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2)(2/2)
易連怡說道:「好好地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
大少奶奶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掉下眼淚來:「一家子,走的走,散的散,老的還躺在那裡不能說話,二妹還屍骨未寒……這是造的什麼孽……」
易連怡淡淡地笑了一笑:「這個家從骨子裡早就爛透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從馬上摔下來的那時候,我就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天。」
大少奶奶拭了拭眼淚,說道:「反正我要把三妹送到醫院裡去。」
易連怡將書往桌子上一扔,道:「送就送去,哭哭啼啼的做什麼。又沒誰攔著你。」
大少奶奶聽了他這句話,才拭乾了眼淚,出來讓人用車子將秦桑送到醫院去,又覺得不放心,所以自己親自陪著秦桑去醫院。醫院做完檢查之後,說是有轉成肺炎的可能,所以需要住院。大少奶奶就打發人回家去取衣服,而秦桑一直昏睡未醒,她便坐在病房裡陪她。
秦桑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正是下午,大少奶奶見她醒過來,方才鬆了口氣,說道:「可算是醒了,真真嚇了我一跳。」
秦桑因為見到是在醫院裡,而大少奶奶是向來不慣於出門的,所以很是歉疚地問:「大嫂怎麼也來了?」
一開口說話,卻將自己嚇了一跳,原來她發燒得厲害,把嗓子也燒啞了。錢媽端上一杯水,說道:「大少奶奶不放心,所以一直守在這裡呢。」秦桑道:「辛苦大嫂。」大少奶奶聽她嗓子還是啞的,說:「你少開口說話吧。」又照顧了秦桑半日,因為易府里是她當家,還有無數瑣事,所以她說:「我得回家去瞧瞧,三妹你在這裡,若是要什麼東西,或者想吃什麼,儘管吩咐人回家去取。」她說完,秦桑便點點頭,大少奶奶將何媽留下來照應她,自己就回家去了。
秦桑睡了差不多一天,這時候雖然仍舊發燒,不過精神卻好多了,病房的門原是西洋式的,上頭裝了一方透明小玻璃,玻璃本來安著有帘子。因為方便醫生護士查房,所以這個帘子並沒有拉上,秦桑看外頭站著兩名衛兵,便問何媽:「外頭是咱們家的人嗎?」
何媽點點頭,說:「大爺說,現在不平靜,城裡也亂得很,所以特意派了兩個人來。」
秦桑明知道易連怡是派人來監視自己的,可是眼下的情形,也不能說破。她點了點頭,說:「倒是很想吃稀飯。」
何媽就叫了一個衛兵進來,讓他回家去取,秦桑說:「還是你回家一趟,順便把我那套睡衣拿來,剛才出了汗,現在身上膩膩的,換件衣裳才好。」何媽遲疑道:「那三少奶奶這裡……」秦桑說:「你叫看護進來陪我就是了。」
何媽便出去叫了看護進來,那看護雖然是中國人,但是都是通西文的。秦桑嗓子痛,卻也不願意多說話,只靠在床上閉目養神。看護調一下管子裡的藥水,又替她量著體溫。何媽料這裡並沒有自己什麼事,所以就回家去取衣物。秦桑本來沒有帶多少衣服回易家,更兼從前都是朱媽照料她的起居,易家老宅這裡,難免諸物皆不齊備。所以她很費了一點工夫,又讓廚房準備了清粥小菜,用日式的飯盒裝了,預備帶到醫院去。誰知還沒有走出家門,忽然看到一個聽差氣喘吁吁地奔進來,對她說:「快,前頭大爺叫你問話呢。」
何媽心中納悶,說:「我要去醫院給三少奶奶送飯,大爺這會兒叫我做什麼?」
那聽差道:「你還不知道啊!三少奶奶不見啦!醫院裡沒人了!剛剛有人回來說的,大爺正在生氣,叫你去問話呢!」
何媽嚇了一跳,連忙走到前邊去,只見易連怡睡在躺椅上,半仰半靠,而大少奶奶站在一邊,易連怡卻也並無怒容,只問:「三少奶奶叫你回來做什麼?」
「三少奶奶說想吃稀飯,我就回來取了幾樣小菜,她還說帶幾件衣服去。」
易連怡沉吟不語,大少奶奶說道:「人是我送到醫院去的,你要埋怨就只管埋怨我好了,不用拿下人置氣。」
易連怡笑了笑,說:「她病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要走,埋怨你有什麼用?咱們這位三妹,有勇有謀,我要硬攔下她來倒也不難,只不過白留著她,沒多少用處。眼下她自己走了,說不定反是件好事。」
大少奶奶聽他這樣說,滿腹疑惑地看著他。易連怡說道:「我那位藏拙藏了十餘年的三弟,遇上什麼事都是一股不在乎的勁兒。可是他對這位三弟妹,倒是一片真心。不過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他這麼待見三妹,三妹可不見得待見他。」
他慢慢地笑了一笑:「你且看著吧,她未見得是投奔了老三去。」
秦桑出了一身冷汗,出醫院的時候,又被冷風一吹,所以到了晚間,又徹底地發起燒來。她雖然病得迷迷糊糊的,可是心裡還算明白。這裡向南的窗子正對著一株很大的冬青樹,綠色的葉子,結出來的果子卻是紅色的,被風一吹,那些葉子就沙啦啦一片輕響,秦桑聽著那風聲,心裡想,難道又在下雨嗎?
卻是並沒有下雨,屋子裡十分安靜,沒一會兒便聽得高跟鞋的篤篤之聲,老遠就讓她知道是誰來了,果然不出所料,那高跟鞋的聲音一直走到門口,稍停了停,倒還是敲了敲門。
秦桑默不做聲,起身將門打開,閔紅玉笑吟吟地道:「我這裡地方狹小,屋子又不好,不知道三少奶奶還住得慣嗎?」
秦桑對她倒是很客氣,說道:「閔小姐過謙了,我無緣無故投奔了來,閔小姐肯收留,我已經十分感恩。」
閔紅玉笑著說:「什麼叫無緣無故,三少奶奶可是帶著地契房契來的,這裡的房契都在您手裡,倒是我反客為主,鳩占鵲巢,很是過意不去呢。」
秦桑看著她的臉,緩緩說道:「這裡的房契為什麼會在我二嫂那裡,說實話,我也好奇得很。」
閔紅玉笑道:「我要說這房子原是易家二爺買的,他買來金屋藏嬌,所以叫我在這裡住著。你也不會信對不對?」
秦桑嘆了口氣,說道:「都到了這種時候,閔小姐何必還要瞞著我。」
閔紅玉「噗」地一笑,說:「三少奶奶是個聰明人,原知道這世上的事,是知道都越少,就活得越快樂。」
秦桑點了點頭,閔紅玉這才在沙發上坐下來,打開手袋,拿出一盒外國香菸,先讓秦桑,秦桑搖頭說不會,她便自顧自抽出一支,點著了先吸了一口,倒仿佛舒服似的嘆了口氣。她將香菸夾在指間,然後告訴秦桑:「過幾日英國領事館有條船要走,我想這是個好機會,所以托人向領事館說了,請他們在船上留個位置,拜託將你隨船帶到昌鄴,我想只要到了昌鄴,三少奶奶自己就有辦法了,對不對?」
秦桑心下淒涼,到此時方露出疲態:「我原是個同孤兒一樣的人,到哪裡不都一樣呢?此時想想,也真是沒有意思。」
閔紅玉笑了笑,說道:「三少奶奶出身富貴,素來金尊玉貴,我們連您腳底下的泥都比不上呢,何苦說出這樣的話來。不說旁的,我們這樣的人,才叫真正沒意思。我還想著活一天多賺一天,三少奶奶怎麼倒多愁善感起來。」
秦桑笑了笑,說道:「閔小姐是風塵英雄,倒比我們這樣的人,活得自在許多。」
閔紅玉撣了撣菸灰,閒閒地道:「三少奶奶看皮影戲嗎?」
秦桑冷不防她突然這麼一問,怔了一下方才搖了搖頭。閔紅玉又吸了一口煙,噴出一片細白的煙霧,說道:「那皮影兒,也是描金畫鳳,栩栩如生。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唱念做打,倒也好一番熱鬧。可恨的是,每個皮影其實不過是傀儡,任由他人的五指撥弄,一舉一動,其實都是旁人操縱的。你別瞧我大屋子住著,呼奴喚婢使喚著人,天天打扮得花枝兒似的,其實我也就是那戲台上的皮影子,拎了線出來,便什麼也不是。」
秦桑倒不防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意外之餘,有心相勸,可是一時之間,倒又想不出旁的話來勸她。閔紅玉笑著搖了搖頭,耳朵上細金絲流蘇,寶塔似的軟軟拂在她頸中,倒襯得粉頸如玉,凝白如脂。她這一笑,媚態橫生,只說道:「三少奶奶,我這個人愛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秦桑卻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人生在世,誰不是命運的傀儡。」
閔紅玉靜默半晌,忽然又「撲哧」一笑,說道:「都怪我不會說話,又招起三少奶奶的感傷來。」她稍停了停,仿佛漫不經心一般,「其實我有一樁事情好生不解,三少奶奶為什麼不想往西北去,公子爺明明在西北,三少奶奶何不投奔了他去,夫妻團圓?」
秦桑笑了笑,說道:「他有他的大事要做,我何必去耽擱他。」
閔紅玉聽了這句話,卻也仿佛了解什麼似的,倒也不十分追問,只說道:「公子爺雖然遠在千里之外,不過還有一個人,我知道他原本是三少奶奶的故人,所以特意托人將他開解了出來,不知道三少奶奶,願不願意見他一見?」
秦桑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隱隱猜到幾分,不過仍舊笑了笑,問:「什麼故人,這城裡我好像並無故人。」
「就是公子爺的親信副官潘副官,他原本在醫院養傷,公子爺臨走之時,托我好生照顧他,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保了出來,眼下就住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不知道三少奶奶,是不是願意同他見一見面。說不定他秉承公子爺的吩咐,還有什麼話要對三少奶奶講。」
秦桑聽她說話綿里藏針,早知道厲害。不過自己如果堅持不見,她也未免起疑,便說道:「既然如此,那麼就請潘副官來見一見也好。」
閔紅玉笑道:「如此甚好。」她起身自去安排,沒一會兒功夫,便有汽車接了潘健遲來。
這還是秦桑第一次見到傷後的潘健遲,只見他形容憔悴,顯然傷勢未愈。潘健遲見了她,卻還是十分恭敬,扶著沙發老遠就鞠了一躬:「夫人。」
秦桑只覺得熱淚盈眶,劫後餘生,相見卻是這樣的境地,可是再不能多說一言。這時候千言萬語,又有何用處。何況身處險境,處處都是耳目,只怕自己和他的一舉一動,都被閔紅玉看在眼裡。她怕露出什麼破綻,靜默良久,方才問:「蘭坡可有什麼話帶給我?」
潘健遲望著她,嘴角微蘊笑意,過了片刻,才說道:「公子爺說,請夫人務必保重。」他停了好一會兒,又說道,「他還說——此生能夠與夫人相識相知,乃是最不悔之事,將來不論世事如何,卻也是值得了。」說到「不悔」二字,他眼中淚光粼粼,只得一閃,便重新是笑意盈臉,望著秦桑。
秦桑心如刀割,過了良久,方才輕輕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閔紅玉忽然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三少奶奶一個人北行,原也是極有風險之事。依我看,不如潘副官陪同三少奶奶一起,這樣路上也有個照應。」
秦桑看了閔紅玉一眼,只見她嫣然一笑,說道:「就這樣辦才好,我托人再向領事館說去,便多帶一個人,想必也沒什麼了不起。」
秦桑沉默片刻,方才說道:「閔小姐古道熱腸,卻是無微不至。」
閔紅玉笑道:「你可別把我想成好人,我可是有一把私心的如意算盤。眼下三少奶奶是落難,我幫幫你不算什麼吃力之事。可是我將來,還指望三少奶奶救命呢。」
秦桑此時方才茫然一笑:「我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救你的命。」
閔紅玉說道:「三少奶奶福慧過人,更兼是女中豪傑,知恩圖報。哪天我要真的有性命之憂,想必三少奶奶必然會勉力救我。所以現在三少奶奶倒也不必過意不去,我這是放高利貸,划算都很呢。」
她說得俏皮,秦桑亦不過一笑了之。
秦桑在閔紅玉宅中住了兩天,到得第三天,突然聽到城外炮聲大作。她原本深居簡出,每天在自己屋子裡不出來,聽到炮火之聲,不由得十分驚疑。到了下午時分,閔紅玉也回來了,她神色凝重,告訴秦桑說道:「李重年派兵圍城了,只怕有一場大仗要打。」
秦桑大吃一驚,說:「那麼……」
「李重年這次是豁出去啦。」閔紅玉搖了搖頭,「他通電全國說是『起義』,再不承認憲政,更不承認易家之鎮守使,說一定要拿下符遠,剿滅易匪。」
秦桑喃喃地道:「他一撕破了臉,就再無顧忌……」
「可不是。」閔紅玉點點頭,「哪怕是孟帥揮師來救,只怕也來不及。何況北邊駐防要緊,孟帥只怕有心無力……」她頓了頓,說道,「領事館忙著撤僑,今天晚上船就要走,三少奶奶,請做好準備,晚上我送你跟潘副官上船。」
到了晚間,那炮聲越發密集起來,街面上早就已經戒嚴。閔紅玉神通廣大,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通行證,徑直開了汽車上碼頭去。遠遠已經看到江中泊的軍艦和輪船,都是各國領事館派來的,因為知道這一仗在所難免,所以在撤退僑民。
碼頭上極是混亂,符遠駐軍設了崗哨在路口,嚴加盤查,連有通行證的車輛都不許入內。而崗哨之後就是各國水兵把守,那卻算是公共租界的地面了。因為大戰在即,所以除了僑民之外,更有無數逃難的富室人家,成千上萬的人涌在碼頭之上,頓時亂成一鍋粥。只聞呼兒啼女,叫喊聲哭聲亂成一團。
閔紅玉原是個十分機靈之人,見到這種情況,早就將兩根金條從手袋裡取出來,連同兩本通行證往秦桑手中一塞,說道:「三少奶奶,此時正亂,快點過關要緊。」又輕輕將潘健遲一推,說道,「護著三少奶奶。」
秦桑被人流一擠,早覺得立足不穩,幸得潘健遲拉了她一把,她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閔紅玉對著自己揮了揮手,仿佛是告別,又仿佛是催促自己快快入關。那閔紅玉原本穿著一件銀絲線繡梅花旗袍,只看到那銀色袖子一招,露出腕上細細的珠釧,在煤氣燈下一閃,仿佛含著露光的草葉,她個子嬌小,轉瞬就陷在人潮中,再看不見了。
秦桑回過頭來,被人流挾卷著一直到了鐵柵之前,原來這裡盤查更嚴。好容易擠到跟前,衛兵翻看通行證,她早就將兩根金條夾在證件之中,那人手極快,將金條往袖底一塞,卻對秦桑說道:「你進去,他不准!」
秦桑看他一指,正是指的潘健遲,不由得心下大急,說:「我們兩個人是一起的,為什麼他不准?」
「不准就是不准。」那人將眼睛一翻,「上頭有令,年輕男丁一律不准出關。」
秦桑還待要辯說,潘健遲已經在她背上一推,說道:「你先進去,我回頭就來。」
秦桑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袖子,說道:「要走咱們一起走!」
潘健遲不由分說,硬生生掰開她的手指,直掰得她生疼生疼,他說道:「別犯傻了,快走!」秦桑待還要說什麼,已經被他狠狠一下推進了鐵柵之內,她急得直欲大哭,他在人群之中只是大叫:「快走!快走!」她被人潮一下子擠出了四五丈開外,不停地回頭看,起初還能看見潘健遲的臉,再後來更多人湧上來,卻是再也看不見了。
她一直被人挾裹著到了碼頭水邊,夜風如咽,這才覺得臉上生疼,原來早已經是淚流滿面。無數人提著箱籠,拖兒帶女,一路走到跳板上去,她渾渾噩噩,卻也不知要往何方去,只見人潮洶湧,碼頭上儘是倉皇的人群。而值勤的水兵,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卻問:「Lady,can I help you?」一連問了她三遍,西語本來就難懂,她聽在耳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船票被她捏在手裡,早就快捏成一團了。那水兵看到船票,指引著她往英國船上去。
江面風大,吹得人徹骨透心的寒意,仿佛從血脈最深處泛起來,她緊緊抓著斗篷的邊緣,江水滾滾從跳板之下流過,卻是無窮無盡,波濤無聲。此時遠處的炮聲隱約如同悶雷一般,一陣緊似一陣。全身制服的大副站在棧橋邊,彬彬有禮地說:「Welcome aboard!」無數人從她身邊走過去,這時候一顆曳光彈遠遠地划過天際,劃破岑寂的夜色,照得江水都隱隱泛起紅光來。
剎那間她想起父母,想起易連愷,想起酈望平,想起他剛才倉促地掰開她的手。
她突然就明白過來,為什麼易連愷遇刺的時候,他反倒替他擋了兩槍,他明明並不用如此,他明明是來臥底,他明明說過,這世上有許多事情,都比他的命還要重要。可是,他畢竟還是違背了他自己的心,做出了他本不該做的事情。
兩顆眼淚飛快地墜下去,或許是無聲地落到了黑沉沉的江水裡,轉瞬就不見了。她拭了拭眼淚,活著或許是最艱難的一件事,可是她會好好活著。她掠了掠蓬鬆的鬢髮,朝著燈火通明的船艙走去,將無窮無盡的夜色,留在自己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