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4章 118(2/2)
那拉氏這才笑了,朝那金錢蟒緞的迎手枕上斜倚了倚,「說的也是。一個才十八歲的小丫頭,火候還差得遠呢。」
她眯了一會子眼,「……倒是那個慎貴人,是個怎麼回事?你們可留意她了?」
塔娜小心道,「都說『慎』與『忻』對稱,故此通常有忻嬪的時候,慎貴人也在。」
「哦?」那拉氏睜開了眼。
一個貴人,便是有了封號,也不值得此時地位穩固、兒女雙全的她在意。
只是這個慎貴人,終究是舒妃宮裡的。舒妃已成一灘死灰,這會子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還要不甘心,還要冒火花麼?
她可以不在乎慎貴人,可是她卻不能被舒妃糊弄了過去。
想到這裡,她眸光不由得變冷,「不管怎樣,都不能叫舒妃有死灰復燃的機會去!她這陣子究竟在做什麼呢?」
塔娜次日回話,說原來舒妃請旨照撫皇長孫、定親王綿德。
因皇長孫滿了五周歲都要進上書房念書,她自己的額娘自是不便每日在宮裡照顧,宮裡這便需要有內廷主位代為照料。
舒妃喪子,如今正是一副可憐的模樣,叫人也不由得跟著心酸。此時在皇上身邊兒,她放進去了慎貴人代為說話,外有她幾次三番請旨跪求,皇帝便也心軟了,准了她去。
「……皇上說,內廷主位膝下無子者,妃位之上只有令妃和舒妃。令妃已是奉旨照料四公主和四額駙,那就唯有舒妃才適合照料綿德阿哥了。」
那拉氏聽罷,不由得迭聲冷笑。
「她果然還沒死心!」
便是沒有了自己的兒子,便是上頭有了永璂,可是舒妃還在惦記著皇上的長房長孫!
「……她這是,咒我的永璂啊!」
唯有嫡子夭折,儲君之位才有可能越過皇子們,考慮到皇孫去。
那拉氏抬眸瞟了塔娜一眼,「兒子死了還不得教訓,皇上這會子又忙於前朝,顧不上咱們後宮。身為後宮之主,我便不能聽之任之了。」
三月里,皇帝赴南苑行圍;
皇帝也命皇后那拉氏於今年親蠶。皇后之外,又派妃、嬪二人,王、貝勒、貝子、公福晉夫人三人,三品以上文武大臣命婦四人,以次採桑。供蠶事。
雖說皇后的千秋節進宴免了,可是好歹終於親蠶了。那拉氏心下歡喜,這個三月倒也過得安靜。
婉兮也得了個好消息,九福晉蘭佩又有喜了。
實則在九爺和九福晉正式稟告她之前,她早就聽福隆安說走嘴了。
那還是正月里,她做了奶餑餑給四公主和福隆安吃,福隆安卻有些垂頭喪氣的。婉兮追問起來,福隆安先說,「……阿瑪說,今年我就十歲了。阿瑪說,過了十歲的小子就不能進後宮行走了,只能在外朝的上書房念書。那我以後就不能每日裡來令娘娘宮裡吃餑餑了。」
「令娘娘不管我了,連我額娘也要不管我了。他們都說,額娘就要不是我一個人的額娘了……」
婉兮那一刻,心下才咯噔一跳。
心跳歸心跳,那會子擺在眼前更要緊的是,那兩個孩子。
說到即將的分別,婉兮自己何嘗就不感傷?可是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不會因為福隆安是額駙,便能擅改。
婉兮倒是悄然瞟一眼四公主。
四公主端莊坐著,看似在認認真真吃餑餑呢。可是那餑餑上的花生碎都掉一領子了,她自己還沒覺察。
婉兮便輕輕地笑,「無妨。你若想吃餑餑,我見天兒叫你毛團兒諳達給你送去就是。」
福隆安瞟了四公主一眼,「……總歸不一樣。」
婉兮伸開兩手,將兩個孩子都攏過來,一左一右,柔聲道,「……是說十歲以上的小子,不宜在內宮行走了。可也不是說,再也看不見了呀。」
「總歸啊,你們倆將來是夫妻,一生一世在一起呢。便是這兩年不容易見了,可是儘管好好長大,再過不了幾年,就會正式厘降了。」
「便也是託了你們兩個的福,我將來啊,也能到公主府里去轉轉,便還能再見著你們。」
兩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福隆安沒說話,只是撅著嘴,伸手將花生碎從四公主衣領子上都拈起來。
玉函忙上前用帕子接著,怕油了隆哥兒的手。卻沒成想那孩子壓根兒就沒給扔了,而是默默地都放進了他自己嘴裡,咽了。
不過傷感歸傷感,九爺和九福晉又要再添一個孩子了,這總歸是大喜事。
忠勇公府,晨光乍起。
傅恆又在軍機處連熬了兩個不眠之夜,回到府中也只是沐浴更衣,便腳步匆匆到蘭佩房中看望。
蘭佩的肚子已經大了,如今小心翼翼臥床養著。
蘭佩終究之前曾經掉過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會不會出差,誰也不敢說得准。蘭佩這一胎懷得也是極為小心翼翼。
可是便是這樣的時候,她也不敢請夫君為她多停留一刻,更不敢挽留夫君又將匆匆離去的腳步。
篆香和玉壺都伺候在畔,見傅恆回來,都連忙起身請安。
傅恆上前看了看蘭佩的肚子,「……你們可都好?」
蘭佩努力含笑點頭,「妾身和孩子,都好。九爺放心。」
她們三個女子都知道,這會子九爺正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皇上下旨對於用兵準噶爾之事,問群臣意見。可是與皇帝的一腔熱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大臣們的反響並不熱烈。因為康雍乾三朝,朝廷對準噶爾的用兵都並無穩定勝算,況且當年雍正朝在西北五萬人的全軍覆沒的慘劇,至今叫人記憶尤深,故此朝臣們便都反對皇帝出兵。
在這個時候,滿朝上下,唯有傅恆一人堅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起。
一如當年的大金川之戰,所有人都開始勸阻皇帝的時候,那時也只有年僅二十七歲、從未統過兵的他一人主動請戰。
所幸大金川之戰取勝,也一戰奠定了傅恆在朝中的地位。
可是傅恆永遠不敢因此而托大,他知道大金川之勝,除了有皇上賜下大炮、親為訓練的健銳雲梯營,以及……九兒的鼓勵之外,戰場上最要緊的是有老將岳鍾琪。不知道是不是上天這回故意對他示警,便在這個三月里,岳鍾琪竟然溘然長逝。
皇上仿佛也知道岳鍾琪在這一刻的要緊,曾經賜下二斤人參給岳鍾琪吊著命數。卻可惜二斤人參都無法對抗天命。
傅恆心中的壓力,便無形之中增長了數倍。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舊未曾改變心意,依舊堅定與皇上站在一起。
淡然面對滿朝反對的大臣,傅恆獨自奏請辦理此役。他帶領軍機處官員,「日夜隨侍,候報抄錄」。也因此,便是蘭佩終於又有了孩子,他也無暇顧及家中。
傅恆輕撫蘭佩的肚子,「……我的孩兒,既出生於此時,我便希望他是個小子。來日能為朝廷披掛上戰場,為我大清建功立業!」
傅恆向玉壺和篆香一揖到地,「我便將蘭佩和孩兒,拜託給你們。」
玉壺含笑送傅恆出門,一路走一路寬慰道,「好歹我與篆香都是生養過的,福晉臨盆時,必定都能幫得上手,九爺安心就是。」
傅恆回眸靜靜看了玉壺一眼。
玉壺便笑了,「令主子也叫人傳了話來,叫奴才一定盡心盡力服侍福晉。」
說到九兒,傅恆的眉尖終是那樣微微一顫。
便是面對滿朝大臣的反對,他也未曾有這樣片刻的遲疑。
「她……」
她什麼?他想問什麼呢?——便是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玉壺卻聽懂了,含笑點頭,「令主子十分歡喜。令主子說,早就盼著再有個孩子呢,也如同令主子自己又多生了個兒子。」
玉壺笑謔道,「那天隆哥兒回來還哭喪著臉,說怕以後不容易見令主子;奴才知道,令主子也一定捨不得隆哥兒呢。睡覺咱們隆哥兒到了年歲了呢?」
「不過這回好了,若是咱們福晉能再生個阿哥下來,那豈不是令主子身邊兒又有個陪伴了~」
傅恆心下這才歡喜了起來。玉壺說的沒錯,他的兒子,便是庶出的福靈安都進宮進上書房給皇子皇孫們侍讀,他接下來這個孩子若也是個阿哥,自然可以。
玉壺含笑望著傅恆的眼睛,「九爺,這世上也許沒有人比令主子更希望九爺和福晉夫妻和美了。九爺心下千萬不要覺著有什麼~」
正說著話,篆香忽然從裡面急匆匆出來,低聲叫,「九爺留步。」
傅恆抬眸望篆香。
篆香咬住嘴唇,指了指面前的石頭門階,「九爺辮子毛了。坐這兒,我給九爺重新打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