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2)(2/2)
等她從陳培家中出來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天黑時分,一路上只看到戒備森嚴,街上空蕩蕩的並沒有行人,不由覺得十分納悶。等到了城防司令部,下車一看整幢樓燈火通明,院子裡停著好些汽車,烏黑的轎車一輛輛並排停在那裡,齊齊整整,像是一盤錠子墨。秦桑於是問:「今天晚上是不是在開會?」
替她開車門的衛士答:「是。城防余司令與江長官都過來了。」
秦桑心想,城防司令與行省長官都來了,必定是有大事,只不知道是什麼大事,難道是真的打算與承軍和談?難道李重年真的改了主意?
她沉吟著走上樓去,剛剛脫下大衣,女僕拿去掛了起來,忽然聽到樓下說話聲、腳步聲、衛兵上槍立正的聲音響起來,想必是會議結束了。朱媽倒了杯茶給她,她便說:「去看看,要是會議散了,就問問公子爺,要不要上來吃晚飯。」
朱媽依言去了,沒過一會兒回來對她說:「姑爺說還有事,叫小姐先吃吧。」
「什麼事忙得連飯都不吃了。」秦桑似乎是隨口說,「別管他了,叫廚房開晚飯吧。」
「小姐你還不知道啊?城裡出大事了,那些遊行的學生把警衛隊圍起來給打了,潘副官受了重傷,治安公所的人開了槍,說是又打死了兩個學生,還抓了好些人關在牢裡頭,現在外頭街面上都戒嚴了。衛士們說,公子爺發了好大的脾氣,事情越鬧越大……」
潘健遲負了重傷,這句話乍入耳中,秦桑心裡一沉,只不知道他傷勢如何,會不會有性命之憂。沒想到短短几個小時,竟然出了這麼多事,她覺得心裡都亂了,擱下茶杯,站到窗前去,只見一部接一部的汽車正開出城防司令部的大門,雪亮的車燈筆直的光柱,刺破岑寂的黑夜。
無星無月,她想,今天晚上不會又要下雪吧?
她不知在窗前站了有多久,廚房送了飯菜上來,朱媽請過她幾次,她只是恍若未聞,朱媽知道她有時候是這樣子,所以也不勉強。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背後有人伸出手,正搭在她肩頭上,將她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原來是易連愷。
她勉強笑了笑:「不是說你正忙著?」
易連愷卻問:「怎麼晚飯都沒吃?飯菜都涼了。」
「沒什麼胃口。」秦桑隨口敷,:「下午我去看了陳培的家裡人,哭哭啼啼的,也挺可憐的。」
易連愷說:「這些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秦桑心裡正亂,又怕他看出什麼來,於是走到房門口去叫朱媽,把涼了的飯菜撤下去,另讓廚房重新做了幾道菜,陪著易連愷吃飯。易連愷見她拿著筷子,低頭撥著碗中的米飯,卻是挾起來的時候少,餵進嘴裡去的時候,就更不知道能有幾顆了。於是笑著敲了敲碗邊,說道:「夫人,有什麼咽不下的金顆玉粒噎滿喉?」
秦桑不料他拿這句話來打趣,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易連愷卻哈哈大笑。這時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報告!」因為秦桑在樓上住著,所以易連愷的下屬每次上樓來,總會叫一聲「報告」。秦桑聽見這聲,便對易連愷說:「別胡說了。」
易連愷也知道必然是有正經事,於是說了一聲「進來」,來人正是易連愷的親信秘書,先向秦桑頷首為禮:「夫人。」然後臉上的神色,卻仿佛在躊躇似的。秦桑便知道他們有什麼事情要避開自己,於是站起來只說去洗臉,徑直走到內屋去了。她雖然人走進裡屋去了,但是留了一個心眼兒,將門只是虛虛掩著,然後悄悄注意外邊的動靜,只見秘書低著頭不斷地在跟易連愷竊竊私語。門縫非常窄,她看不到易連愷的臉色,也猜不出他們在說什麼。沒過一會兒,卻聽易連愷說道:「那麼叫他們把汽車開出來,還有……給閔小姐打個電話……」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她聽見了,秦桑心裡一動,來不及多想,推開房門,幾步走出來,問:「三更半夜的,你要往哪裡去?」
那個秘書看秦桑板著臉一絲笑意都沒有,心想這下子如果吵嚷起來,自己夾在中間多有不便,這位少奶奶向來很厲害,而易連愷的脾氣呢,又很難說,於是找了個藉口,慌忙就退出去了。易連愷卻有點猶豫似的,似乎拿不定主意,過了片刻才說道:「我有正事要辦。」
「什麼樣的正事非要大晚上的趕著去辦?」秦桑望著他的眼睛,聲音並不大,語氣也似乎是柔緩,但是易連愷知道她的性格,忽然就笑了笑:「也罷,你要是不信,只管一起去就是。」
沒一會兒功夫,衛士進來報告說汽車已經預備好了,易連愷便站起來,對秦桑說道:「走吧,咱們出去逛逛。」
秦桑猶未有會意,仍舊板著臉說:「都快半夜了,出去逛什麼?」
易連愷一邊叫朱媽去拿秦桑的大衣,一邊笑著說:「得啦,太太,算我對你賠禮還不成嗎?都快過年了,何必還跟我慪這樣的閒氣。你不是總說想吃袁記的餛飩,難得晚上有空,我陪你吃餛飩去。」
秦桑這才悟到了一點兒什麼,於是說:「大半夜的,少帶些人吧,要是叫小報知道,只怕又是排揎。」朱媽早拿了大衣來,易連愷親自領著衣領,讓秦桑穿好了大衣,又替她扣上扣子,說:「外頭只怕要下雪,穿得嚴實些。」
朱媽見姑爺對小姐這般溫存體貼,不由得覺得甚是欣慰。走下樓來看見一幫衛士坐在那裡說閒話,一個說:「這大半夜的,街上又戒嚴了,怎麼想起來還要出門。」另外一個說:「少奶奶聽見閔小姐的事情,哪有不生氣的,所以公子爺不能不賠起小心來……公子爺還是這樣的脾氣,對誰好起來,那就是要好上十分。咱們這位少奶奶,眼見是熬出來了。從前雖然哄著那位閔小姐,卻不曾這樣盡心盡力過呢……」
朱媽雖然很不樂意聽見這些話,但是一想近來易連愷對秦桑的態度,果然是變了許多,所以也覺得高興起來。
卻說易連愷和秦桑兩個坐了一部汽車,然後另一部衛士的汽車相隨,悄悄就從城防司令部出來。到了袁記的樓下,因為宵禁的緣故,早就已經打烊,連鋪板都上齊了,只從那門縫裡,漏出來一點暈黃的燈光。易連愷命衛士上前去敲門,裡面問起來是誰,衛士答了幾句話,那些夥計連忙進去告訴了柜上,一邊就連忙來開門,柜上的二掌柜迎出來,連聲地賠著禮,將他們迎進去,賠笑道:「真不知道司令與夫人光降,灶上的雞湯是不封火的,明日的鮮蝦子也送來了,只是要叫他們重新揉面做麵皮,還要重新包餛飩,煩請司令和夫人略坐一坐。」
易連愷說:「沒事,既然來了,我們等著就是了,你去叫人做吧。」
二掌柜答應著,將他們引上二樓的包房,又叫夥計送上幾碟鹽咸果餞之類,另外暖了一壺酒,親自移了一個大火盆來,包房裡頓時暖和起來。易連愷見他小意巴結,說道:「你也不用守在這裡,餛飩好了端上來就是。」
二掌柜的知道這些有權有勢的貴人,其實脾氣都古怪得緊,這樣半夜勞師動眾前來,只為吃一碗餛飩,倒也是見怪不怪,所以連聲答應著就退下去了。易連愷伸手烤了一會兒火,見火盆旁豎著火鉗,就拿起來撥著炭。紅紅的炭燃得正是厲害,一閃一閃像是寶石一般。他只管看著那炭火出神,這裡雖然點著燈,但因為街面上宵禁的緣故,所以沒有敢用電燈,而是在桌子上放了一盞古色古意的燭台,蠟燭的光亮被白紗罩子罩著,朦朦朧朧,泛著水一樣的波紋。秦桑好幾年沒見過這樣的燭燈了,所以覺得還挺有意思。
因為易連愷坐在炭盆邊,所以炭盆里的火光,隱隱約約映在他臉上,這火光與燭火的光卻又不一樣,帶著隱約的紅光。他本來生得挺白淨,讓這炭火的光一映,倒像是喝過酒似的,雙頰上泛起紅暈來,漆黑的眉毛,讓光影映得突出棱骨,顯得眼窩那裡微微陷下去,越*廓分明,倒像是西洋圖畫書里的石膏像。尤其他低著頭撥弄著火盆里的炭,有一綹烏黑的頭髮垂下來,正遮在他那象牙色的額頭上,更像是西洋畫裡的素描——秦桑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他,其實易家三個兄弟,所有人都夸易連愷長得最俊俏,因為他的生母,是江左出名的才貌雙全的美人。
不僅僅是美人,來歷也甚是傳奇。易連愷的生母姓雲,家中乃是遜清的封疆大吏,正兒八經的侯門千金。那時候易繼培不過是個游擊使,本來一個千金小姐,一個游擊武夫,兩人天壤之別,若是不世事生變,或許這輩子連見面的機緣都沒有。但後來庚子之變,易繼培亂世中倒成就了一番事業,而這位雲小姐,卻家道中落,後來經人說合,嫁給易繼培為側室。這位雲小姐既出身侯門,自然知書達理,又能詩會畫,待人接物更有她的所長之處,所以甚得易繼培的寵愛。然而美人薄命,生下易連愷不久就一病不起。秦桑雖然沒有見過這位婆母,但是見過她的照片,易家大宅中,亦還有她所作舊詩文手澤,知道「才貌雙全」四個字並非虛文。而易繼培號稱是「儒將」,舊文上的修學甚為不錯,對於早逝的麗姬,頗有悼亡之作。秦桑早先雖不曾特為留意,但是闔府人多嘴雜,她雖然在符遠的日子不多,但一句半句閒話,總能傳到耳中去。知道易繼培對這個自幼喪母的小兒子頗為偏疼,一大半是因為易連愷性情乖巧,最能討易繼培的歡心,另有一部分原因,大約也是為著他的母親早逝,所以對幼子未免偏憐。
易連愷見她怔怔地看著自己出神,於是笑著問:「怎麼了?跟從來沒見過我似的?」
秦桑也覺得有點失態,於是笑了笑,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易連愷又追著問了一句:「你到底瞧什麼呢?難道我臉上有花不成?」
秦桑本來跟著他出來,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事情,可是見他有心調笑,料必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於是隨口說:「我瞧你,其實跟太太長得挺像的。」
秦桑對早逝的婆母,很少提及,因為易連愷亦更少提到,所以她都不怎麼好稱呼,現在脫口說出來,倒用了「太太」兩個字。秦桑雖然覺得不妥當,卻難得易連愷只微微怔了一下,就懂了她說的是誰,他臉上的神色倒挺尋常的,說道:「哦,原先張媽也這麼說。」
張媽是易家的老人,還是易連愷的生母從雲府帶去的陪嫁丫鬟。後來她又是易連愷的乳母,易連愷自幼失恃,脾氣特別壞,這張媽從小照料他,在他面前倒挺能說上幾句話。秦桑過門之後還見過這位張媽,但她年紀已經大了,早就辭工不做了,那次是專為喜事到易府里來。秦桑還記得那瘦小的婦人,頭上戴著朵紅絨花,喜滋滋的樣子。
因為易連愷提到張媽,她也就順著嘴問下去:「張媽現在在哪兒呢?」
沒想到易連愷卻不耐煩起來,說道:「她回鄉下養老去了,我哪曉得她在哪兒呢?」
秦桑碰了這樣不軟不硬一個釘子,於是不再做聲。過了片刻,忽然聽到樓道上有腳步聲,秦桑還以為是夥計送了餛飩上來,沒想到來人輕輕敲了敲門,易連愷道了聲「進來」,應聲而入的這個人卻是潘健遲。秦桑聽人說他身負重傷,正是擔憂的時候,這時見了他,更是忍不住微微有驚詫之色。潘健遲手臂上纏著紗布,顯然負傷是實,但是步履如常,看不出有任何「重傷」的跡象。潘健遲微微躬身算是行過禮,低聲道:「公子爺,送點心的人來了。」
說著他便往旁邊一閃,從他身後悄無聲息走出來一個人,只見那人穿著一身衛士的制服,頭戴一頂軍帽,將那帽子壓得極低,連眉眼都遮去了大半。走進屋子來潘健遲就關上了門。那人將帽子取下來,雖然身量未足,但是氣宇軒昂,英氣逼人。秦桑雖然隱約猜到了幾分,但是真正見到慕容灃,不禁還是吃了一驚。慕容灃倒是微微一笑,叫了一聲:「三哥!」
易連愷笑容滿面,搶上來拉住他的手,說道:「六弟南來,今日才得見,實在是不得已,又委屈六弟喬裝潛行,望六弟原宥。」
慕容灃道:「三哥處境艱險,我理會得。今日三哥冒險相見,我不勝感激。」對著秦桑又是一鞠,說道,「連日承蒙嫂夫人招待,還沒有當面致謝。」
秦桑連忙起身還禮,易連愷說道:「都是自家人,何必這般見外。不瞞六弟說,愚兄此行不易,時間稍久,或恐走漏了風聲,正事要緊。」
當下二人以兄弟相稱,坐下來說話。秦桑對於政務是一竅不通,只見他們喁喁細語,倒是慕容灃說話極多,而易連愷眉頭微皺,傾身細聽,手指不停地摩挲著那茶碗的蓋子。她知道此番出來,易連愷原來是為秘密地見一見慕容灃,如此費盡周折,自然所謀的事極為重大。她抬頭看潘健遲,只見他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來,可是目光下垂,似乎想著什麼事情。她此時方才細看,見他手臂上的白紗布隱約透出血跡來,只不知道這傷到底有多重。正在心思繁亂的時候,忽然外邊走道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衛士喝問:「什麼人?」屋子裡頓時一靜,慕容灃和易連愷都默不做聲,四目相交,神色間都頗為警惕。
然後只聽外頭一個聲音說道:「長官,餛飩好了。」料想是這袁記的夥計,送了餛飩上來。
那衛士道:「給我吧,我們送進去。」易連愷聽見這樣說,便向潘健遲使了個眼色,潘健遲閃身出去,他右手受了傷,於是用左手托著只紅漆大盤進來,默不做聲放在桌上。秦桑見是一大海碗的雞湯,中間浮沉著雪白的餛飩,隱隱露出裡面粉色的蝦仁餡色。盤中還摞著幾隻小碗並勺子。於是親自拿了勺子,將餛飩撥出兩碗,一碗奉與慕容灃。
慕容灃自然連聲道謝,秦桑便將另一碗盛與易連愷。易連愷用勺子慢慢攪著那熱氣騰騰的雞湯,卻嘆了口氣,說道:「瓴帥和六弟的誠意,我是十分明白了。只是茲事體大,家父與瓴帥乃是金蘭之誼,六弟想必也知道,老人家思想保守,總覺得內閣之事,事關國體。如今家父病著,我更不敢招惹他生氣,所以不便擅自答應你。」
慕容灃笑了笑,道:「三哥的顧慮我是知道的,現在局勢瞬息萬變,還望三哥儘早決斷,以免失了先機。何況易帥現下病著,江左諸事,自然是三哥暫且署理。」
易連愷又嘆了口氣,說:「江左的情形,六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下來見六弟,已經冒著極大的風險。李帥的為人,自不必我多加形容,六弟你也是心中有數。」
慕容灃此番南來與易連愷密談,談到此時,才算說到關鍵之處。慕容灃胸中有一篇大文章,待要徐徐道來,卻又被易連愷這句話攔住。於是慕容灃笑了笑,說道:「其實三哥何必多慮,李帥雖然手握重兵,可是他名不正,言不順,所以無論如何他只能以三哥為主帥。三哥占著名分二字,不論朝野、中外諸友,自然會施以援手,襄助三哥,便是父帥與我,也願出綿薄之力。」
易連愷道:「瓴帥的高情厚誼,連愷甚是感激,只是這事牽涉甚廣,老實說,我若是答允了這條件,只怕輿論面前,交代不過去。」
慕容灃原是抱著漫天要價,落地還錢的心理,聽他這樣說,也不著急,只說道:「李帥的性情,三哥比我更為清楚。李帥答應租借軍港給倭人,這件事情已經中外譁然,三哥何必替他背這樣一個黑鍋。三哥也說了,易帥他老人家性情保守,如果知道軍港之事,於情於理,三哥都交代不過去……為何不與自己人合作,難道真要將這大好的局面,拱手交給李帥?」
易連愷「嘿」地笑了一聲,說:「眼下說什麼都是空談,我手中並無一兵一卒,哪裡能答允你什麼。」
慕容灃道:「只要三哥一句話,承州十萬子弟兵,皆願為三哥效力。」
易連愷搖了搖頭:「這句話關係重大,老實講,誰來做內閣總理,其實並無所謂。畢竟內閣只是國家的一個代表,不管誰來任總理,都是為了國家辦事情。瓴帥想成立一個更能代表憲政的內閣,亦是為了國家好,我個人來講是一點意見也沒有。可是你要借鐵路調兵,這件事情,只怕家父知道了,是通不過的。」
慕容灃明知道現在易繼培大病未愈,連說話都還不能,易連愷這個話,不過是借著老父的名義在婉轉拒絕,於是道:「借路調兵,那也是因為想要對付西北的姜雙喜,我以自家父子的名譽擔保,絕對對江左秋毫不犯。三哥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難道是擔心我們父子說話不算話嗎?」
易連愷道:「瓴帥乃是當世的英雄,一言九鼎,這點我是肯定信得過的。但是我現下的處境,如果讓承軍過江,只怕大軍未動,我就先背了一個不忠不孝的名聲。原來的名正言順,馬上可變得名不正言不順了,到時候李帥隨便一句話,就能令我變成階下囚,那時我便有心與瓴帥合作,也盡失先機。何況我那二哥現在人在西北,他畢竟是我的兄長,而且追隨家父多年,軍中頗多故舊。如果他登高一呼,說不定有偌多人相隨,到時候我這裡可糟糕都很呢。」
慕容灃道:「家父的意思,也是只能智取,不能強求。出兵乃是下下之策,至於易二哥,說句大不敬的話,家父願助三哥一臂之力,讓江左脫離李帥的左右。」
易連愷道:「願聞其詳。」
慕容灃本來要說話,卻抬起眼睛來,先笑了一笑。易連愷便對秦桑道:「大半夜了,跟出來的人都辛苦,你帶他們都下去吃碗熱餛飩,樓上不要留人。」
秦桑還沒有說話,潘健遲已經道:「公子爺,這樣可不安全……」
易連愷說道:「這裡圍得鐵桶一般,有什麼不安全的。你侍候少奶奶下去,別讓店家瞧出什麼來。」
潘健遲沒有辦法,只得拿著秦桑的大衣,跟著她一路出來,秦桑倒還是落落大方,帶著人一直走到樓底下,見那二掌柜的垂手站在那裡,便對他笑了一笑,說道:「勞駕,今日這些人跟著出來,晚上又冷,做點熱湯給他們吃吧。」
那二掌柜早聽說這位便是易三公子的夫人,見她說話和氣,不由得受寵若驚,說道:「少奶奶打發人下來說一聲就是了,我馬上叫廚房去做。」一時做得了幾十碗餛飩,便命衛士們都坐下來吃宵夜。秦桑便只當與二掌柜說話,贊這裡的餛飩做得好吃,又說幾時借他們店裡的大司務去幫忙做菜。那二掌柜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連聲道:「少奶奶瞧得上小號的手藝,那是小號的福分。什麼借不借的,少奶奶幾時要用人,只管打發人來吩咐一聲,我叫他們去府上侍候,絕不敢耽擱少奶奶的正事。」
秦桑於是笑道:「我哪裡有什么正事,不過偶爾親友往來,他們總嫌自家廚子吃得膩歪了,所以借外頭的大司務去,算是換個口味罷了。」
二掌柜便順著她的話,又說了許多的恭維話,秦桑一邊與他說閒話,一邊留意潘健遲,果然他非常注意樓上的動靜,秦桑在心裡想,他難道還沒有打消刺殺慕容灃的念頭?只是慕容灃此番前來,中外皆知,如果真的有所閃失,這個事情可真的就鬧大了。慕容宸只此一子,寄予重望,到時候輕啟戰事,禍延江左,生靈塗炭,可都在這一線之間。自己可是要想個什麼法子,阻他一阻。只是阻止他行事容易,又要讓易連愷瞧不出任何破綻,那可有點費躊躇。
她心裡這樣琢磨著,只聽樓上易連愷的聲音在喚人,潘健遲答應了一聲,帶著人就上樓去了。
秦桑不過略站了一會兒,只見易連愷已經帶著人下樓來。見她立在當地,易連愷說:「這樓底下寒浸浸的,怎麼連大衣都不穿?」早就有人把她的大衣遞上來,於是易連愷親自替她穿上了,副官開銷了帳單,另外又賞了柜上幾塊錢的小帳,那二掌柜自然很殷勤地一直將他們送出來,看著他們上了汽車,還在那裡鞠躬。
這個時候已經是午夜時分,城中道路靜悄悄的,只有車燈照著雪花,無聲無息地落著。秦桑神思睏倦,車內又暖,幾乎快要盹著了。易連愷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襟,原是想替她扣上扣子,不料她倒是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