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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326、爭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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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婉兮真是痛恨自己只能身為後宮女人的身份去。

婉兮明白,這會子勸解實則無用,她便只能帶著幾個孩子,儘可能多地陪伴在皇上身邊兒。

孩子們不懂事,不會勸解,但是孩子們的天真無邪,其實才是最好的靈丹妙藥去。與孩子們在一處,皇上便也可將心思暫時從西北軍情中抽離出來些許。

哪怕只能偷得一刻閒,也能叫皇上的病情略微緩解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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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多貴人有些面色凝重來永壽宮。進門雖不說話,只拿過婉兮的針線笸籮來,悶著頭幫婉兮做著那些針線活計。婉兮卻如何瞧不出她心內有事來?

婉兮便將那針線笸籮給扯回去,按住多貴人的手問,「多貴人這是怎麼了?」

多貴人眼神有些慌亂,「……我父親帶著族人從厄魯特回歸朝廷,因原來的遊牧地再也回不去了,皇上體恤我母家,便將我母家都安頓在呼倫貝爾,另外劃給遊牧之地。」

婉兮點頭,「我也聽說過。與你家噶勒雜特部一樣兒,同被安置在呼倫貝爾的,還有杜爾伯特部、明噶特部等。這都是皇上體恤你們,叫你們回歸朝廷,自能安居樂業。這本是好事,多貴人如何還一臉憂色?」

多貴人垂首,聲音里已是隱約哽咽,「……因我母家一路逃過哈薩克錫喇的追殺,途中又被烏梁海劫掠,故此回到朝廷的時候兒,已是什麼都沒有了。牲畜、農器、麥種等,都只能依靠朝廷賜下。」

「蒙皇上恩旨,每二戶合給農器價銀一兩、麥種一石、耕牛一頭。每一頭牛折銀八兩,令其耕種……」

婉兮點頭,「終究路途遙遠,朝廷便是賜下這些牲畜農器,也不便這樣千里迢迢驅趕過去。還是折合成銀兩,交給你們母家,叫他們在當地就近置辦就是。」

多貴人點頭,卻還是垂了淚。

「可是皇上就在旨意里,忽然叱責我母家族人等『習於貪饕,不知儉省』,還命黑龍江將軍綽勒多,待得賞賜頒下,還要對我母家等』嚴加管束,毋使浮費』……」(清代,呼倫貝爾歸黑龍江將軍管轄)

婉兮聽罷,心下也是微微一顫。

從朝廷在西北用兵以來,對於所有來歸的厄魯特各部,皇上一向都是恩旨優待,極少使用這樣嚴厲的措辭——更何況,這說的還是涉及到多貴人母家所在的噶勒雜特部去。

婉兮垂下頭,輕聲道,「你別怪皇上……皇上這些日子來吃不下,又連日發低燒,他的心都被黑水營之圍揪著。這樣的心境之下,皇上措辭嚴厲了些,你也好歹體諒。」

還有一層:噶勒雜特部終究都是哈薩克錫喇的舊部,直到如今哈薩克錫喇還沒落網,皇上心下著急,這便忍不住泄露了些怨氣出來吧……

多貴人點頭,那淚珠子卻反倒越落越急,「我只是恨我自己!好歹我在宮裡呢,我怎麼也該能替我母家在皇上面前解釋一二。我能想到,我母家若接到旨意,一定會對我失望……皇上但凡對我有些情分,也不會對他們說出這樣的話來。」

婉兮心下也是有些沉重。

西北用兵五年,已盡疲態。皇上都忍不住在措辭里流露出對厄魯特蒙古各部的怨氣,那這會子厄魯特蒙古各部,同樣也會對朝廷和皇上生出這樣那樣的疑慮來。

若這會子稍有不慎,便會叫來歸的厄魯特各部,可能再度生出反叛之心來——這事兒曾經在第一次平定完準噶爾之後,不就發生過一次麼?那些原本來歸,被皇上冊封高官厚祿的部落,因戰事心生不滿,便在青袞雜布的煽動之下,調轉槍口就反叛了。

這會子皇上對厄魯特各部的恩遇不能減,厄魯特已經挪至內地的這些部落更不能亂。否則西北那用兵的五年——所有的一切努力,就白費了。

婉兮便忙按住多貴人的手,「你千萬不能這樣想!你也一定要設法叫你的母家、族人,都別這樣想。」

「不僅你們噶勒雜特部,還有你家周圍那些的杜爾伯特、明噶特,也一樣不能這樣想……」

多貴人含淚點頭,「我是不想這樣想,終究皇上剛復了我貴人的位分,皇上對我也很好——可是,這會子皇上的諭旨里竟然那樣說,我便當真沒有自信了。」

婉兮深吸一口氣,抬眸凝注多貴人,「那要怎樣,你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是位分麼?你別急,你剛復位貴人,便是要再進封,也要等一等才好。不過我敢與你說下:皇上必定不會在位分之事上委屈了你去。你儘管放心就是。」

多貴人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定定凝視在地氈上那一抹幽幽流轉的陽光上。

冬日的陽光,幽然寧靜,卻也短暫。說不了多一會子的話,再一看,已是變小了、變淺了。

良久,多貴人霍地抬起眸子來凝注婉兮。

「自進宮以來,便是皇上翻了幾回我的牌子。可是我都沒有真的伺候過皇上——我終究曾是哈薩克錫喇的女人,皇上心裡便也隔著一層,我心下同樣也隔著一層。皇上不想臨幸我,我也不想伺候他……」

「可是這會子——我改主意了。」

多貴人抬起頭來,眼中已是一片淚光,面上是壯士斷腕一般的決絕。

「為了我的母家和部落的族人,我不能不得寵。便是我自己再不願意,我也得討好皇上,我不能不要皇上的恩寵——否則,我的家人和部落的族人,在那陌生的呼倫貝爾大草原上,就更加無依無靠了。」

「皇上對厄魯特的厭惡和成見,會害死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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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心下便是咯噔一聲,不由得鬆開針線笸籮,站起身來。

「多貴人有這個念頭,為何要來告訴我?難不成多貴人是需要一個人幫你架橋搭梯?那多貴人便找錯人了——我不是胡攪蠻纏的人,可我也沒有你希望的那麼大方!」

「多貴人要爭寵,那便請你自己去。別來找我,更別指望我什麼!」

婉兮一連串說完,扭頭就向門外喊,「玉蟬,多貴人要走了,你替我送送!」

婉兮心下忍不住迭聲冷笑——算了,就當又瞎了一回眼,又餵出了一個白眼兒狼忻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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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痛下逐客令,多貴人立時雙淚長流,噗通一聲兒竟然跪倒在了婉兮面前。

「囊囊聽不了這個,我也是女人,我心下自然都明白!進宮以來,囊囊幾次三番救我、幫我,若沒有囊囊,我早就沒了性命去。我怎麼能做出這樣叫囊囊難受的事兒去?「

「囊囊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我便是再不要臉,也絕不敢來求囊囊架橋搭梯,否則我自己都會瞧不起我自己去!」

「我知道我這樣的話,囊囊聽不了;可是我還是得厚著臉皮來,把我母家的難處、還有我自己的心情,都事先稟告給囊囊去——這不是我想利用囊囊,其實反倒是我心裡在乎囊囊,我怕囊囊傷心啊……」

婉兮緩緩、緩緩轉了眸子,對上多貴人的眼。

三十多歲的蒙古格格,進宮以來便是不多言語,可是歷經過磨難的女子那骨子裡的堅毅和韌性卻是顯而易見的。不管出了什麼事兒,便是上回被那祥常在那麼說嘴,她也沒有哭成這樣兒。

這一刻,這位柔韌沉靜的蒙古女子,竟然就跪在她的腳下,哭成了個淚人兒——這個蒙古女子的眼底,沒有掩藏的虛假。

「令妃囊囊……我今兒其實,算是來與你道別的——我知道,當說完這些話之後,你必定在心底已經厭恨極了我。明日起,你再不會准我踏入這永壽宮一步;我再也看不見你的笑臉,再也聽不見你那些寬慰我的話去了。」

「可是從前我來過,我聽過,我笑過——所以今兒,我是來向囊囊拜別,跪謝囊囊從前給予我的那一切。」

「而從明天起,我必定再也不敢厚顏來見囊囊——只望囊囊善自珍重,一定一定要,更加幸福。」

多貴人說完,鬆開了手,起身向後退去幾步。繼而正式向婉兮行四肅二跪二叩的大禮。

「令妃囊囊安好,妾身……永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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