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心(1)(2/2)
秦桑久聞閔紅玉的艷名,因為符遠那些太太小姐們,提起這位交際紅人閔小姐,都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幾乎視作符遠的一面艷幟。入幕之賓皆為顯貴,甚至有傳聞說易二公子易連慎,都曾經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次山道間匆匆一瞥,秦桑對她的印象也就是面容皎好的年輕女子,今日重來,只見她穿一件月白影紗旗袍,隱隱透出蘭花暗紋,頭上一應珠翠皆無,只有頸中戴著一串潔白的珍珠,那珍珠每顆都有蓮子大小,隱約珠光更襯得她眉目如畫,未曾開口先已笑吟吟:「公子爺!」轉頭見到秦桑倒也不卑不亢,「這位定然就是少夫人吧?那日山道上曾衝撞了少夫人,還沒有向您賠禮道歉,不過想必少夫人大人大量,不會與我一般見識。」
秦桑對她倒不覺得討厭——委實因為易連愷已經太讓她討厭,所以對著這女人,她反倒恨不起來。她自重身份,並不答話,只是看著易連愷。
易家的家規倒是嚴謹,尤其禁嫖禁賭,更惶提納妾。雖然易繼培自己左一個姨太太,右一個如夫人,三個兒子卻被他管得老老實實,易連愷玩歸玩,在老父嚴規之下倒還不敢逾雷池半步。此刻見秦桑瞧著自己,心下更是惱怒,說道:「你先上樓去。」
秦桑當著外人,不便與他爭吵,便只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起身上樓。她在房間裡素來安靜,隨手拿了本西洋雜誌看了看,沒一會兒就聽見樓下有汽車的響聲,韓媽進來悄悄告訴她:「公子爺帶著那個女人坐汽車出去了。」
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沒想到韓媽卻又告訴她:「連新來的潘副官也沒讓跟著,公子爺真是……也太胡鬧了……還有那個女人,竟然好意思尋上門來,也真真不要臉。」
秦桑想,潘健遲初來乍到,且又是自己所謂的表親,易連愷大約不好意思叫他跟去。不過這倒是個極好的機會,於是對韓媽說:「潘副官現在在哪裡呢?我正想進城去買點東西,叫潘副官陪我去吧。」
韓媽以為她是和易連愷在生氣,便笑道:「少奶奶出去逛逛也好,總在家裡也生悶。」就侍候她換了出門的衣服,又下樓叫人準備車子。
因為易連愷不在軍中任職,所謂的副官其實也就是侍從和聽差的頭頭,亦不穿軍裝,只是陪著他吃喝玩樂罷了。潘健遲依舊是西服革履,風度翩翩地照顧她上車之後,自己坐了司機旁的位置。她滿腹心事,奈何車上還有司機,不便說話,所以只是靜靜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車子風馳電掣地從盤山道上下來,不一會兒就到了鎮上。這裡雖然是個小鎮,卻因為山上避暑的顯貴甚多,所以頗為繁華,兩條十字街全是青石板鋪的馬路,兩旁店鋪雲集,賣的東西更是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琳琅種種並不比昌鄴城中的貨色差,只是價錢自然要貴上一層。
潘健遲倒是把規矩做了個十足十,先下車來,親自撐起傘來替秦桑遮著太陽,秦桑下車之後,打開手袋給了司機十塊錢鈔票,說道:「潘副官陪我逛街,或者就去吃小館子,你把車子停在這裡,自己先去吃飯吧。」
司機自然是巴不得,接過錢就走開了。潘健遲跟在秦桑的後面,陪她走了幾家店鋪,亦買了幾樣東西。一手替她撐著傘,一手拎著些衣料之類的紙匣。秦桑雖然覺得有許多話要對他講,可是終究一言不發,直到最後烈日當空,街上漸漸熱起來了,她見街對過有一間西餐館子,便走進去了。
西餐館的招待那是最有眼力,尤其是這鎮上的西餐館招待,都是一雙厲害眼睛。一看秦桑的穿著打扮,便知道來頭不凡。後頭又跟著一個聽差撐傘拎東西,肯定是在山中避暑的大戶人家小姐或者少奶奶,於是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引他們到安靜的二樓去。
午後生意清淡,整個二樓就只他們一桌客人。雪白的餐布上燙著金色的曼陀羅花,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映在那燙金紋路上,一絲一絲漾起金光,卻是灼得人眼睛也痛了似的。
秦桑握著冰水的杯子卻不喝,慢慢看杯壁上凝出水珠,有一道水痕突兀地滑落,沁得掌心微涼。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著潘健遲,輕聲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潘健遲笑了笑,並不答話。秦桑心亂如麻,說道:「你既然留學東洋,回來自然應該作一番事業,為什麼竟然甘願來寄人籬下,受人差役?」
潘健遲卻微微一笑:「人各有志,我就算空有一身抱負,一介書生,無背景無靠山,誰會睬我?倒是易公子對我青眼有加,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我覺得值得。」
秦桑萬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胸中血氣翻湧,說不出的憤怒和失望。潘健遲道:「當初你屬意於我,可惜我既沒有有權有勢的老子,也沒有世代簪纓的門楣,你父親瞧不起我是自然的。後來我母親賣了祖田供我到東洋,我未嘗不存著發憤圖強的念頭。可惜縱然考出第一名又如何?我的日本同學都是豪族巨室子弟,他們一上戰場就是指揮官,甚至是將軍,而我呢?回國來四面碰壁,被人嫉妒陷害鋃鐺入獄。抱負?事業?」他幾乎自嘲似的笑笑,「沒有靠山,沒有錢,下場就是被人像碾螞蟻似的碾死。」
秦桑默然半晌,才道:「你真的要跟著易連愷?」
潘健遲笑了一笑:「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待人。」
秦桑終於忍不住道:「我還以為你真的是革命黨,沒想到原來是搖頭曳尾的……」說到這裡實在不願意口出髒字,更不忍辱及昔日愛人,所以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下去。轉頭看著窗外,烈日下街道上行人寥寥,街上只有白晃晃的太陽。這時節正是「秋老虎」最厲害的時候,又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分。兩旁的鋪子亦是無精打采,各色的幌子招牌在靜靜的陽光下,一動不動。因為並不是集日,街上安靜得很,只有一個剃頭挑子的擔子擱在街口,避在騎牆的陰影之下。而剃頭匠亦無精打采,隔了半晌才「嚓」的打一聲鐵片。
這樣寂靜的午後,聽著這鐵片的聲音,似乎顯得更是安靜。
她原本以為他冒著極大的風險留下來,或許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不料今日的這一番談話,委實讓她失望到了極點。起初她還抱著萬一之希望,怕他或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勾留易家,又抑或他真是革命黨也是好的。但種種理由,他卻選了最難堪的一條。
潘健遲似乎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希望你能諒解——人各有志。」
秦桑道:「我不能理解,我也不希望你留在易家。」
潘健遲並不說什麼,只是又笑了一笑。
這一場談話,自然是不歡而散。秦桑回去的路上就想起當初和鄧毓琳看過的一部電影,兩個人當時只是唏噓男人的薄倖,可是料不到這樣難堪的境地會落到自己身上。她想著,易連愷行事自己雖然干涉不了,但有時候高興起來,她或許能在旁邊說上一兩句,這個潘健遲,早已經不是自己當年認識的那個酈望平,不能留他在這裡,遲早害人害己。
她既然存著這樣一份心思,總想著在易連愷面前說動,不想易連愷一連好幾天不打照面,連帶潘健遲也早出晚歸。易連愷夜不歸宿是常有之事,家裡連下人都習以為常,唯有韓媽怕她生氣,每日小心翼翼地忙進忙出,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易連愷。這樣過了差不多三四天,易連愷終於回別墅來了。
秦桑本來正坐在後面走廊上看書,因為庭院裡栽著一株極大的杏樹,此時綠葉成蔭,遮去半廊陽光。就在那樹蔭下放著把藤椅,藤椅旁是藤製的高几,放著茶點並一盤水果。樹枝葉間卻漏下疏疏的陽光,一閃一閃地映在那書頁之上,倒像是金色的蝴蝶似的,輕輕一棲又飛走了。一卷《浮士德》剛剛看了沒幾頁,忽然聽到前頭一陣汽車喇叭,這樣喧譁再沒有旁人,只有易連愷。果不然,沒一會兒就聽到他的笑聲,夾著女人嘻嘻哈哈地說笑聲,秦桑不由覺得非常刺耳。
她正打算站起身來,卻瞧見易連愷果然不是一個人,不僅不是一個人,而且另一個人竟然是閔紅玉。易連愷摟著閔紅玉大搖大擺走進來,秦桑不由得眉頭微皺,便欲避開去。偏偏易連愷卻笑著叫住她:「來來,紅玉你見一見,這就是我們家的少奶奶!」閔紅玉眯起眼來,媚笑如絲,聲音更像緞子似的,又軟又滑:「見過少奶奶!」一邊說,一邊吃吃輕笑,「那日冒昧上門,沒有給少奶奶請安,是紅玉失禮。」說著便依著舊禮福了一福。她身姿妙曼,這個禮行得輕輕巧巧,如同行雲流水一般。
秦桑不願意讓下人看笑話,忍住一口氣,亦並不正眼瞧閔紅玉,起身便欲走。
沒想到易連愷臉色卻一下子沉下來,放開閔紅玉,幾步走上前來,拉住她:「我跟你說話呢!」
秦桑本不欲理他,奈何他身上酒臭煙味,氣息混濁,她本能地舉起手絹捂住鼻子,說道:「放開!」易連愷道:「人家向你見禮,你怎麼不理不睬?」
秦桑怒道:「你把這樣不三不四的女人帶回家來,到底是何意?你既然視我們的婚姻如無物,那麼就離婚好了。」
易連愷冷笑道:「離婚就離婚,你以為我怕嗎?要不是當初老頭子逼著我,我怎麼會娶你?你以為就憑你那幾分姿色,我看得上你?」
秦桑不欲與他多說,掉頭轉身就上樓去了。只聽易連愷站在原處,連連冷笑。
這一下子易連愷像徹底撕破臉似的,索性讓閔紅玉住下來,每日公然在家中飲宴調笑取樂。秦桑將自己關在睡房裡,整日不出,圖個眼不見為淨。韓媽勸了幾次,亦是無可奈何。但這樣拖了幾天,卻再拖不下去了,因為就要過中秋節了。
秦桑也不過問易連愷,只是敦促傭人收拾行李下山,等收拾完行李,易連愷卻早預備好了車子,帶著閔紅玉一起回到昌鄴城中。秦桑並不和他們同車,只是懶怠去管。
昌鄴易宅中,朱媽早就望眼欲穿,算計這陣子易連愷和秦桑該回來了。這日正在穿堂中坐著做針線,果然聽見前面汽車喇叭響,緊接著前面門房裡喧譁起來,心想該是小姐姑爺回來了。於是連忙放下針線迎出去,果然看到門樓里停著好幾部汽車,當先韓媽下了車,秦桑扶著她的手,也下車來。朱媽笑著迎上去,方叫了聲:「小姐……」忽然見後頭一部汽車上,易連愷正下車來,朱媽正兀自納悶他們兩個為何不同車,卻看到易連愷伸出手去,只見一隻手搭上他的手,銀紅旗袍袖子襯得十指尖尖,塗滿了艷麗的蔻丹,緊接著銀紅的身影從車裡出來,原來是個妖妖調調的年輕女人。
朱媽猛吃了一驚,看秦桑卻渾若無事,仿佛什麼都沒瞧見似的,徑直上樓回房去了。朱媽連忙跟上去,忙著張羅打水給秦桑洗臉,侍候她換衣服,又沏茶:「小姐餓不餓,我去叫廚房預備些點心。」
秦桑搖了搖頭,朱媽憋了一肚子話,可是一個字也不敢問秦桑,等秦桑換過衣服,便悄悄退出去。還沒下樓,正見著韓媽抱著秦桑的首飾盒上樓來,於是便拉住她詢問。韓媽哪裡忍得住,一五一十就將山中的情形全告訴了朱媽,又說:「真是作孽喲,在山裡面的時候,少奶奶就氣得整宿整宿的睡不著……我看公子爺真是被狐狸精給迷住了,竟然還帶回家裡來……」
朱媽自然又氣又憤,可是無可奈何,只能拿話來百般勸慰。秦桑明白她的用意,淡淡笑了笑,說道:「你放心吧,他既然不理我,我獨個兒回符遠就是。」
朱媽會錯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受了這樣天大的委屈,定然是要回去請易家長輩做主,所以道:「小姐平日就是太好性兒了,俗話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姑爺這次太過分,自然有大帥拿家法教訓他。」
秦桑笑了笑,並不說話。
回老宅算是大事,她因為是當家的少奶奶,各色禮物、所帶行李、要帶去的聽差和女僕,樣樣都得過問操心,打迭起精神忙亂了兩三天,才差不多齊備。易連愷命人包了符昌通車幾個頭等包廂,搭火車回符遠去。最最令秦桑和朱媽都想不到的就是,易連愷竟然還帶著閔紅玉一起回符遠。秦桑倒也罷了,心想他果然是撕破臉了,大家沒趣。只有朱媽背地裡咒了無數次「狐狸精」、「爛娼婦」,可是咒罵歸咒罵,亦是無可奈何。
易連愷出門,從來是單獨替秦桑包一個包廂,因為秦桑怕吵,火車上本來就睡臥不寧。這次他帶著閔紅玉,兩個人占了一個包廂,然後潘健遲帶著幾名男僕,住了另一個包廂,秦桑並幾個女僕,在最後一個包廂里。朱媽氣得眼睛都要出血了,秦桑倒是可有可無的樣子,她原本不想帶著朱媽,因為朱媽年紀大了,這樣奔波實在辛苦。但畢竟她是自己陪嫁來的嬤嬤,易家在這上頭從來講究做派,而且又怕朱媽多心,所以仍舊由朱媽領頭,帶著四個女僕陪她,只留了韓媽一個在昌鄴宅中看家。車行很快,秦桑有點輕微的暈車,於是上車之後就和衣休息。小憩片刻起來,朱媽預備了茶水給她漱口,一邊收拾出點心,一邊對她恨恨地說:「那個新來的潘副官也不是東西,瞧他那狐假虎威的樣子,把少奶奶你半分也不放在眼裡。」
秦桑心中本就懶懶的,隨手端起茶杯,並不做聲。
朱媽卻說:「小姐不要嫌我囉嗦,原來那個宋副官就不是好人,只會挑唆著公子爺在外頭瞎胡鬧。現在這個潘副官,瞧著又是一路貨色。小姐就是太老實,要我說呢,小姐應該放出點手段來,像這樣的人,小姐要麼好好籠絡住了,不怕拿不住公子爺的行蹤,要麼就讓他服服帖帖,知道厲害……」
秦桑更加不耐:「你別說了,回頭讓人聽見,什麼意思。」
朱媽這才打住了,秦桑坐在桌前,托腮聽著車輪滾滾,哐當哐當,哐當哐當,車聲單調乏味,一路向南,車窗外風景田野,便如放電影一般直向後退去,卻是說不出的心灰意懶。
車到方家店的時候要加水加蒸汽,停上好半晌工夫。方家店是駐兵的重鎮,駐防的姚師長聽說易連愷在車上,特意巴結,遣人來送水果。偏生遣來的那個副官並不認識秦桑,他上車到易連愷包廂里,見著閔紅玉裝束時髦,與易連愷年紀相當,便以為這定然是三公子夫人,於是一口一個「少夫人」,好一番恭維奉承。易連愷素來驕矜,此時又在興頭上,竟隨他誤解去了。偏偏一個女僕正巧過去那邊包廂取東西,回來告訴了朱媽,朱媽氣得幾欲要破口大罵,秦桑淡淡地道:「有什麼好生氣。」
等姚師長的副官一走,閔紅玉打發自己的女僕送了一籃水果到秦桑的包廂,朱媽一見,更如火上澆油一般,拎起水果籃就扔到了車窗外。那女僕頓時覺得好生沒趣,哼了一聲就走了。沒一會兒易連愷卻親自過來了,站在包廂門口只是冷笑:「還反了不成?」
朱媽平日極是本分,這時候卻顧不得了,搶在秦桑面前說道:「姑爺,我算是我們小姐陪嫁過來的人,你這樣欺負我們小姐,我可顧不得自己這張老臉了!」
易連愷那個脾氣,如何禁得住一個下人這樣跟自己說話,心下大怒,便冷冷道:「人呢?難道還要我親自動手?」
侍從見鬧得僵了,可是不能不硬著頭皮走上前去,秦桑站起來,雙目注視著他,淡淡地道:「你敢!」
侍從雖然平日對易連愷唯命是從,但看見秦桑站在那裡,她本來平日嬌怯怯,但此時竟如同換了個人似的,眉宇間有說不出一種的凜冽之氣,不知為何氣勢就為之所奪,囁嚅道:「少奶奶……」
易連愷將侍從推開,幾步走過來,舉手「啪」一下子,正打在秦桑臉上。
秦桑整個人都懵了,他這一下子既狠且重,打得她一個踉蹌,扶住那茶几,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劇痛難耐,連話都說不出來。易連愷身後跟著潘健遲,見到這情形連忙上前一步,拉住了易連愷:「公子爺!公子爺有話好說!」
幾個女僕這才醒悟過來,朱媽上前來扶住秦桑,易連愷卻怒氣沖沖:「姓秦的,你別以為你嫁了我,就是少奶奶。我告訴你,你要是識趣,就老老實實的,我少不了你吃喝穿戴。給你三分顏色你就敢使臉子給我看,活膩了!」他脾氣暴戾,說著說著上前來又是一腳。潘健遲大驚失色,使勁拉勸著他,但包廂中地方狹窄,秦桑又並不閃避,那一腳到底還是踹在她旗袍下擺上,雖然易連愷被潘健遲拉住,早失了七八分力道,不過仍舊將秦桑踹得一個踉蹌,那珠灰輕紗的旗袍上,被踹上一個腳印子。
聽差們看鬧得大了,早就一擁而上,拉的拉勸的勸,連哄帶求,將易連愷勸開去。幾個女僕也一股腦兒上前來,簇擁著將秦桑攙扶到軟床上坐下來。
秦桑倒沒有哭,也不覺得疼,就是心裡一陣陣發緊,像是母親死的時候,她在學校里知道喪訊,趕回家去,在路上那心就像是被人攥在拳頭裡,又捏又攥,一陣陣發緊。她喉嚨里像卡住似的,輕微地泛起噁心,不是噁心旁人,是噁心自己,怎麼會落到這樣的泥淖里來,怎麼會?
朱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勸:「小姐你哭一哭,啊?哭一哭就好了,可別委屈壞了……姑爺這是中了什麼邪……竟然這樣子對小姐……」
她倒連半顆眼淚都沒有,只是不耐煩,心想有什麼好哭的,不就是挨打了,從前他並沒打過她,不過罵也罵得難聽。他說的倒也不假,身份都是自己掙來的,父親陪嫁了半個身家又怎麼樣,在旁人眼裡,就是秦家攀附易家權貴。
朱媽叫別的女僕去找茶房,拿了一包冰來要給她敷在臉上。因為臉上還火辣辣疼著,秦桑下意識避了避,朱媽像哄小孩兒似的勸她:「少奶奶先敷著這個,不然就腫了。」
冰冷的冰袋貼在臉上,火辣的疼痛舒緩下來,皮膚上的灼感漸漸化在絲絲冷冷的觸感里。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朱媽來侍候她換衣服,她也就隨和地任由人擺布,其實心裡什麼都沒有想,出乎意料地安靜下來。換完衣服朱媽又重新攙著她坐下,她仍舊用一隻手按著那冰包,裡頭的冰漸漸化了,外頭凝的水珠子順著手腕淌進她的袖子裡,像一條冰冷的小蛇,蜿蜒的無聲的,一直往肘彎里滑進去。那條細細的小蛇冰冷冰冷,像是沿著胳膊上的血脈,一直鑽進去,鑽進去,直冷到心裡,發酸發疼。她想,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忍了。連她自己都覺得憎恨,憎恨自己前幾日沒有下決心,就在昌鄴宅子裡一了百了。昌鄴宅子裡,樓下吸菸室里有個楠木玻璃柜子,裡頭擱著一把象牙雕花的長槍,據說那是前清攝政王用過的獵槍,雖然年代久遠,但非常好使,去年她還見易連愷用過這把獵槍,她也知道*子彈在哪個抽屜里……可怕的念頭只是浮起來一瞬,帶著潮呼呼濕漉漉的氣息,像是冬天裡泛了霧,又陰又冷又潮。她定了定神,外頭已經在敲鈴,是火車就快要開了。
這時候包廂外頭有人輕輕敲著門,朱媽開門一看,見是潘健遲,更沒有半分好氣,就攔在門口道:「幹什麼?沒瞧見少奶奶不舒服嗎?」
潘健遲說道:「公子爺說,搭火車太氣悶,我們就先在方家店下車,或者換汽車,或者換船。請少奶奶先回符遠去,不必等我們一路。」
朱媽一聽這話,氣得渾身發抖,秦桑卻覺得可有可無,潘健遲遣來幾名聽差,名義上說是服侍,實際上卻如同監視似的。朱媽眼睜睜看著易連愷帶著閔紅玉下車,潘健遲跟在他們後頭,只提了幾件隨身的行李。站在月台上,閔紅玉得意洋洋,還對著她們這包廂的車窗比了一個飛吻,朱媽氣得便欲隔窗大罵,偏偏秦桑似乎抱定了眼不見為淨,渾若無事。
這趟快車到符遠已經是入夜時分,符遠為江左第一名城,更是南北交通要道昌符鐵路的終點,往東去烏池的旅人皆要在此換車或者換船,而向南的鐵路在這裡到了盡頭,往南去閔州的人,也得換汽車再走了。所以這符遠火車站,也極是繁華熱鬧,偌大的火車站燈火通明,蒸汽車頭噴出的白霧一團團籠住月台。秦桑還是舊曆年的時候回過符遠,此時往車窗外望去,只見素來旅客如織的月台,不知為何卻是空蕩蕩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抬眼望去,不遠處是火車站的一排房子,再往遠看,就是黑壓壓的樹林。那樹林子的後頭就是城牆,進了城樓不多遠即是碧波蕩漾的符湖,煙波浩渺。符遠地勢險要,三面環山,一面卻是這符湖占去了半城風光。整個符遠城,其實就是沿著湖畔迤邐建起來的,許多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邊。依山傍水,風景十分秀麗。而易家的老宅,就是湖邊一座深宏大院。
因為之來前拍過電報,所以一俟火車停穩,易家的聽差便首先登上包廂。為首的正是老宅的管家王叔,他是從前侍候易繼培原配太太的老人,在易家多年,他的妻子又是一手帶大易連慎的乳母,所以連易連愷都格外客氣,稱他一聲「王叔」。秦桑見著他,也笑了笑:「煩王叔來接我們。」
王管家卻是謹小慎微慣了,連聲賠笑道:「三少奶奶別折了我這把老骨頭。」又道,「三少奶奶路上辛苦。」他是個機靈的人,不見易連愷的行蹤,雖然心下納悶,但亦並不多問。陪著秦桑先下車,站台上早就有易家派來的車子候著,王叔親自侍候秦桑上車,韓媽因為是隨身的女僕,便坐在司機旁。王管家也坐在司機旁,自有其他聽差去招呼僕人、行李。
從火車站到易家老宅開汽車,不過短短兩刻時間,拐了最後一個彎,遠遠就可以見到街口的牌坊,從牌坊底下穿過去,看見極大幾株柳樹,拱衛街頭兩扇朱漆大門,卻有兩排佩長槍的警衛站在那裡,樓門洞裡懸著栲栳大的兩盞燈籠,裡面裝著一百支的電燈,雪亮的光映得門洞前一大片空地,亮堂堂如同白晝一般。風吹垂柳枝葉拂動,可以看到高牆上圍著的鐵絲,倒栽著尖刺。
他們的車子一直沒有停,駛進去穿過第二座門樓才停下來,正對著門樓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琉璃影壁,就在這影壁前下了車。平日裡他們回來,上房裡的聽差早就湧出來,笑嘻嘻搶上來,一迭聲吵嚷說道:「給三倌請安!」「少奶奶安康!」「三倌三少奶奶回來啦!」那種熱鬧一直將他們簇擁進屋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