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1)(1/2)
擁擠嘈雜的人流越匯集越多,閔紅玉原本穿著高跟鞋,被推了好幾個趔趄,又被人踩了一腳,頓時就跌倒在地上,後頭的人只顧著朝前涌去,眼看著就要踐踏過來,幸好有人及時攙了她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又伸出胳膊將後頭好幾個人攔開,饒是如此,閔紅玉的旗袍下擺上,也被踩了好幾個腳印。
「作死咧!」閔紅玉一邊喃喃地罵,一邊拍著旗袍上的灰。抬起頭來正待要道謝,誰知抬臉一看,拉起自己的人正是潘健遲,不由得一怔,說:「你怎麼沒走?」
碼頭上兵荒馬亂的,眾人皆在奔忙中,連點著的煤油路燈也顯得暗淡無光,無精打采地照著這些熙攘的人群,潘健遲臉上的神情她看不清楚,過了片刻,方才聽見他反問:「你呢?你怎麼不走?」
閔紅玉並不作答,轉身就朝外走,潘健遲跟著她一路走出來,如潮水般的人流都是往碼頭去的,只有他們逆行而出。不斷有人撞到他們身上,也不斷有人被踩掉了鞋,或者失了箱籠。遠遠傳來小孩子的哭聲,也不止一個孩子在哭,所有人張皇奔忙著,仿佛末世。天空不遠處光柱掃過,是架在城頭的探照燈。而火炮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中間還夾著密集的槍聲,像是三十晚上家家戶戶放的鞭炮,密密匝匝地響一陣,歇一陣,又響一陣。更遠處的天際隱隱透著紅光,像是哪裡失了火,潘健遲卻知道,那不是失火,而是炮陣開火時的光亮,看樣子李重年是下定決心,不惜投入全部火力,也要拿下符遠城。
閔紅玉不緊不慢地朝外走,看著蟻群似的人,密密的爬滿整個碼頭,中間啼兒喚女的、披頭散髮的、妻離子散的,種種不一,像是外國電影裡頭,海底成團成團的魚群,茫茫然向前衝著。而只有他們逆流而行,朝著所有人相反的方向去。因為不斷有人撞到他們身上來,所以潘健遲拿手臂伸著,替她擋著。閔紅玉見他這種情形之下,還可以維持一種紳士的做派,倒也難得。兩個人奮力朝外擠,只是人流洶湧,他們又是逆向而行,兩個人跌跌撞撞了好久好久,才徹底地從人堆里擠出來。外頭的人稀少了些,清冷冷的光,照著他們往外走。潘健遲原以為是月色,抬頭看了看,才知道原來無星無月,這光隱隱綽綽的,從碼頭那邊照過來,原來仍舊是路燈的光,只是隔得遠,更疏薄了些。而閔紅玉本來穿著一雙高跟鞋,篤篤的聲音倒似一面小鼓,敲破這夜色的岑靜。
司機本來就在汽車外邊等,看到他們折返來,立刻十分機智地打開車門。閔紅玉見潘健遲跟著上車來,便問道:「大難臨頭,不各自逃命去,你跟著我做什麼?」
潘健遲卻說道:「當時你救我出來,我知道你是說動了姚四小姐。姚雨屏替你弄到的空白通行證,你才可以將我從牢房裡弄出來。」
閔紅玉笑了笑,汽車裡頭本來十分黑暗,但是她的眼睛卻亮閃閃的,像是盈盈的水映著月色:「我早就說過,這倒也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的本事,迷得那姚家四小姐暈頭轉向,所以我求到她名下,她才肯去她父親的書房裡,偷偷蓋了這麼一張通行證出來。人家為著你,干冒著性命之險的事,也真是痴心一片。不過你倒真是個狠心薄命的,把人家小姑娘騙成這樣,也不給個交代。」
潘健遲並不理睬她的說辭,只說道:「天下該有的交代也太多了,哪裡能夠都一一交代。」
閔紅玉指了指車窗外川流不息朝碼頭倉皇而去的人群,說道:「你看這些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禍來時,螻蟻尚且貪生,你為什麼就偏不走呢?」
「這世上有些人本應該就好好活下去,比如秦桑。」提到秦桑的時候,他語音稍稍一滯,旋即如常,「而有些人,註定是要死在地獄裡,比如你我。」
閔紅玉卻啐了一口,說道:「誰要死?你要死我可不陪著!」
潘健遲卻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去西北,我跟你一起去。」
閔紅玉終於有幾分驚詫之色了,他的臉隱在黑暗裡看不清楚,她借著車窗里漏進來的煤油路燈昏黃的光線,打量了他一眼,說道:「本來我費盡心機弄了兩張船票,是想著你和她一起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遠走高飛。沒想到你偏偏要留下來,還要跟我去西北,你要去西北做什麼?」
潘健遲說道:「易連怡逼著公子爺去西北,就是想要借刀殺人。他用秦桑要挾公子爺,公子爺沒有法子。現在秦桑走了,公子爺也可以脫身了。」
閔紅玉笑道:「一口一個公子爺,難為你給他當了這幾個月副官,還真是有情有義。」她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你們公子爺運氣不好,一進西北就被二公子的人發現了,現在他被二公子扣在鎮寒關里呢。」
潘健遲道:「什麼運氣不好,難道不是你通風報信,告訴易連慎他的行蹤?所以易連慎早派人盯上了,到現在你也不用貓哭耗子假慈悲。你雖然放過了秦桑,那也是因為從她身上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這樣東西一旦到手,你是絕不會放過易連愷的。」
閔紅玉笑道:「我倒真好奇你是什麼人來了。起初吧,我只覺得你跟你們少奶奶有舊情,現在吧,我倒覺得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明白嗎?活在這世上,若是知道都越多,就越容易命短。」
潘健遲笑了笑,說:「你以為你拿到的那樣東西是真的?」
閔紅玉霍然抬起頭來看著他。
「秦桑雖然不知道那樣東西是做什麼用的,但是易連愷那種情形下交給她的東西,她不會不貼身收著。」潘健遲聲音雖輕微,但是字字句句十分清楚,「你以為是那把銀勺子?虧你費盡心機趁她洗澡的時候用調包計換出來,我告訴你,不是!」
閔紅玉並不答話,但是車窗里映進來的昏淡黃線,照著她耳墜上的流蘇微微晃動,顯然心思紊亂,半信半疑。
「慕容宸派了獨子過江來,慕容灃跟易連愷見面,談了些什麼,說實話,秦桑都並不知道。因為當時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可是我卻是知道的。」
閔紅玉沉默半晌,方才說道:「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
潘健遲笑了笑:「你愛信不信,如果你不信我,你就功虧一簣。」他稍停了停,又說道,「其實我也挺好奇,你到底是什麼人。是幫易連慎呢?還是幫易連愷?若說是幫易連慎,沒道理,若說是幫易連愷,更沒道理,這時候偏要巴巴兒跑到西北去。」
閔紅玉突然輕輕一笑,說道:「我誰也不幫,我就是想置易連愷於死地而已。你們公子爺這麼有趣的一個人,我可不樂意沒親眼看到他死,要是他死的時候我不在跟前,豈不少了許多趣味?所以我一定要去西北,看著他死才甘心。」
潘健遲點了點頭:「那我正好跟你一起,這一路上千難萬險,說不定還能幫到你。」
閔紅玉輕蔑地一笑,說道:「你能幫到我什麼?」
潘健遲淡淡地說:「兵荒馬亂的,再怎麼樣我都是個男人。這一路上拋頭露面的情形很多,你身邊有個男人陪著,會方便很多。再說我槍法不錯,知道的事情又多,你怎麼就覺得我幫不上你呢?」
閔紅玉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他說的話,過了好久,才將司機叫上車來,說道:「老楊,開車吧。」
這輛汽車並沒有開回城中宅子裡去,而是徑直開往西邊城牆前,這時候夜已經深了,炮火卻漸漸稀疏下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包容著一切。這裡因為圍城的緣故,所以城樓前也屯了重兵,雖然李重年的軍隊並沒有從這個方向進攻。但重重哨卡一層一層檢查通行證,最後又狐疑地盤問他們半晌,幸得他們兩個都是機智過人,對答如流,這才揮手放行。
出城不遠就是紫明山,在黑茫茫的夜色中,山路蜿蜒起伏。天上無星無月,越發顯得這夜色深沉。因為怕引人注目,所以他們關閉了汽車的車燈,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這樣行進更為艱難。
紫明山上雖然修建有幾幢別墅,但都是夏天避暑的時候才有人居住。山間萬籟俱寂,只聽汽車輪胎輾過碎石子的路邊,發出沙沙的輕響。閔紅玉一直閉目養神,走到山路上之後,卻從手袋裡掏出一支西洋小手槍,交給潘健遲,說道:「我知道你槍法很好,這個交給你,或許比我自己拿著有用。」
潘健遲淡淡地笑了一聲,接過手槍,卻問:「你不怕我一槍打死你?」
閔紅玉拿手絹掩口打了個呵欠,說道:「你一肚子定國安邦的大計,都還沒來得及施展,怎麼會一槍打死我?我一個弱女子,你把我打死了有什麼好處?」
潘健遲掂量了掂量那支手槍,握在手中,再不做聲。
天快亮的時候汽車停了下來,閔紅玉似乎睡著了,但是車一停她就睜開了眼睛,對潘健遲說道:「下車吧。」兩個人下了汽車,司機又打開車後的蓋子,拎出兩隻藤條箱來。閔紅玉對司機道:「老楊,你把汽車開回大路上,開著這車,願意上哪裡去就上哪裡去。這兩年你也跟著我辦了不少事,現在城裡亂了,你也別回城裡去了,這車就當給你的安家費。」
那老楊也不多問,點了點頭就上車走了,潘健遲一直看著汽車轉過彎道,消失在山路盡頭,才問道:「他要是帶著人折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閔紅玉嫣然一笑,說道:「符遠城中此時水深火熱,他帶著人折回來幹什麼?抓你?還是抓我?」
潘健遲未置可否,閔紅玉指了指那兩隻藤條箱,說:「勞駕,幫我拿著行李。」
兩隻藤條箱入手甚沉,潘健遲拎著箱子跟著她往山上走。汽車走了大半夜,他們已經離符遠城不知道有多遠了。遠看只是連綿不斷黑影幢幢的山,夜色還未褪去最後一抹深藍。遠處的天空像是淡墨山水的畫,濕氣氤氳。路邊的草上全是白色的霜露,似乎剛剛下過一場雨,而頭頂樹上有不知名的鳥兒叫了一聲,拍著翅膀飛進了密林深處。
潘健遲也不問,只跟著閔紅玉往前走,她穿著高跟鞋,走在石子路上竟然如履平地。兩個人沿著曲折山路一直向前,沒一會兒閔紅玉突然叫:「快看!」
潘健遲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去摸槍,閔紅玉卻奔到山崖邊,爬上一塊巨大的山石,遠遠就伸開雙手:「太陽出來了,真美!」
太陽仿佛就在一瞬間突然從山谷里跳出來,雖然是早春時候,春寒料峭,晨風更是凜冽,但朝陽噴薄而出,山上的樹、路邊的草,都鍍上了淡淡的金色陽光。閔紅玉站在晨曦里,就像是一棵小樹,她的頭髮毛茸茸的,仿佛也結著一層金色的霜華,可是草葉上的霜都漸漸地淡了,變成了凝白的露珠。閔紅玉在陽光里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過頭來對他說:「這樣的好日頭,總得要活下去,才能看見,對不對?」
潘健遲知道她只不過是自言自語,所以倒也不必回答她什麼。果然閔紅玉只是略站了一站,便繼續往山上走。潘健遲跟在她後頭,看她細高的鞋跟踩在碎石上,終於忍不住問:「你要不要換雙鞋再走?」
閔紅玉「噗」地一笑,問:「你怎麼知道我還帶了別的鞋?」
潘健遲說道:「像你這樣的女人,怎麼會不帶雙鞋子就出門。」
閔紅玉回頭瞧了他一眼,說道:「像我這樣的女人……你這口氣,認識我不過幾天,倒和我十分熟識似的。」她不再多說,偏又嫣然一笑,對他說,「把箱子拿過來。」
箱子裡頭果然有一雙平底鞋,閔紅玉換上了,又把高跟鞋裝在箱子裡。潘健遲忍不住語帶譏諷:「我以為你帶了兩箱金條,誰知你帶了兩箱衣物。」
閔紅玉笑道:「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我這樣的女人,能不多帶幾身衣服出門嗎?而且西北這時候還冷著呢,我當然要帶上大衣靴子什麼的。」
潘健遲道:「西北此去千里之遙,難道你就打算這樣一步步走著去?」
閔紅玉道:「走著去太慢啦,只怕咱們還沒有走到,易連愷就已經被易連慎殺掉了。咱們到山谷里找戶人家,換了衣服,再翻過這座山頭,就是平江縣城。那裡有火車去濟安,到了濟安再換車去鎮寒關,就方便了。」
潘健遲問:「易連愷真的在鎮寒關?」
閔紅玉抿嘴一笑,說道:「我說了你也不信,何必再問?」
山路曲折,看上去極近,其實走起來甚遠。他們兩個人雖然年輕,但是都不是走慣山路的人,山谷里的幾戶人家,看上去不過咫尺之遙,但走起來才知道羊腸小路彎彎曲曲,繞來繞去,可望不可即。一直到下午時分,山谷里的人家屋頂上都冒出淡藍色的煙霧,閔紅玉才氣喘吁吁地說:「歇一歇吧,看樣子天黑前能下到山谷里就不錯了。」
他們坐在一塊大石上歇腳,閔紅玉這時候才覺得腹飢如火,可是箱子裡卻沒有預備乾糧。她心頭懊惱,卻無可奈何。潘健遲見她繃著臉,似乎十分生氣的樣子,便問:「餓了吧?」
「你怎麼知道?」
潘健遲淡淡地說:「因為我也餓了。」
閔紅玉終於繃不住,「噗」一聲笑出聲來,說道:「這可沒招了,我只記得帶衣服,忘了帶乾糧。」
潘健遲見她笑靨如花,心想她怎麼如此愛笑,這種境況下竟然還笑得出來。他站起來四下張望了一番,說道:「現在這時候,連野果都沒得吃,咱們再餓也得忍住,快點下山走到那村子裡去才行。這種時節,狼啊豹子什麼的餓了一冬,這時節都出來找吃的,咱們別餓著肚子,倒填了它們的肚子。」
閔紅玉聽他這麼一說,立時跳起來,一言不發就朝山下走。潘健遲跟在她後頭,他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就拐進了小路,這條小路乃是山民砍柴的小徑,寬不過盈尺,說是路,也不過是在山石嶙峋間整出略為平坦些的地方,讓行人勉強能夠下腳。羊腸小道從山頂迤邐而下,兩旁的荊棘雖然被砍過,但是仍舊不時地掛住人的頭髮、衣襟,一邊走,一邊還要摘刺,一個不留神,就會掛破了衣裳。這樣緊趕慢趕又走了差不多三個鐘頭,眼見著天漸漸黑下來,突然聽到一陣犬吠。閔紅玉本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聽到這樣一陣狂吠,卻忍不住「哎呀」了一聲,掉頭就跑到潘健遲身後。
潘健遲的腳步卻絲毫沒有遲緩,轉過幾株皂角樹,只見一角穀場已經出現在面前,穀場後頭就是山石壘的院牆,正是山里常見的農家。剝落了黑漆的木門扣著,一隻大黃狗正在門縫裡衝著他們倆狂叫,奈何門環上斜扣著一截細棍,雖然鎖不了人,狗卻在門裡頭出不來,只能隔門狂叫。這個村子在山坳里,稀稀落落住著七八戶人家。大黃狗這麼一叫,村里其他的狗都叫起來,此起彼伏吵鬧不休。潘健遲怕動靜太大,這樣的村子,進來了外人自然是很稀罕的,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不能不事事小心。
他隨手揀了塊尖石拿在手裡,用食指扣住了輕輕一彈,正好從門縫裡彈進去,雖然大黃狗正自亂蹦亂跳,但他這一彈準頭極佳,石子正正撞在那大黃狗的鼻尖上,只聽那狗嗚咽一聲,軟倒著竟然伏在了地上。村里其他的狗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吠聲漸漸地低了下去。
閔紅玉見他露了這一手,不由得十分詫異:「原先只知道你槍法不錯,沒想到你竟然還會打狗??」
潘健遲微微一笑,說道:「我早就說過,這一路上,你肯定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閔紅玉聽出他話中微帶譏諷之意,卻也並不反駁,只是微微一笑。他們進村後不久,就遇上了趕著牛回來的老叟。山間民風淳樸,他們說是走山道迷了方向,錯過了打尖的集鎮,閔紅玉便掏了兩塊錢銀元出來,說是要買飯吃。那老叟連連擺手,最後見他們十分堅持,便收下了一塊銀元。將他們引回自家屋子裡,叫自家堂客燒水做飯,又忙著從後山竹園裡逮出一隻蘆花雞,竟然是招待貴客的樣子。
潘健遲從來沒到過這樣的地方,但是安之若素。山里人家比平原的農戶更加殷實,因為山里來的人少,雖然近年來動亂頻起,卻也甚少有軍隊會闖到山裡來。而且收稅賦的官員,也懶得到這荒山野嶺里來催逼,所以山里人家只要燒荒懇出幾畝薄田,倒也不愁吃喝。這戶人家只有老夫妻兩個在家裡,說是大兒子去山下打犁頭了,馬上就要把田犁出來。山里寒氣重,這時節屋子裡還燒著火塘,老叟一邊催促老太婆做飯,一邊招呼他們在火塘邊坐,說:「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走道就是這樣,錯了宿頭,只好投奔人家。我們這山里難得來一個外人,來了就是客。你們別嫌嗆人就是了,山里都是燒火塘,沒辦法啊。」
潘健遲聽他的談吐,倒不似鄉間無知的老農,於是慢慢地詢問。原來這老叟還是遜清年間的一個秀才,姓陳,原本在山下住,家中因為一場官司落魄,把山下十幾畝水田都賣了,本想尋館餬口,偏偏運氣不好,幾個學生教來教去並無一個成材,鄉下本就不重讀書,有的學生退了學,有的學生生了病,終究逼不得已關了學堂,搬到山裡來,燒荒開墾。後來戰亂漸起,山里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一住也這麼多年了。
「先是鬧義和拳,然後鬧長毛,後來說長毛子在符遠上了岸,拿大炮轟城……總督大人嚇得沒有法子,換了衣服逃出城……別說總督大人了,誰不怕長毛子啊……我還親眼見過長毛子,說是修鐵路,那個洋人的管事,藍眼睛黃頭髮,頭髮和稻草一樣,黃得那個金燦燦的!後頭還跟個洋兵,那個洋兵竟然是綠眼睛的,駭人哦……最後到底是鬧革命黨,皇上不當皇上了……」陳老叟拿火鉗架著火塘里的木柴,又問他們,「現在外頭又鬧什麼?」
潘健遲笑了笑,說:「還不是打來打去,這個想當官,那個想發財。」
陳老叟點了點頭,說:「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子,要是都不想當官,都不想發財,也就太平嘍!」潘健遲倒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山間,跟這樣一位老農說這些話。真的是,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那老叟從火塘的炭灰里扒出幾塊烘好的地瓜給他們吃,說:「先墊墊飢,山里沒點心,這是自己家裡在山上種的粗玩意兒,倒是蠻甜的。」說完就起身去灶間幫老婆子殺雞。潘健遲受過新式的教育,凡事講究女士優先,便先讓給閔紅玉,只想這樣看上去黑乎乎髒兮兮的東西,她大約碰都不願意碰呢。誰知閔紅玉道了聲謝就接過去了,三下五除二就剝掉皮,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告訴他說:「山裡的地瓜是最好吃的,尤其好吃的是這種火塘里烘出來的,我小時候就愛在炭灰堆里埋地瓜,可惜每次總吃不上。」
潘健遲問:「你小時候?」
閔紅玉瞥了他一眼,說道:「怎麼?不許我有小時候啊?誰不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出身?你以為我生下來就是唱戲的嗎?」
潘健遲受了她這樣一番搶白,便不再說話。看她拿著塊地瓜,臉被火塘里的熱氣烘得紅彤彤的,她一貫脂粉濃艷,但走了整天的山道,脂褪粉洇,雙頰被火一烘,倒有點像臉頰上新添兩團胭脂紅暈,只是這紅暈比胭脂要自然許多,真顯得有幾分稚氣,仿佛換了個人似的。他說道:「那倒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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