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0、面對你,心跳好快(畢)(2/2)
——他是不想叫她看出來,他腳上的不足啊。
翠鬟連忙蹲身,給永璇請安。
永璇望住翠鬟,面上一時忍不住歡喜,眼中卻又閃過淘氣,「我還以為我眼花了……真的是你來了?」
翠鬟心下一陣翻滾,又怕被旁邊的小咬兒和永璇身邊兒的太監給聽懂了什麼,便忙道,「八阿哥是說奴才今兒這一身衣裳吧?是奴才唐突了,不過不是敢故意欺瞞八阿哥的,只是為了方便奴才這個時辰前來請安。」
永璇含笑,輕輕眯眼,「我明白,你無須解釋。」
他卻回頭,吩咐自己身邊兒的太監,「寶玉,先請這位進殿。」
翠鬟一怔,「奴才豈敢?還請八阿哥先行,奴才跟從就是。」
永璇卻是搖頭,面上笑容如夜色里的燈光一樣柔暖,可是眼底,卻是閃過隱隱破碎的星光,「……不,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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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垂首微微一想,心下便也是顫抖起來了。
她明白了——因為永璇的腳病,若他在先,她跟從在後,便會將他不良於行的模樣兒,盡數看在眼底。
這便是他最最不希望的吧……
故此他身為皇子,卻寧願紆尊降貴,請她一個小小的官女子先行。
這雖然不符合宮裡的規矩,可是……翠鬟便也深吸口氣,含笑點頭,「恭敬不如從命,奴才這便僭越了。」
翠鬟便跟著那個叫寶玉的小太監先走上後殿的月台。一個與寶玉模樣年歲都相近的小太監含笑替翠鬟打起帘子來,「我叫寶珠,姑娘小心門檻兒。」
她明明是穿著太監的衣裳呢,卻叫個小太監張嘴就喊「姑娘」,還主動打起帘子來,翠鬟這臉便更燙了。
所幸臉上還抹著鍋底灰呢,希望能幫她掩蓋著些。
小咬兒卻是大方,笑嘻嘻問那寶珠,「敢問這位小爺,您怎麼瞧出來這是位姑姑的?」
那寶珠就笑,「因為八阿哥方才忽然就往門外跑……故此奴才們猜啊,也就只是姑姑您來了,我們主子才能這樣兒。」
翠鬟身形便是一個搖晃,迎面撲來的燈光已是將她的臉徹底點紅了。
——原來他的心事,竟然已經叫他身邊兒的太監都知道了。如此便可見,他尋常里自沒少了念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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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殿,環視周遭,一個皇子的寢殿裡,卻不見太多的金碧輝煌,反倒是四壁掛滿書畫,牆邊也皆是書櫃,腳邊也是好幾個大卷缸。
文墨之香,澹澹而來。
身後,已經傳來他走進來的聲音,她便故意等他停穩了身形,這才回眸看向他。
永璇含笑,急忙叫翠鬟坐。翠鬟如何敢坐,一再推辭。
永璇眼中如燈火瀲灩,便也含笑,「你既不坐,那我也不坐。咱們就這麼站著說話兒,也正好能叫我更能看得清你去。」
他的目光太灼熱,翠鬟只覺有些承當不住,急忙撇開了頭去,只道,「……今兒,是令貴妃主子和瑞主子擔心八阿哥和十一阿哥,這才叫奴才過來瞧瞧。奴才本是先朝著十一阿哥的西所去,因見舒妃主子在那邊兒呢,奴才這才往這邊兒來給八阿哥請安。」
永璇靜靜聽著她說話,仔仔細細打量她的神色。
聽她說完,這便笑了,「我聽懂了,你是想與我解釋,你其實不是專為來看我的。若不是舒姨娘正好在永瑆那兒呢,你說不定就不必朝我這兒來了,到時候兒只叫永瑆轉達一聲問候,也就是了。」
翠鬟心下一酸,忙屈膝,「奴才豈敢。」
永璇卻笑,「別擔心,我怎麼會與你計較?我反倒高興,心下慶幸舒娘娘來的時機真好,倒成全了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哪兒還能有半點的不快去?」
翠鬟便更說不出話來了,心下那根弦,已是顫抖成了一團,怎麼都無法平復下來了。
永璇凝視著翠鬟,她不說話也不要緊,只要能這麼盯著她看,他仿佛心下就已經滿是歡喜了。
他的目光太直冽,翠鬟便是不抬頭,也能感受得到他的凝視。翠鬟這便越發慌亂,趕緊道,「奴才已是來過了,倒不知八阿哥可有話兒回給令貴妃主子和瑞主子……八阿哥只管吩咐,奴才接了話兒,這便告退了。」
永璇心下一慌,「你才剛來,就急著走?」
翠鬟硬著頭皮道,「……時辰不早,待會子各宮門便該下鑰了。」
永璇抓過懷表看了一眼,便是緊緊一閉眼,「是啊,時辰是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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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兩人說這些話,寶玉和寶珠便一對眼神兒,兩人一左一右扯住小咬兒的袖管兒,將小咬兒給帶了出去。
殿內,就剩下永璇和翠鬟兩個人兒。
永璇的目光便越發放柔,「……冬至節那天,永瑆去找你說話兒了,他回來也委婉地講給我聽了。他,有沒有嚇著你去?」
翠鬟心下便又是一顫,不敢抬頭,只有使勁搖頭,「怎麼會呢?十一阿哥從小就在永壽宮裡進進出出,與奴才們都不拘禮,故此不管十一阿哥說什麼,奴才都不會害怕。」
永璇深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我也隱約聽明白了。是我錯了,我以為我與小七共度的生辰那晚,你是在幫我;可我後來也想明白了,你終究是為了小七和啾啾才是。」
翠鬟在袖管里,悄然收緊了手指。
這一刻,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她心下卻明白自己這一刻的心緒,名叫「不忍」。
「奴才對不住八阿哥。」翠鬟只得又是行禮,「奴才……奴才是永壽宮的人,故此奴才心中只有七公主和九公主兩位小主子。」
永璇輕輕嘆息一聲兒,卻是依舊溫暖含笑,「不要緊,這是你的本分,何必愧疚?」
永璇手裡拄著手杖,他的拇指幾番從那手杖之上摩挲過,因有勁道,故此他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兒便幾度撞在手杖的虬形樹枝上,撞出脆響來。
翠鬟猜得到,他是很想邁步上前,與她近一些的。可是他顧著他的腿,也顧著他在她面前的自尊,故此幾番掙扎,卻還是立在原地。
……他還是不想,叫她看見他的不堪啊。
翠鬟暗暗揪住袖口,深吸兩口氣,緩緩道,「奴才多蒙八阿哥記掛……這是奴才的榮幸,奴才也謝過八阿哥了。」
「只是……奴才怎麼都無法忘記,進宮當日,雙親含淚送別,都說等著奴才滿了二十五歲放出宮的那一天。奴才記掛家人,十年後,是必定要離開這裡的。」
永璇身形微微一晃,已是明白,只是他面上的溫暖笑意未改,點頭卻只說出一個字來:「好~」
翠鬟垂首盯著地面,不敢看他的臉,更不敢對上他的眼睛。
可是地上,他的身影卻被燈光印了一道影子在地下。她便不由自主盯住他的影子,挪不開了目光。
半晌,她還是攢足了力氣道,「回八阿哥……若八阿哥沒有旁的吩咐,那奴才,這便告退了。」
永璇方才也失了神,這一刻才如夢初醒,卻是喊住了翠鬟,「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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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詫異抬眸,永璇猶豫了一下兒,轉頭向門外,仿佛想喚寶玉和寶珠;卻又停下,垂首微微掙扎一下,還是毅然自己挪動了腳步,拄著手杖,朝內間走了過去。
看著他那略顯歪斜的身形,翠鬟一顆心登時蘊滿了酸澀。
她知道,憑他皇子之身,他當真是在壽宴上受了委屈;她也不想再與他說這麼絕情的話——可是,她能說什麼呢?
他是皇子,皇上配婚的事兒,她便是進宮晚,也早就聽說了。她知道皇上為他指的嫡福晉,是兩江總督尹繼善的女兒。
兩江總督啊,那樣的女兒過了門兒,又將是何等的尊貴。
況且聽說他與那位章佳氏的成婚之日就在明年了,而今年到今日,只剩下一個月就要到明年了……她這會子,又是何苦要做這樣的傻事去?
身為官女子,又是瑞主子位下的女子,她進宮這一年多來,又是何嘗不明白自家主子心下的苦楚去?即便瑞主子與令主子情同姐妹,可是瑞主子卻也是要苦守那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便是心底再戀慕皇上,便是已經是皇上的貴人,卻也不能再對皇上有半點的表達去了啊。
而她自己呢,尚且沒有瑞主子這樣好的家世的命運,她在外沒有瑞主子的家世,在內不可能與八阿哥的福晉有瑞主子與令主子那樣的情分去,那她……又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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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永璇從內室出來,手上已是多了個錦匣。
他一歪一歪,走到她面前來,那麼近地凝視著她。便叫她看清了他面上的歡喜,以及——他眼底的深濃。
他像個獻寶的孩子似的,將那錦盒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翠鬟便更是慌了,連忙蹲身,「奴才……奴才不敢受八阿哥的賞。」
永璇卻笑了,輕輕搖頭,「你別急著謝恩,這也不是我給你的賞賜。你放心,它們非金非銀……只是,嗯,只是一本書。」
翠鬟揚眉,「一本書?」
永璇卻又含笑搖頭,「唉,也不能說是『一本』書,就是其中的幾章罷了。因為那人還沒寫完,我收到也只是片段,又要親筆抄錄下來,才能傳給人看。」
翠鬟聽著越發意外,不由得還是抬眸望住了他。
「那八阿哥這是……?」
永璇便笑了,「嚇著你了,是不是?也怪我唐突,這張嘴當著你也越發說不明白了——你先別怕,我是覺著這本書好看。即便是還沒寫完,只有片段,可是也當真好看。」
他抬眸,靜靜凝視她,「我知道,宮中寂寞。你們平素能打發時光的,也只有針線了。這幾章書你拿回去,閒了悶了,它爺好歹能給你解解悶兒去。」
翠鬟忍不住心下歡喜,眸子裡便是漾出清光來,「原來是這個!八阿哥心頭所愛,當真肯給奴才看?」
翠鬟知道,便連令主子私下裡也是看些外頭文人的筆記的。令主子給她們講過好些好玩兒的狐祟故事,還有這天南地北各地的風土人情。那些啊,令主子說都是從書本上看來的。
翠鬟也是那一刻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比《宮中則例》、《女規》等更好看的書!
故此這一刻永璇便是拿出金鑲玉來,她也決不能要;可是既然是好看的書……她已然活了心,抗拒不了了。
她也終究是年歲小啊,這一刻的神情全都落進了永璇的眼底,永璇壓不住心底的歡喜,便伸手過來,一把扯住了她的小手……
翠鬟一慌,忙往後退;永璇也不造次,只是順手將那錦盒塞進了她掌心。
他依舊溫暖地含笑望著她,「你別怕我,我不是故意唐突你,只是把書給你。」
翠鬟紅了臉。
這一刻,便是那鍋底灰也蓋不住了她面頰上的紅暈;更無法遮掩,她眼底粼粼而起的波。
永璇歡喜得恨不能原地跳起,只是顧忌著自己的腳,這便儘量平靜道,「你拿回去,慢慢兒看。等你看完了,說不定新的章節便又有了,到時候兒……我叫小十一給你送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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