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32、含羞整翠鬟(1/2)
永瑆便鬼道地一眨巴眼睛,「昨兒那『萬花陣』里的官女子,皆是令額娘、慶額娘、婉額娘等幾位宮裡的。哥哥可怎麼認定了,那就是令額娘宮裡的女子去?」
永璇有些窘迫,可是話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更要緊的是他心下實在是太想知道這個人是誰,這會子便也顧不上許多了。
他深吸口氣,左右瞧了瞧,低聲道,「……昨晚,我曾瞧見麒麟保曾扯住她說話兒來著。瞧那神情,應當是令額娘宮裡的不假;若是換成旁的宮裡的,想來麒麟保也不能那麼親近。」
永瑆故意吃驚地張大了嘴,「八哥說的是麒麟保在找上咱們哥倆兒之前?哎喲我的八哥,敢情你在崴了腳之前,就已經留意到那位姑娘了?」
永璇登時臉色大紅,忍不住伸手暗暗拍了永瑆一記,「你個小破孩兒,你懂什麼!」
永瑆心裡早已是樂開了花兒,可是臉上還使勁兒繃著,「弟弟我是不懂,不過弟弟好歹也都九歲了,不至於是小破孩兒了吧?八哥今兒若不與弟弟說明白了,那弟弟要怎麼幫八哥認人去?」
永璇又是害羞,又是懊惱地盯住永瑆。
兄弟兩個雖然是一母所出,可是從小的境遇就有所不同。永璇自己是七月十五的生辰,剛下生腳就落下了毛病,故此從小就是被淑嘉皇貴妃給藏在宮裡,儘量兒不見人的;可是永瑆呢,是淑嘉皇貴妃在失去了九阿哥之後,失而復得的孩子,這便從一下生兒便格外受母親的寵愛。
雖說永瑆還不滿三生日,淑嘉皇貴妃就薨逝了,可是永瑆先跟著婉兮,後跟著舒妃,都是得了這二位不亞於生母一般的疼愛去。故此永瑆從小兒的性子就要比永璇活潑許多。
更何況永瑆從小就是跟拉旺、福康安幾個孩子一起玩兒大的,永瑆的性子也受了福康安不少的影響,雖說表面顧著皇子的體面,比福康安看著莊重些,可是內里淘氣起來,那個鬼道勁兒也跟福康安有的一拼。
「你到底幫不幫?你若不幫的話,那就算了,就當我……沒問過!」永璇可不想被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弟弟給拿伏住了去。
永瑆一見永璇急了,忙賠笑,「幫幫幫,幫啊。哎喲我的哥哥哎,我哪兒說了不幫你嗎?我就是想具體打聽清楚了,好能幫八哥你認準了人兒啊。要是我沒打聽清楚,再給認錯了,回頭不是反倒給八哥你添麻煩去了麼?」
永璇自己實在是個深居簡出的性子,因為這腳的毛病,極少出阿哥所走動,便是想打聽個人,也不容易。他明白這會子唯有弟弟才能幫的上他。
永璇這便使勁兒壓下心中的羞澀和窘迫,竭力叫面上看起來平靜些,「……是,我是在麒麟保找著咱們之前,就看見她了。她啊,雖說奉皇阿瑪的旨意,不能給咱們通融,可是她每當走過咱們身邊兒,都小心地沖咱們使眼色。你年紀小,興許沒留意,我卻留意到她其實是在幫咱們指方向呢。」
永璇回想著昨晚的情形,眼裡便又宛如漾起那蓮燈盈盈的光霧,光霧裡那娉婷的女子,同樣清靈若蓮。
「許是你們都小,她也是怕你們都領會不到她的心意;她又不敢明白著抗旨不尊,便只敢用眼神遞話兒。故此她便選著了我,向我傳遞心意,叫我最終順利帶你們走出了迷宮去。」
永瑆使勁兒想了想,便也笑了,「我倒是也想起來了,先前麒麟保還嘀咕,說有位姑娘不肯幫他,他還生了一肚子氣……說不定便是哥哥要問的人。她啊是不敢幫麒麟保,怕那小子兜不住事兒,反倒叫皇阿瑪給瞧出來,卻又不忍心不幫咱們,這才來向哥哥傳達心意。」
永璇臉便又紅了,使勁兒點頭。
永瑆小心打量著哥哥的神色,不由得一拍手,「如此說來……哥哥那會子恰好在與那姑娘擦肩而過的當兒崴了腳,怕不是哥哥有意為之的?」
永璇瞪著弟弟,實在是有些瞠目結舌了。
如此隱秘心事,竟然也被這個才還不到九周歲的弟弟給窺破了!
他登時有些結舌,「其、其實,就是因為之前看見了她遞眼色,故此到、到了她身邊兒的時候兒,我才心下一緊張,唯恐叫皇阿瑪給瞧出來,這才崴了腳。況、況且我的腳,原、原本就不好……」
永瑆心下輕嘆一聲兒,按住了永璇的手。
「好了,八哥,小弟不再玩笑了。八哥聽小弟一句心裡話,八哥有個惦記的人,弟弟心下高興還來不及呢。」
同母所生的兄弟,母親早故,自當齊心合力、相依為命。
永瑆便笑了,攏住了哥哥的手臂,「八哥聽弟弟說:那位姑娘當真不是令額娘位下的官女子……」
永璇不由得有些失望,「當真不是?」
永瑆便笑,「八哥別急,聽我說完:那位姑娘雖說不是令額娘位下的女子,不過卻也還是永壽宮的女子——她啊,是瑞娘娘位下的女子!」
「原來是這樣!」永璇登時眼中泛起歡喜來,「瑞貴人也是永壽宮貴人,故此那女孩兒便跟是令額娘位下的,倒也沒什麼分別。總歸……」
永璇說到這兒,猛地剎住車去,望住弟弟,已是再度臉紅起來。
永瑆便笑,「哥哥說的是,只要她是永壽宮的官女子,那弟弟總方便常來常往。便是哥哥想傳句話兒,或者是傳遞個物件兒,弟弟必定是幫的上忙的!」
永璇便又窘了,「誰說我要……傳話兒了?」
永瑆便垂首嘿嘿地笑,「是弟弟自己要給她傳話兒,還不行?」
永璇紅著臉背過身兒去,不叫永瑆瞧見他面上神情,「……你還沒說,她叫什麼呀?」
永瑆忍著笑,只是眉毛忍不住聳動著道,「八哥是問她在宮裡的名兒,還是本來的名兒啊?」
永瑆這個年歲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兒,原本都想正經起來了,可是瞧見哥哥那十幾年來都難得一見的羞澀勁兒,這便又忍不住要說笑起來了。
永璇果然急了,「你個小十一,你還逗我!看以後,你有事兒的時候兒~~」
永瑆便笑,連忙告饒,「哥哥別惱了,弟弟知錯了——八哥聽仔細嘍,那位姑娘啊在宮裡的名兒,統一在指進永壽宮的時候兒,叫令額娘給改啦。「
「她啊,本是內務府下漢姓人,本家兒姓王,小名兒『玉英』;我聽瑞娘娘說過,便憑著她這名兒啊,就是跟永壽宮有緣的,故此就挑了進來。」
「玉英?」永璇不由得微微一呆,「雲容皓白,破曉玉英紛似織……」他已忍不住吟誦起蘇東坡之詞。
永璇雖腿腳不好,深居簡出,卻也因此而造就了他的詩、書、畫之才,他詩做得好,字寫得好,還畫得一手好山水。在眾皇子之中,頗有一副「名士」的風採去。這一聽玉英的名兒,頓覺那人兒更如玉之精魄,人便是痴了。
「原本這樣好的名兒,緣何又被改了?是誰改的?」他有些急,一把扯住弟弟的衣袖。
永瑆連忙道,「哥哥知道瑞娘娘在宮裡的名兒是『玉蕤』,若瑞娘娘位下的使女也叫『玉』什麼的,那倒像是跟瑞娘娘一個輩分去了,這便亂了尊卑。」
「況且永壽宮裡也曾有與此相似的名兒,如『玉螢』姑姑啊,這便冷不丁一聽,都能聽混了。故此啊,令額娘便做主,將瑞娘娘位下的使女,統一給改了名兒去,用了似玉而非玉的『翠』字為名。」
「改成『翠』什麼了?」永璇都等不及永瑆解釋完,這便緊著催問。
永瑆輕嘆一聲,便也笑了,「改成了——翠鬟。八哥,這個改過的名兒,你可喜歡?」
永璇心念跟著一轉,那目光便更是痴了,「翠鬟?——『含羞整翠鬟,得意頻相顧。雁柱十三弦,一一春鶯語。』十一弟你瞧,歐陽修的詞,豈不真真兒地如同在寫她一般?真好,我喜歡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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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婉兮已是到了正式報遇喜的月份,從這一日起,宮殿監遇喜處開始為婉兮臨盆而預備各項,「天地一家春」也正式上了守月姥姥和守月大夫,便連奶口嬤嬤和媽媽里等婦差,也都挑選好了。
婉兮自此便更是閉門謝客,什麼都不管了。
婉兮母親楊氏再度入宮陪伴,母女相依偎著,自是最舒心的時光。
因懷著孩子的緣故,婉兮略微有些掉頭髮,她便有些擔心。這樣的心裡話,也唯有與娘親訴說。
這日婉兮與母親一起坐在南窗邊的炕上,婉兮撒嬌地躺在母親腿上,由母親給小心地梳理著頭髮。婉兮噘嘴道,「額娘……都說女人的身子啊,都是以『七』來計算的。女兒眼看著就要到三十五歲了,這便開始掉頭髮……那是不是說女兒該老啦?」
楊氏一笑,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婉兮一記,「在額娘面前兒說你自個兒老了,哈?」
婉兮便忙笑,翻身抱住母親,「額娘才不老。額娘啊,就跟女兒當年進宮的時候兒,還是一個樣兒。」
楊氏便也含笑哼了一聲兒,「倒也有理。因為你進宮那會子啊,額娘已經老了,臉上已經出過了皺紋,兩鬢間也見了白髮了。女人啊一旦開始老了之後,你反倒不用怕老了。」
婉兮便是嫣然一笑,「也是。就像皇上,今年都是五十歲的人了,可是女兒卻時常都忘了他的年歲去。年歲是年歲,人是人,有時候兒啊還當真是兩回事兒。」
說說笑笑著,楊氏也不由得抬眸望望這「天地一家春」的後殿,不由得嘆口氣,「說起來,為娘是怎麼都不敢想,你這個孩兒竟然是將要在這『天地一家春』的正殿裡出世啊!」
園子與宮裡相對應,這「天地一家春」的正殿,便相當於宮裡的坤寧宮去了,按說婉兮便是貴妃,也不應該住在這兒的,更何況是可以在這兒誕下自己的孩兒去。
婉兮便也點頭,用指頭尖兒緩緩繞著自己的頭髮梢兒,「……娘說的是。」
皇上對這個孩子的心意,包括對小鹿兒的心意,婉兮為免父母二老擔心,這便從未曾明言過,這便也只順著母親來說罷了。
楊氏不由得小心看著婉兮,「皇后主子她……沒因此而為難你吧?」
玉蕤走進來,親自給楊氏奉茶,聽見了楊氏的問,便笑,「福晉放心就是。這會子啊皇后主子每日裡忙著五次陪和貴人禮拜還忙不過來呢,便是想為難咱們,她也騰不出手兒來了!」
楊氏也是忍不住納悶兒,「這宗事兒我都是想不明白了。堂堂正宮皇后要陪著宮裡的貴人一起跪拜……這當真是從未有過的事兒。更奇的是,這竟然是皇太后老主子的懿旨……」
婉兮輕輕一笑,握住母親的手,「那便自然是和貴人得寵的緣故唄~」
楊氏還是嘆了口氣,「回部剛平,和貴人得寵自是應該的。我啊只是納悶兒皇太后她老人家。按說皇太后是最在乎後宮家世出身的,在她老人家心裡,出身滿蒙世家的格格們才最尊貴才是。」
「和貴人呢,雖然是和卓家的女兒,可也終究不是滿蒙世家的格格。皇太后便是按著今年的年頭,對和貴人有所禮遇是應當的;可是卻要委屈皇后主子來陪著和貴人一起禮拜,這便有些說不過去呢。」
楊氏望著女兒,「……回部不是已經平了麼,又何至於如此呢?」
婉兮輕輕垂眸,淡淡笑了笑,「額娘心善,便以為這回部已然平定,再無波瀾了。實則回部雖平,平的也只是大小和卓兄弟兩個。而朝廷要徹底解決回部之事,便需要在回疆各城派駐朝廷官員,打破從前回疆各城只以伯克家族世襲的格局才行。」
「只是朝廷這樣一來,勢必動了回疆諸多貴族的利益去。便不是和卓家族再鬧,也總有當地的大伯克家族們不滿朝廷,故此回疆那邊並未完全穩定,直到此時,還是不是傳出些動靜來。」
「不滿朝廷的那些伯克家族,不放過任何機會,在當地百姓之間製造謊言,挑動百姓對朝廷的不滿。」
楊氏也驚住,「還有這樣的事?」
婉兮點頭,「七月十六那天,三阿哥永璋薨逝,皇上都沒去親自奠酒,就是因為回疆又傳來動靜。因皇上愛玉,天下皆知;而和闐又產這世上最著名之美玉,故此葉爾羌伯克等采玉呈獻,揀選送京。」
「采玉艱辛,當地百姓要在山下、河灘風餐露宿多日,方可能有所收穫;可是若無收穫,當地伯克便要施刑。其實此事並非皇上下旨進貢,只是當地伯克自行進獻,卻反倒因此叫當地百姓誤以為朝廷需索,這便激起民變來。」
「皇上為此下旨,『朕命大臣等駐劄回城,原以鎮撫新n疆。綏徠初附。至揀選玉石,何關緊要?!……不可傳知回眾令其採辦。」
楊氏聽得也是微微皺眉,「我懂了。終究回疆與內地相距遙遠,語言風俗皆迥異,雖然用兵初平,可是人心徹底歸附卻難。若因為朝廷諭旨的半點理解差異,一個小火星兒便能在當地燒起燎原大火來。」
「而宮中的和貴人,乃至京中的和卓一家,才是朝廷與回疆之間維繫穩定的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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