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 247、八月之別(2/2)
她垂下眼帘,眨掉眼中的淚花,伸手握住穎嬪的手。
「高娃,盡說傻話。且不說我永遠取代不了你,況且我這會子還要親自帶著小七呢。」
婉兮撫養自己的孩子,可不是簡單的撫養,她還要親自哺育孩子呢。
婉兮面頰微紅,幸福姿態盡顯,伏在穎嬪耳邊輕聲道,「……她可膩著我了,一會兒聞不見我的味兒,都伸小手過來抓我衣裳。我若是隨駕去了,難道將這么小的閨女,一併帶去了麼?」
八月的熱河已是涼了,剛滿月的孩子如何禁得起這樣的折騰。
穎嬪含笑點頭,朝婉兮眨了眨眼,低聲道,「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撐著天真無邪的臉,卻滿哪兒都擠壞水兒的樣兒。她挑唆旁人就罷了,只要還有我在,我便必定不叫她得逞。」
皇帝不但在宮裡過完了八月十三的萬壽、八月十五的七公主大滿月,直到八月十七那天,才正式起駕赴熱河。
婉兮親送皇帝大駕、皇太后和皇后的鳳駕。遠遠看旌旗傘蓋遮天蔽日,越走越遠,婉兮的心下也是涌滿了不舍。
進宮這些年,每一次皇上出巡,她總能跟在身邊。進宮十六年,也終於體嘗了一回,親自目送他遠行的滋味。
便如忻嬪這樣的,以為此事能叫她傷感。可是其實是忻嬪不知道,這樣的滋味她早就嘗過。
立在城樓之上,婉兮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她此刻不是站在城樓上,而是站在花田裡。
那時還不滿十四歲的她,情竇初開,還不懂目送那男子躍馬而去的背影,內心湧起的悵惘是什麼——曾經離別,以為今生再難相見,所以那一次才是最深的絕望、最疼痛的迷惘。
如今她是三十歲,心智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懵懂的小丫頭可比;更何況她這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四爺去了哪兒,去做什麼,歸期又是何日。
故此這會子心下便是也因離別而酸楚,可是這點子酸楚早已無法與當年相比;對於此時年紀的她來說,就更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真可惜,有人想看她傷心,可其實她一點都傷心。
更何況,此時她的身邊還有她的寶貝閨女呢——說句偏心的話,此時閨女剛下生,她當真是有女萬事足。至少眼前這會子,她還是覺著閨女更要緊些。
皇后那拉氏走了,皇后宮內只剩下忻嬪和林貴人兩人。
以位分尊卑,自然暫時由忻嬪主事。
忻嬪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這次沒能隨駕,心下雖也有些滋味,不過倒並未遺憾了去。
七公主已然下生,公主之間爭鬥的號角已經吹響。她這會子留在京師,倒正好能為自己的六公主多計議一些才是。也省得若是隨駕,一走幾個月,待得回來,七公主根基已穩。
「這會子我與令妃之間,倒沒什麼可爭的。她進宮十六年,還在妃位。她此時生下的是公主,因早年已是無子封妃,壞了祖宗規矩去,故此她這次自然沒希望憑七公主而再得進封。」
「我生六公主沒有進封,她生七公主一樣沒得進封,我與她依舊還是在原來的底子上,誰都沒能再進一步。」
忻嬪望著窗外,對面的配殿裡便是住著林貴人。
「我與她如今要爭的,也只是兩個公主之間的事兒。皇上的寵愛是一方面,另一面便是指婚之事。」
憑令妃這些年與九福晉的交好,忻嬪如何會不擔心七公主更有被指婚給福康安的可能去?
林貴人所居的配殿裡靜靜的,便如忻嬪自從住進皇后宮裡來,這幾年一貫的模樣。
忻嬪便垂下眼帘來,「故此這會子咱們要先爭的,就是要搶先一步將六公主指配給福康安去才行!」
這個道理,樂容和樂儀等人自然也都明白。
只是……該怎麼爭?
且不說皇上仿佛並無這個心思,否則也不至於在八旗女子挑選的時候兒,選了傅清的女兒,指配給了六阿哥永瑢,用這一樁聯姻補償了傅恆的請辭第二項公爵的情面去。
況且除了皇上的心思之外,那九福晉本就與令妃更為交好。若叫傅恆兩口子來選的話,怕也是更想求指七公主吧?
忻嬪卻停在這裡,忽然指著對面林貴人的配殿問:「……你們說,林貴人從前與令妃倒是有些宿怨?」
樂容和樂儀原本就是皇后宮裡的女子,都給林貴人當過粗使的女子去。待得忻嬪住進皇后宮裡,這二人才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成了忻嬪身邊伺候的頭等女子。故此對於林貴人與婉兮從前的恩怨,兩人雖不知內里,倒也隱約可以捕個風、捉個影來。
樂容回道,「……正是。當年皇后主子沒少了設法向皇上舉薦林貴人,林貴人也憑漢女的模樣兒,很是得了皇上一陣子的寵愛,連過年都接進養心殿裡去伴駕。只是聽說後來都是叫令妃給壞了好事,反倒叫皇上將林貴人降位為常在。」
「林貴人就此失寵,皇后主子自己的肚皮也開始爭氣,一個接一個生下孩子之後,就也自然再用不著林貴人來爭寵、固寵,皇后自也就此將林貴人棄之一旁。」
「那林貴人也知道自己沒用吧,這便沉寂了下來。尤其待得主子進宮來之後,那林貴人就更是深居簡出,在宮裡靜得仿佛沒有這個人似的;出宮少,自然就也與令妃那邊斷了來往。」
忻嬪覺得有趣兒,不由得細問,「以你們瞧著,那林貴人徹底趁機下來,是哪年開始的事兒?」
樂容和樂儀約略說出那個年份,忻嬪垂首想了想,便不由得笑了。
「我倒想起一事,不知與此事有沒有關聯——那年皇上為旗人生計,下旨開始令漢軍出旗。林貴人家本就是八旗漢軍的出身,想來她家也在出旗之列。」
「本來就是八旗漢軍的,既然連家裡都不再是旗人了,她在這宮裡又成了什麼去?豈不是與慶嬪、怡嬪一樣,出身降低為純粹的漢女了?!」
樂容和樂儀對視一眼,便也都是一拍掌。
「主子英明,奴才們怎麼就沒想到!」
忻嬪垂下頭去,「……她也可憐,明明在宮裡被令妃欺負了這麼多年,卻因為位分低微,半點不敢反抗。如今家人又出旗了,她淪為最低微的漢女,就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忻嬪眸光輕抬,「你們說,我幫她一回,如何?」
已是八月尾聲,七公主的大滿月已過。
婉兮的母親楊氏便該出宮,玉葉出宮的日子也是到了。
婉兮便正好拜託母親,將玉葉一同帶回去。
如此這一生兩場的主僕情意,到此時、此處,終究要揮劍斬斷了。
趁著皇帝起駕這幾日的忙碌,內務府事務繁忙,一時顧不上,楊氏和玉葉倒也又偷了今日停留。
終究在八月十七之後,內務府正式經宮殿監前來向婉兮情知,請於八月底之前,叫楊氏和玉葉務必離宮。
婉兮明白內務府官員在這中間還寬限了十數天的時辰,已然是看足了她的面子去。
「不過是因為這會子皇上、皇后、皇太后,再加上純貴妃都不在宮裡。皇上臨走將後宮一應諸事交付於我,內務府大臣這便格外又容了十數天去。」
「可是內務府大臣越是如此,咱們便越不能造次。玉葉,你這便最後歸攏物事,八月二十五之前,這便出宮去吧。」
玉葉一聽,已是雙膝跪倒,雙淚長流。
「總以為等主子臨盆,再等小主子滿月,日子還遠著呢。可是怎麼說著就一下子到了眼前來?主子……奴才是真的捨不得走。」
「從前是捨不得主子,可是這會子更捨不得七公主了……內務府大臣尚且容奴才八月底前,主子便再叫奴才等到月底吧,別提前那五天,可好?」
婉兮也是落下淚來。
玉葉這才上前一把抱住婉兮,「主子千萬別掉眼淚……主子還在親自哺育七公主呢。這會子若掉眼淚,便有回奶的風險去;就算不回奶,也可能上了火,回頭叫七公主吃了有火的奶去,那奴才便是萬死莫能贖了。」
婉兮便擦掉淚,輕輕抱住玉葉。
「二妞啊,我自也是捨不得你。只是這裡不是你該呆的地方……能叫你早一日平安出宮去,在我看來,便比叫你在我身邊多留一日更好。」
「你走吧,別再耽擱。再說將來咱們未必沒機會再見——你是內務府旗下人,將來若成為內管領的福晉,以後便如我額娘一般,進宮的機會還多著。」
玉葉這才含淚再拜,「奴才明白了……奴才這便聽主子的話,八月二十五便隨福晉,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