想起芙洛莉卡也曾使用這個詞彙。
「芙洛莉卡是【鎖鏈】,統領著繼承不眠的『不死』之力的支族。她是連結萬物、束縛一切的鐵鎖之主。這樣說雖然很不客氣,但你是贏不了的。」
「這得試過了才知道。」
史塔格翻了個白眼說道,一把抓住黑貓的尾巴讓它懸在空中。
「——喂,停下來、停下來,就是這個房間。快去敲門吧,讓我瞧瞧你黃金左手的威力。」
「吵死了。」
倒吊著的德克斯特以肉球擺出拳擊姿勢,史塔格將它扔到一旁,逕自鑽進房裡並將門關上。雖然外頭不斷傳來貓抓門的聲音,但暫時能清靜一會兒了。
「哎呀?」
這時傳來一道模糊的聲音,史塔格驚訝地轉頭看向房間裡。
在這不算大的房間裡,所有的牆壁都被箱子和櫥櫃填滿。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工作桌,而史塔格曾經見過的玫瑰金髮女子,正從桌子上方看向他。上次見面時,她有一半是埋在牆壁里,而現在也同樣是以半透明的狀態飄浮在半空中。
「金髮小哥,你起來了啊?芙洛莉卡很不會手下留情,所以我挺擔心你的。」
「…………你也是『落胤』——那個什麼【鎖鏈】的成員嗎?」
「哎呀,你連這都曉得啦?已經和誰聊過了嗎?」
「我啦、我啦。是我告訴他的,裘卡姐。」
「嗚哇!?」
一道聲音冷不防地從腳下冒出,把史塔格嚇得跳離原地。
一張畫著陰森臉孔的巨大紙張,從門底下滑了進來。這張上頭寫著大大的「直接控訴」的紙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以德克斯特的聲音開口說道:
「虧我親切地教你這麼多事情,還一路引導你到這裡,而你居然對我如此殘忍。做好覺悟吧!陪審員都站在我這邊。可惡,悔恨的淚水讓我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因為紙張泡爛了嘛。」
名叫裘卡的半透明女子,沒特別理會五官被淚水溶解的廢紙,以她那張溫婉的臉孔微微一笑。
「現在才自我介紹有點晚,我是騷靈裘卡,請多多指教。」
「騷靈……?」
「沒錯,我的特技是這個。」
裘卡朝皺起眉頭的史塔格點點頭,隨即用手往房間裡比畫了幾下。
工作桌上擱著一件眼熟的皮大衣,是〈荊冠叛教者〉的法衣,旁邊則擺著陳舊的裁縫工具。而在半空中飛舞的針線,正在自行縫補大衣上綻線的部分。
完成縫補工作的線剛被扯斷,下一秒鐘就換大衣自己飄浮了起來,咻地飛到史塔格手裡。
「怎麼樣啊?這是我從嗜好中鍛鍊的特技,『通宵童子』里就數我針線功夫最好,廣受大家好評喲。」
「呃,要說特技的話,怎麼看都不是這一塊吧?」
「因為對騷靈來說,念動力這種東西根本不能算是特技嘛〜」
史塔格一臉沒轍地吐嘈。德克斯特似乎已恢復過來,像麻花卷那樣扭轉身體,同時插嘴說道。它好像打算擰乾自己泡爛的身體。
「因為上頭有地方破了,我就稍微多管閒事了一下。有縫補得不好的地方嗎?」
「沒有。」
「那太好了。啊,這樣一來,我就沒有任何留戀了……」
「等一下啦、裘卡姐,等一下等一下!」
德克斯特連忙大聲挽留笑容滿面並逐漸變得透明的幽靈。就在它揮舞著從紙張里生出的手臂時,裘卡也張開了眼睛,沒一會兒工夫又恢復到原來的透明度。
德克斯特擦了擦相當於額頭部位的紙張上方,一臉嚴肅地指著史塔格說道:
「當心一點喔,裘卡姐有動不動就想成佛的毛病。」
「這是要怎麼當心?」
「用盡你全部的注意力。這個人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斬斷眷戀,蒙主寵召去了喔。」
「她應該不是人吧?」
「我生前和你一樣,都是人喔,金髮小哥。」
裘卡嫣然一笑。史塔格不禁有些語塞,但他最後還是開口問道:
「生前?」
「嗯,生前。你別看我這樣,我在被芙洛莉卡『連結』以前,是南部地區的城塞守備兵。」
在這塊『落胤』橫行的獨立大陸上,都市之間的移動往往伴隨著巨大的危險。南部地區由於與聖都相隔遙遠,難以派遣神官前往,因此該地區的防禦城塞和火炮槍械等獨門的鋼鐵兵器,自古以來就相當發達。
裘卡指指輕甲和纏在腰上的短版斗篷後(仔細一看,那些的確像是火炮射擊的防塵裝備),將手伸向房間的角落。伴隨著一陣刺耳聲響,有個櫥櫃自己打開了門,兩桿古老的槓桿式槍機步槍從裡頭飛了出來。
「我來介紹一下:右邊的是利昂納,左邊的是索利馬。」
「居然還有名字?」
這兩桿半透明的步槍,似乎和裘卡一樣也是幽靈。裘卡得意地轉著兩桿步槍。史塔格啞口無言地看了一會兒後,皺眉說道:
「怎麼回事——你也是被『連結』的?」
聽見史塔格的問題,德克斯特一邊用變成剪刀的手,將自己剪成貓的形狀,一邊笑著說道:
「不只裘卡姐喔〜『通宵童子』的眷屬本來幾乎都是正常的生物——有一個人例外就是了,不過也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你們為什麼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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