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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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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家的這花園,她亦是許久不曾來了。上次還是易連慎將她扣在府里的時候,頻頻在花園設宴。現在春寒料峭的天氣,與當時殘秋之時,自然另有一番風景。大少奶奶雖然認識幾個字,可當年讀的是四書五經,跟念西洋學堂出來的秦桑,卻也無甚好說的。兩個人在花園裡走了一走,遠遠看見虎皮牆外一角飛樓,掩映在幾株青松後頭,秦桑忽然想起什麼來。大少奶奶看她看著那小樓,也不禁嘆了口氣,說道:「老二媳婦就是氣性大,說實話老二也真對不住她。自己兄弟鬧意氣,也沒有多大的事情,卻把她獨自拋在府里,一走了之。二少奶奶那性子,唉……」

秦桑想起當初二少奶奶尋了短見,自己還曾經對易連愷的所作所為頗不以為然。現在自己這情形,與當初二嫂又有何分別?只怕易連愷一去難回,而自己在這裡,也熬不過去。

大少奶奶哪知道她的心思,只當她是傷感妯娌情分,所以拉一拉她的手,對她說道:「現在二少奶奶的靈堂還設在那裡,要不你去鞠個躬,也算是不枉當初咱們的情分。」

這句話正說到秦桑心坎上,她便說道:「那正是好,煩大嫂陪我一起去吧。」

大少奶奶點點頭,說道:「這幾天外頭又是兵荒馬亂的,我也想去給二妹妹燒炷香。」

她們兩個便沿著青磚小徑走出園去,繞到從前二少奶奶所居的小樓前,只見院門虛掩,院中幾株松柏青翠滿目,仿佛烏雲似的,壓得整間院子裡都幾乎沒有陽光。院子裡本是青石板漫地,落了些許淡黃色的松針,並兩三隻松果。旁邊石階上已經生了青苔,昨天夜裡下過的雨,兀自在石板上留著水痕,靜悄悄的,幾乎連一絲聲音都聽不見,只有小樓檐頭的銅鈴,被風吹著,噹啷、噹啷……秦桑看到這種情形,倒仿佛進了山間古寺一般。大少奶奶說道:「幾天不來,下人都偷懶,這院子裡都沒人打掃。」

秦桑說道:「不掃也好,反正松針也是潔靜之物。」

大少奶奶信佛,聞言不由得點了點頭。她畢竟是個長嫂,所以秦桑走在前頭,推開了樓門。屋子裡面倒還挺乾淨,雪白的帳幔簇圍著,一點太陽光從南邊窗子裡照進來,無數飛塵在空中打著旋。靈位前除了供著幾樣果蔬,還點著一盞長明燈。她們推門進來,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晃,幾乎就要滅了去。

大少奶奶說道:「這些人真是,院子不掃也罷了,靈前竟然也沒有人照料。」便去淨了手,親自替燈里添了油。然後方才去拈了一炷香,點燃了插在靈前的香爐里。

秦桑也拈了一炷香,默默地鞠了一躬。

大少奶奶本來是個小腳,走了這半晌卻也累了。靈前的火盆旁放著一張大圈椅,原來是守靈的時候燒紙坐的,此時她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二妹妹恕我不敬,得坐下來歇歇了。」她在那圈椅上坐下來,就招呼秦桑也坐。秦桑見旁邊放著一大籃折好的元寶錫紙,便蹲下來,向火盆中焚了些元寶。大少奶奶看她給二少奶奶燒紙,也忍不住傷感,說道:「當初二妹妹進門的時候,那情形我還記得。那時候大帥正在外頭打仗,亂得不得了,原本是想等平靜一些,再來辦婚事。可是二妹妹聽見說二弟要往前線去,立時就要辦婚事。那時候家裡還是六姨當家,六姨說,正在打仗,老爺子又不在家裡,連鐵路都不通,諸如聘禮之類的好些東西,都沒法買去,可不能這樣草率,只怕委屈了人家。但是二妹妹托人捎了話來,說不為別的,就正因為是在打仗,所以才想此時過門。她雖然沒說,但家裡人都明白,她這是要和易家同生共死的意思。所以老爺子特意拍了電報回來,命二弟成了親再往營里去。後來老爺子一直跟我念叨,說雖然二妹是個千金小姐,可是為人真是有義氣的。」

這些事情,秦桑從前倒是不知道的。不過現在聽見,紅顏早已經化作一抔黃土,從前的那些事,或許也只有這位不解世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嫂子念叨念叨了。她看著元寶焚化的火光,漸漸冒起一縷縷的青煙,心裡在想,自己在這裡替二少奶奶燒著紙錢,將來替自己燒著紙錢的,卻不知又是誰了。

大少奶奶哪裡知道她的心思,只管說:「老二也真是狠心,自己扔蹦一走,二少奶奶縱然剛強,到底是個婦道人家……」她說到這裡,秦桑可巧被那火盆里的青煙嗆著了,只是一頓咳嗽,大少奶奶便說道,「燒點錢是個意思罷了,亡人也不會嫌多嫌少。你別老蹲在那裡,回頭火星子燒著衣裳。」

秦桑被那陣煙一熏,咳得連眼圈兒都紅了。聽見大少奶奶這樣說,便站起身來,撣了撣旗袍上的灰,說道:「當時我若是多勸勸二嫂,或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唉……」

大少奶奶說道:「她自個兒想不開,勸也是無用,你也別太往心裡去了。」秦桑道:「我倒想到樓上二嫂屋子裡看看,盡個心罷了。」大少奶奶是個小腳,最懶怠爬樓,聽到此話不免躑躅。秦桑就勸她在樓下坐著,說道:「我也只是上去瞧一眼,也算是姐妹一場。」

大少奶奶點點頭,說道:「那你上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秦桑便上樓去,這座西洋小樓,原是大理石的台階,後來又鋪了厚厚的織金地毯,只是這樓梯台階,又窄又高,而太陽光從底上照下來,更顯得這台階似乎高聳進未可知的一團光明里,像是西洋宗教畫裡的情景似的,又像是曾在夢裡見過的情形。秦桑抬階而上,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就像是貓一樣,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細細綿綿,幾乎聽不見。

她走到了二樓的樓梯口,記得原先二少奶奶的睡房是在右手第二個房間,於是穿過走廊走過去。走廊盡頭卻是藍的天白的雲,天光明媚,陽光如同澄澄的金粉,從窗口直撒進來。她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卻發現這小樓的這扇窗,原來正對著自己和易連愷住的院子。從這麼高看下去,那院子就像是一盆盆景。四麵粉牆黛瓦,院子裡的桂花樹,後牆下的山石,落盡葉子的梧桐,還有點綴在階下的萱草,在這樣一個晴朗的天氣里,卻顏色黯淡,仿佛一幅淡墨的白描。

風從袖子裡灌過來,吹得她的衣擺忽啦啦直響。秦桑突然起了奇怪的念頭,她往底下的青磚地看了看,終於抑住那種衝動。頭暈目眩地靠在窗子邊,雖然雙眼微閉,可是太陽照在眼睛上,一片朦朧的紅光。她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盤旋的一群鴿子,無聲、飛快地掠過天際,飛得遠了。

二少奶奶住在這樣的小樓上,只怕也是很孤寂的吧。易連慎忙於軍政,常年應酬繁多,未免冷落了嬌妻。秦桑從前跟家裡的兩個妯娌都並不親近,此時走到這裡來,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走進二少奶奶的夢境裡,明明這一切並不是自己熟悉的,可是心裡卻隱約覺得可怕。

她本來想看一看就下樓去的,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還是轉回二少奶奶的睡房去。自從二少奶奶尋了短見之後,這裡只怕就再也沒有人來過了。屋子裡的桌椅箱籠之上都落了一層淡淡的薄灰,床上的帳子一半掛在帳釵上,一半散了下來,空蕩蕩的那隻帳鉤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秦桑看見北面有一面窗子開著,因為昨天下雨的緣故,所以濺進來的水打濕了地板,一小汪水痕攤在那裡,倒像是窗子裡漏進來的月色。而南邊梳妝檯上的脂粉,還有外國進口的香水,高高低低的玻璃瓶排列著,另外放著一把梳子,仿佛剛剛還有人坐在那裡梳頭一般。

她站在屋子裡,心想原來這就是室邇人遐。

因為看著梳妝檯,所以她就隨手拉開了抽屜,只見抽屜里擱著幾件珠釵,都是家常曾經見二少奶奶佩戴過的。另外還有一隻沉香木匣子,裡頭裝著只西洋鐘錶,並一串九連環,還有幾枚鏨金的蝴蝶書籤。都是閨閣中的尋常玩意兒,秦桑因為見著那鏨金書籤精緻可愛,所以忍不住拿起來看了看。

「你要是喜歡,就拿回去做個念想。」

秦桑被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原來是大少奶奶。她爬上樓來只是微微喘氣,看到秦桑手裡拿著書籤,便說道:「你就把這盒子拿去吧。要按照舊式的規矩,也應該把她的東西分一分,給家裡的各人做個紀念。只不過時日不太平,老爺子又病著,所以沒人想起來。」

秦桑原也知道這樣的規矩,反正盒子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大嫂既然這樣說了,也算作是長者賜。於是點了點頭,大少奶奶將梳妝檯上的象牙梳子拿了,說道:「我就要這個,回頭再叫人來把二少奶奶的東西清一清,給各房送去一點兒。唉……可憐她……」說到這裡,大少奶奶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秦桑知道大少奶奶當家,還有很多雜事要忙,所以快吃中午飯的時候,她就回到自己院子裡去了。這次雖然易連怡將她扣在府里,不過大約他也知道她是插翅難飛,所以雖然撥了幾個傭人來服侍她,但也並不監視她的行動。

秦桑回到自己院子裡,又回頭望二少奶奶的那座小樓,只覺得青松環繞,一角飛檐。原來妯娌之間,也曾這樣近在咫尺,卻不曾相知相見,沒想到兩個人卻原來是殊途同歸。只不知道彼時二少奶奶的心境,到底又是何樣一番情形。

她在府中無事,從書架上揀了易連愷的舊書來讀。易連愷雖然不學無術,但是家教甚嚴,更兼易氏富可敵國,所以藏書甚豐,連易連愷這樣的公子哥兒,都收著好幾本宋版書,更有明代仿黃善夫的刻本,校勘極精,是難得一見的精品。她看了半卷舊書,忽然聞到淡淡的香氣,正是上好沉水的獨有香味。心想這屋子裡又沒有焚香,怎麼會有沉水香的氣味呢?略一凝神,卻看到自己從二少奶奶屋子裡帶出來的那個匣子,正放在桌子上,原來這匣子是上好的沉香木所制,初時不覺,此時心靜下來,便聞到一陣陣的幽香襲人。

二少奶奶素來也是個精雅的人物,所以才在器皿上如此用心吧。她想到這裡,不由又微微嘆了口氣,隨手拿了枚書籤夾到書中,然後檢點盒子裡的西洋表,因為多日不上彈簧,早已經不走了,而那套九連環,雖然是白銅所制,因為久久不玩的緣故,也生了暗綠色的銅鏽。她把九連環拿出來解了一會兒,看著沉香木盒子裡雕刻的蝴蝶,極是栩栩如生。陽光從鏤空的盒子背面穿過來,映在桌面上,便是一隻只蝴蝶的影子,光影欲動,蝴蝶亦薄翅欲飛,仿佛手一觸,便要展翼飛去一般。她看著這花紋的倒影,突然心中一動,將盒子裡的雜物統統倒了出來,果然在盒子底部,有一個蝴蝶印記,刻在木頭底下,仿佛只是裝飾的花紋。

她將那些鏨金的蝴蝶書籤一一比試,試到不知道第幾枚,正好是嚴絲合縫,恰恰地嵌了進去,便如同打造好的一枚鑰匙一樣。秦桑心下早猜著了三四分,見書籤放入之後盒底平滑如鏡,於是她左右觸摸,最後不知道觸到哪裡的機關,只聽「咔嚓」一聲,暗盒終於彈出來了。

近黃昏時分下了一場雨,所以很早就開了電燈。檐頭的雨聲漸漸地低微下去,卻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上房裡服侍的錢媽挑起帘子,向屋子裡說道:「大少奶奶,三少奶奶來了。」

帘子打起,外頭的雨霧寒氣便向人無聲襲來,仿佛一場無形的薄霧,大少奶奶站起來,只見外頭的雨仍舊下得如煙似霧,院子裡本種了不少樹,越發顯得暮靄沉沉。一個女僕原本替秦桑撐著雨傘,此時在廊下正收起傘來,屋子裡橙色的電燈光映在傘上,傘面細密的水珠仿佛籠上一層彩虹的霓色。大少奶奶看秦桑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斗篷,裡頭不過一件織金夾棉旗袍,不由道:「眼看著晚上冷起來,三妹怎麼穿得這樣單薄?若是衣裳不夠,打發人去取就是了。」

秦桑卻搖了搖頭,大少奶奶只道她是來同自己一起吃晚飯的,便笑道:「今兒晚上可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吃,今天是十五,我吃全齋。」秦桑因見桌子上擱著一隻海碗,正對著電燈底下,極是醒目,她原本帶著幾分愁容病態,此時頓了一頓,方才問:「大嫂在忙什麼呢?我可是擾到大嫂了?」

「在給燕窩挑毛。」大少奶奶笑著說,「你來得正好,我眼睛都要挑花了,正打算歇歇。」

秦桑見那海碗裡頭,果然是發的燕窩,旁邊擱著一把小銀鑷子,再旁邊卻是一張細棉紙,上頭有星星點點,是挑出來的燕子毛和黑灰碎屑。秦桑因道:「大嫂還自己弄這個,何不叫廚房弄了去。」

大少奶奶說道:「廚房的那些人,哪怕千叮萬囑,總不會有自己挑了乾淨。」

秦桑不由得說道:「大嫂對大哥真是好,時時處處都這樣用心。」

大少奶奶卻笑了笑,說道:「這個倒不是給他燉的,是給老爺子燉的呢。」

秦桑聽得她這樣說,不由得怔了一怔。大少奶奶說道:「你大哥常年吃藥,不能吃燕窩這些東西,大夫說老爺子那個病,吃燕窩倒是有益處的,所以我叫廚房總給老爺子燉一蠱,左右到了這晚上,我也沒什麼事情,怕他們弄得不乾淨,就自己挑挑得了。」

秦桑道:「大嫂對家裡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好。」她這句話倒是肺腑之言,因為她兩次被拘在易家老宅,大少奶奶都對她一如既往,照拂都甚是周到,所以不免有此感嘆,稍停了停,又說,「大嫂對我也一直這樣好。」

大少奶奶又笑了笑,說道:「這家是我的家,家裡每個人都是我的親人,像你,是我妹妹,我怎麼能對你不好?」

秦桑因為心緒煩亂,並沒有回答她的話。不過她的人卻不知不覺就坐下來,隨手拿起那鑷子,挑出燕窩裡的雜質。卻聽大少奶奶說:「你們都是新時代的人,受的都是新思想,新教育,我一個沒腳蟹,做不了什麼大事,把家裡照顧好,也是我的本分。」

秦桑聽她這樣說,無端端一陣難過,岔開話,隨口問:「我倒從來不知道,大嫂是怎麼認識大哥的?」

大少奶奶聽她這樣問,倒難得地紅了臉,想了一想才說道:「那會兒我還小呢,你大哥也才十幾歲。我們兩家是通家之好,也是常常見面的。有天下午,我去園子裡折梅花,小時候頑皮得很呢,非得自己爬到樹上去。丫鬟老媽子圍了一堆,我卻偏不肯下來,結果正在那裡鬧哄哄的,你大哥走進來,說,妹妹,你快下來吧,可別摔著。那時候他就跟我自己的哥哥一樣……」她說著話的時候,臉上滿是紅暈,眼中依稀乃是嚮往之色,顯然那一段日子,是她此生之中,最好的一段時光。

秦桑輕聲道:「倒沒有想過,大嫂小時候還挺調皮的。」

大少奶奶說:「小時候誰沒三分頑性,說到調皮,二妹妹才是真調皮。」

她陡然提到二少奶奶,秦桑心裡不由得一跳,神色微變。大少奶奶卻渾然未覺,只顧著說下去:「二妹比二弟只小一歲,跟三弟倒是同歲,小時候兩家常來往的,他們三個到了一處,那才叫雞犬不寧。我記得有年老爺子生辰,府里唱堂會戲。二妹妹隨著親家太太也在這裡做客,那會兒她也才十二三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跑到後台去了,偏生將那髯口卡在腦門子上,穿了件白袍子去唬三弟,把三弟嚇了一大跳,從假山上跌下來,正好把後腦勺撞在了山石凳子上,傷口足足有一寸來長,那血流得啊……只差沒有把闔府上下的人都嚇死。到現在三弟頭上還有個疤呢,叫頭髮擋住了看不見。眼看著他頭破血流,大家慌得找大夫,把二妹妹也給嚇壞了,一直哭得臉都腫了。」大少奶奶一邊說一邊笑,「小時候真是十足的淘氣,後來二妹妹好一陣子不肯到家裡來玩,我們還常常說笑話,說三弟倒反過來把人家給嚇著了。」

她因為見秦桑臉色蒼白,不由得問:「三妹妹,你是不是冷啊?」一邊就叫,「錢媽,給三少奶奶拿件棉衣來。」錢媽答應著,沒一會兒果然拿了件棉衣來,大少奶奶笑著說:「這是我的衣裳,三妹要是不嫌棄,披一披吧。」

秦桑披著衣裳坐在那裡,看大少奶奶手腕上籠著的佛珠,出了一會兒神,又說:「二哥也真是一個絕情的人,二嫂沒了,他一走這麼些日子,半分消息都沒有,指不定二嫂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大少奶奶說:「依著我說,親兄弟幾個,還鬧什麼啊?老三也真是,非把老二給逼走。老二好些事情是做得不對,但畢竟是一家子人,何必鬧笑話給外人看。這次老大叫他去接老二,我看很好,自己兄弟,何必呢。況且老爺子病成這樣,家裡人心惶惶的,若是自己兄弟再折騰,白讓外人瞧笑話。」

秦桑打起精神來,問:「二嫂家裡可還有什麼人,我真想去看看。」

大少奶奶說道:「親家太太還在,不過親家老爺前年就過世了,自從二妹妹出了事,親家太太說一直病在床上,很不好呢。我前陣子剛打發人去看過,說是痰症,也只是拖日子罷了。」

秦桑便道:「那煩大嫂跟大哥說聲,我想去瞧瞧親家太太,不知道成不成?」

大少奶奶笑道:「你去瞧親家太太,幹嗎還要跟他說啊?」

秦桑笑了笑,說道:「大哥居長,現下父親病著,他是一家之主,當然應該稟告他一聲。」

大少奶奶笑道:「就你最見外,你想要出去,直接告訴號房給準備車子就是了,還鬧這樣的虛文。」

秦桑道:「還是告訴大哥一聲的好。」

大少奶奶見她這般堅持,不由得十分意外,秦桑聽外面風雨之聲不斷,慢慢嘆了口氣,說道:「這雨只怕是停不了了。」

大少奶奶見她的樣子,只當她是牽掛易連愷,不由得抿嘴一笑,安慰她說:「放心吧,過陣子三弟就回來了。」

秦桑慢慢地笑了一笑,說道:「天都黑了,我得回去了。」

大少奶奶說:「天氣冷,又下雨,我就不留你坐了。」又說,「這件衣服你要是不嫌棄,先穿著就是,這麼冷,你倒連件皮毛衣裳都不穿,回頭看凍出毛病來。」你這陣子胃口也不好,我這裡吃齋,就不給你送菜過去,你若是要什麼吃的,儘管打發人去廚房。反正廚房裡是一整夜不熄火的,這是在自己家裡,還不得自己自在,那也太見外了。」

秦桑說道:「謝謝大嫂。」仍舊是老媽子撐了傘,送她回房去。她走出來站在廊下,等著老媽子撐傘,此時天早已經黑下來,風吹過樹葉之間,卻是一片沙沙的聲音,樹葉上本來積滿了雨水,紛紛揚揚地落地,倒好似一場驟雨。春寒料峭,到了晚間,風雨更似砭人刺骨,大少奶奶站在門口,看秦桑扶了老媽子跚跚而去,一直走出了院門,再看不見了,方才進來。

她吃過了素齋,重新洗淨了手,又做了一個時辰的功課,忽然聽到錢媽在外頭喚了聲:「大少奶奶。」她一本經正好念完,於是將佛珠擱在案頭供好,這才站起身來,問:「什麼事?」

錢媽說:「跟著三少奶奶的何媽來了,說三少奶奶身上有些不大好,大少奶奶是不是去看看?」

大少奶奶不由道:「剛才不是好好的,怎麼這會子就病了?我這就去看看。」

她是個小腳,行走不便,好在易家原是舊宅子翻新,一路的抄手遊廊,走到秦桑住的院子裡,只見里外靜悄悄的,青石板的院子裡積滿了水,這裡門廊下原本懸著一盞燈,因為燈泡不大,暈黃的光照著青石板上的積水,越發顯得安靜如潭。錢媽待要說話,大少奶奶已經自己掀起帘子,先叫了一聲:「三妹。」

秦桑本來睡在床上,恍惚聽見大少奶奶的聲音,於是掙扎著要起來,大少奶奶已經走進來了,看她正穿鞋,便攔著不讓她起來,說:「快躺著吧,我本來是來看你,若折騰得你回頭再受了涼,又是何苦。」

她們一邊說話,何媽就上前來,替秦桑將另一床被子卷了卷,擱在她身後,秦桑半倚半靠著,對幾個老媽子說道:「你們就是多事,一點小病偏又去告訴人,又煩大嫂來看我。」大少奶奶見她兩頰紅彤彤的,倒像搽了胭脂似的,於是摸了摸她的手,不由得:「哎喲」了一聲,說道,「怎麼燙成這樣,是在發熱吧?」

何媽就說:「準是剛才走回來的時候招了風,而且晚飯也沒吃什麼,吃的一點東西全吐了。」秦桑勉強笑了笑,說:「哪裡有那樣嬌貴,就是回來的時候吹了點風,所以胃裡不太舒服。」

大少奶奶聽她這樣說,看她的精神還算好,就叫人去請醫生來。按照秦桑的意思,連大夫也不必請,睡一覺就好了。大少奶奶卻擔心出事,特意請了西洋大夫來瞧過,果然說是感冒。問了問病人的情況,認為不宜打針,就開了點丸藥給秦桑吃。

大少奶奶看著秦桑吃完藥才回去,到了第二天一早,又派了人來問,結果秦桑發了一夜燒,到早上還昏睡未醒。大少奶奶心下著急,說:「這可怎麼辦才好?」錢媽說:「還是趕緊地送到醫院去吧,可別拖出大毛病來。」

大少奶奶深以為然,於是叫人去準備汽車,這時候聽差才進來說道:「大爺吩咐過,家裡的汽車一概不能派出去。」大少奶奶十分驚詫,問:「這是為什麼?」聽差說:「因為城裡面不平靜,所以大爺不讓大家出門吧。」

大少奶奶聽了這句話,這才走到後面去,穿過花廳,有一座屋子十分軒敞,易連怡常常在這裡讀書,因為他身體病弱,所以這時候廳里還生著火,四面窗子都關著,桌上一個宣德爐,焚著檀香,碧青的輕煙,一縷一縷地升起老高。大少奶奶是看慣了這樣的情形,走進來的時候便咳嗽了一聲,只見易連怡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書,似在吟哦,又似在聽窗外的風雨瀟瀟之聲。

大少奶奶跟他說了秦桑之病,又說到派車之事,易連愷道:「醫院裡也不太平,城裡城外都亂,老三又不在家,若她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向老三交代。」

大少奶奶說:「你們男人的事情我管不著,可是三妹病成這樣,不讓她去醫院,出了事情難道你心裡沒有愧疚嗎?」

易連怡這才放下書,抬頭看了大少奶奶一眼。大少奶奶說:「你作的孽也盡夠了,老二是對不住你,老三可不欠你什麼。何況三妹一個女人,又能礙到你什麼事情……」

易連怡說道:「好好地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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