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0、面對你,心跳好快(畢)(1/2)
玉蕤將玉碗取了出來,遞給婉兮之後,這便掩門而出。
背後,隔著暖閣的雕花隔扇門,她聽得見婉兮與皇帝之間的笑語。那樣的呢噥情長,那般的柔情蜜意。
她立在門邊,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如花錦簇的天棚,便也笑了。
她流連只一刻,這便垂下頭去,拂開背後那溫暖的密語,疾步走出殿門,站在廊下。
婉兮已經有皇上和十五阿哥陪伴,她自不用再擔心了;她倒是還記掛著婉兮方才給她的一句交待,叫她派個人去南三所那邊瞧瞧永瑆和永璇去。
她站在燈影里,抬眸瞧見翠鬟過來伺候,她想了想,便還是吩咐翠鬟,「你去找螞蚱,借一套哈哈珠子太監的衣裳,到阿哥所去一趟,瞧瞧八阿哥和十一阿哥。」
永壽宮裡的人,那南三所的人怕也都認識個大概了。永壽宮裡的人,也唯有她手底下這幾個新進宮的,還能臉兒生些。
只是這個時候兒終究天色已晚,叫一個官女子去阿哥所,總歸有些不方便。她這才叫翠鬟去換上太監的衣裳。
翠鬟只約略一想,這便也明白了,朝玉蕤一禮,低聲道,「主子放心,奴才臨走,再抹一把鍋底灰在臉上。」
玉蕤手底下的官女子,都是玉蕤親自挑教出來的,尤其是翠靨和翠鬟這兩個近身伺候的,玉蕤聽了便也笑,「也別抹太黑,否則反倒更惹人注意了去。終究是在宮裡,太監儀容齊整是最起碼的規矩。」
翠鬟含笑蹲禮,「奴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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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找完了螞蚱,借好了衣裳,穿戴好了。外加,連鍋底灰都在臉上抹好了。
只是記著主子的提點,自然不是實打實將鍋底灰都抹在臉上,而只是將灰在兩手掌心兒里勻開了,輕拍在面上,將女子五官眉眼之間天成的靈動秀麗,藉此掩蓋住罷了。
翠鬟「打扮」完了,走到水缸邊兒瞧了一眼,這便去找劉柱兒拿了永壽宮的腰牌。
劉柱兒也是不放心,這還叫宮裡一個新進來的哈哈珠子太監,諢名叫「小咬兒」的,陪著翠鬟一起去,也省得翠鬟自己一個人走夜路害怕。
翠鬟帶著「小咬兒」走了,蛐蛐兒便覷著劉柱兒樂。
劉柱兒一瞪眼,「偷著樂什麼呢?別當總管不是總管,我可跟你繃起來臉我跟你說!」
內廷主位們的寢宮裡,太監的級別也是跟著主位走的。原來婉兮是嬪位、妃位的時候兒,永壽宮裡太監為首的,品級也只是首領太監。自打去年婉兮晉位為貴妃,永壽宮裡的太監之首,那也是成為總管級別了。
蛐蛐兒便趕緊作揖,「對對對,我都得叫『劉爺爺』。至於那小咬兒啊,那就是您老的『提嘍孫兒』。」
宮內凡事都講尊卑、規矩,太監們的小世界裡的等級就更是嚴謹。屈戌這話兒說的半點兒都沒錯,可是劉柱兒在自己宮裡卻不愛講這些。總歸主子關起門來都跟一家人似的,他又裝什麼大瓣兒蒜不是?
劉柱兒便抬起腳給了屈戌一腳,「滿嘴胡嘞嘞什麼呢!還叫『劉爺爺』,我今年才三十!」
婉兮剛進宮那年,劉柱兒還只是御膳房侍膳太監的徒弟,還是個小哈哈珠子,人前人後地到處喊「姐姐」呢。這一晃,婉兮進宮二十年了,劉柱兒也陪著婉兮,從一個哈哈珠子長到了三十歲來。
一聽劉柱兒這麼說,屈戌就放心了,就有膽兒繼續說笑了,「……我瞧著您老對這位翠鬟姑娘倒是格外好嘿,姑娘出差事,劉爺又是諄諄叮囑,又叫小咬兒陪著去的~」
劉柱兒便是一挑眉毛,臉登時有些紅。
「你又瞎說!人家翠鬟姑娘雖是瑞主子位下的,可也是咱們永壽宮裡的人不是?這麼大黑燈瞎火的,你叫她自己一個兒往南三所去啊,那多老遠啊!我叫個人陪著去,那是本分,怎麼就叫你說成那個樣去了?」
屈戌嘿嘿一笑,趕忙道,「您老都是總管了,還都已經三十了,我就琢磨著,您老無論是品級還是年歲,都到了該惦記這個事兒的時候兒了……可是兔子不吃窩邊草,您老自不好意思動咱們貴妃主子位下姑姑們的心思去,終究那都是兄弟姐妹一樣的人。」
「可是……翠鬟姑娘是瑞主子位下的,又才進宮一年,劉爺您倒是正好兒可以……嘿嘿~」
這就是宮中太監的悲傷之處吧。雖明知自己是殘缺之人,更明白以大清宮規之嚴格,若是有半點非分之想,被查實了之後都是死罪。可是人一到了年歲,尤其是品級已然成為了太監中的上層,這顆心啊,便忍不住總有些活動。
誰也不想一世孤單,也總夢想能有個人陪不是?
劉柱兒叫屈戌說的,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個晃蕩。
玉蕤是貴人,位下的女子有四個。只是玉蕤是今年才進貴人的,故此翠袖、翠衿都是今年才進宮的,年歲也小;比不上翠靨和翠鬟都已是進宮一年的了,年歲什麼的,也略微開竅了些。
而翠靨和翠鬟兩個自己比起來,翠靨性子更持重些,而翠鬟則是更為輕靈秀美。故此以男子的視角來看,翠靨可以成為好姐妹,而眼珠兒卻是忍不住盯著翠鬟轉了。
劉柱兒雖自己一時走神,卻也瞧見屈戌一副瞄著看好戲的壞樣兒,這便趕忙收回了心思,抬腳又踹了屈戌一記,「沒差事了,閒的,是不是?」
劉柱兒終究是劉柱兒,吃的鹽比屈戌多得多,這便瞄一眼屈戌,便也是哼了一聲兒,「我明白了……你從前是伺候幾位哥兒的,拉旺阿哥和麒麟保阿哥,連同十一阿哥,都是你一併伺候的。如今哥兒們都各自散了出去,可是你總歸跟十一阿哥的情分也還是深的。」
「今兒聽說了十一阿哥有事兒,你這顆心便也放不下。先前我派差事的時候兒,你恨不能跟著翠鬟一起去阿哥所,瞧瞧十一阿哥,是不是?可是我卻沒派你的差事,卻叫小咬兒去了,你心下不痛快,這便故意在我眼前兒胡嘞嘞了!」
屈戌心下佩服,卻也趕緊擺手,「嘿,劉爺您千萬別多心嘍!我啊,是有那麼點兒私心,想跟著一起去瞧瞧十一阿哥去。不過什麼對您心下不痛快,那是萬萬沒有的!」
劉柱兒便笑了,「瞅你那個樣兒,還能逃得過我的法眼去?我啊,早就瞧出來你想跟著去,要不怎麼翠鬟到我跟前來拿腰牌,你老遠得瞟見了就跟過來了呢。」
「我原本啊,還差點兒以為你是偷看翠鬟,故此看翠鬟過來,這才故意湊過來,沒話找話說呢。」
屈戌一聽劉柱兒又成功地將翠鬟整到他身上來了,趕緊作揖擺手,「哎喲我的劉爺,您老是我爺爺還不成麼?我可當真沒有這個膽量啊。」
劉柱兒這才笑了,緩緩解釋,「我不是不明白你跟十一阿哥的情分,也不是故意不派你差事。總歸你在咱們宮裡年頭也不短了,出來進去的誰都知道你是咱們永壽宮的人。」
「你沒瞧見翠鬟姑娘是故意穿了咱們太監的衣裳出門兒麼,這便明擺著,瑞主子是不想叫阿哥所里的人瞧出來是咱們宮裡的;可我要派你去了,這便跟在翠鬟姑娘的腦門兒上刻了咱們永壽宮三個大字兒似的。那翠鬟姑娘臉上的鍋底灰,還不白抹了?」
屈戌一聽也樂,趕緊又是作揖打恭,「小子明白了。」
說笑歸說笑,說笑罷了,劉柱兒倒也沉下心思來,幽幽回想起當年的毛團兒來——若毛團兒還在,他便來不了永壽宮,此時說不定依舊還在御膳房。
那這永壽宮的總管太監,便怎麼都輪不到他來當的。
而毛團兒當年離開宮裡的緣故……劉柱兒便也沉沉嘆了口氣。
那些事兒,距離他們這些當太監的,當真是太遙遠了。毛團兒是幸運,但是他可不敢保準兒自己也能這麼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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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籠罩下的紫禁城,月光籠罩之下的鋪著金色琉璃瓦的斗拱飛檐只剩下一個輪廓,越發顯得莊嚴肅穆。而身邊的兩列紅牆,也唯有被燈籠照亮的那麼一小塊地方能瞧出是紅的,其餘都被染成了墨色。
翠鬟明白,若是這條路自己一個人兒來走,就算明知道每條長街、每個宮門都有太監守著,黑暗裡不缺人,可是她也膽兒突不是。
這樣想來,她心下便更是感謝劉柱兒安排的妥帖,也越發感謝這會子陪在身邊兒的哈哈珠子小咬兒了。
「誒?他們為何管你叫小咬兒啊?」翠鬟含笑主動與小咬兒拉話。
小咬兒今年還不滿十歲,聽著便是嘿嘿一樂,「不瞞姑姑,是因為小的在咱們永壽宮裡年歲最小,原本該叫『小麼兒』的。可是後來也不知怎麼整的,爺們兒都說咱們宮裡的內監啊,清一色都變成帶翅膀的蟲兒了。那小的就被大傢伙兒叫成『小咬兒』了。」
翠鬟便也是笑,「小咬兒別看小,可不好得罪。我記著田間地頭上的,那小咬兒一糊就是一大片,攆都攆不走,可不好惹!」
小咬兒一聽便極順耳,哈腰道,「借姑姑吉言,小的將來也得學這個本事!但凡有主子吩咐的差事,我便一口咬住了,誰都攆不開、趕不走,非得辦好了差事才成!」
翠鬟不由得含笑點頭,「有志氣。就憑你今兒這句話,你將來必定有出息!」
就這樣一路說說笑笑,過宮門出示腰牌,順順噹噹進了南三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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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所,既然名為「三所」,就是有三座院子,可以簡單稱為東所、中所、西所。
永瑆住西所,小咬兒先到西所那邊去探了個頭兒,回來跟翠鬟說,舒妃在這兒呢。
那翠鬟便自不方便進去,且有舒妃陪著,相信十一阿哥永瑆那邊兒也沒事兒了。
小咬兒這便建議,「姑姑,那咱們去東所瞧八阿哥吧!」
翠鬟卻有些猶豫了,她娉婷立在夜色樹影下,手兒拈著辮梢,垂首想了好一會子。
小咬兒便不明白了,緊著問,「姑姑這是想什麼哪?咱們不用去看十一阿哥了,自然就得去看看八阿哥啊。不然回去,怎麼向主子們交差?」
小咬兒瞧見,翠鬟仿佛很是有些緊張地深深吸了口氣,略微有些掙扎地點了頭。
小咬兒雖說不明白翠鬟姑姑的心思,卻是緊顧著差事的,這便手腳麻利,直接竄進東所去,先去給八阿哥永璇那邊報信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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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咬兒進去到東所值房去找永璇位下的太監,由那太監進永璇的寢殿去報信兒。
小咬兒原本還忐忑,不知都這個時辰了,八阿哥是不是已經安置了,說不定今晚上還見不著呢。
可是卻猛然聽那邊寢殿門咣當一開,竟然是八阿哥永璇自己沖了出來。
小咬兒差點嚇傻了。
——這個衝出來的姿勢,要是放在其他阿哥身上,小咬兒也不至於這麼驚訝。
可是這是八阿哥永璇啊,是那個從下生就有腳疾在身的皇阿哥。這些年來,這位皇阿哥在阿哥所里都是深居簡出,就是為了這雙腳不靈便,便也不喜見人了。
永璇抬眸望向小咬兒,他面上也是一熱。
小咬兒終究是個哈哈珠子,這會子臉上便是將所有神情都寫出來了,永璇自知連眼前這個小哈哈珠子都覺著驚訝了。
永璇尷尬地咳嗽了聲兒,「就是你來傳說,翠鬟來見我的?」
小咬兒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跪倒請安。永璇嘆口氣,「趕緊起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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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等在門外,小咬兒進去回話兒這會子,她倒是有些度日如年,卻又心急如焚的感覺。
幾番想掉頭就走了,總之小咬兒也跟著來了,已是見過八阿哥了,回宮去也能交差;可轉身的當兒,卻又邁不開腿。
耳邊總是轟轟著,此前玉蟬和玉螢她們描述起重華宮壽宴那一幕的情形來。
兩位姑姑都說,十二阿哥永璂明顯地是嘲弄了八阿哥永璇的腳去……原本那會子沒成婚的皇阿哥,就剩下他們三個了,還本該以八阿哥永璇為長——可惜八阿哥的腳慢,十一阿哥又要扶持著兄長,這便叫十二阿哥搶在了前頭。
於是從那一刻起,她心下便又一根弦一直顫抖作響,不肯止歇。
便是因為那根心弦,叫她這會子怎麼也邁不開腿去。便是知道不該相見,可是,也終究還是想要看一眼。
看一眼,就一眼罷。
終於,小咬兒扎撒著兩條小胳膊兒,當真跟肋骨下生了兩個小翅膀兒似的撲騰回來,笑眯眯道,「姑姑快請進吧。八阿哥都快親自迎出來了,咱們可不能壞了咱們宮裡的規矩去!」
小小官女子,如何敢讓皇阿哥親自迎出門來呢?
翠鬟便也緊忙按下心下的悸動,深吸口氣,竭力平靜,這便跟著小咬兒進了東所的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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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進了門兒,永璇也已經到了門口兒。
翠鬟瞧得出,他是急忙停住腳步,故意站得筆直。
——他是不想叫她看出來,他腳上的不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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