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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49、收起你的巴掌(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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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說完,轉身就走。

進宮二十年來,頭一回沒有在那拉氏面前行禮告退。

若說忍讓,她這二十年來已經忍讓夠了;今日是小十五正式在宮裡辦的大滿月,為了這個失而復得的孩子,她便從此再也不忍讓任何人!

該有的婦人之仁,該有的火候拿捏,她依舊還可以做……只是,若想有人依舊希望一個嘴巴甩在她臉上,還想聽她說「不疼,您再甩一個」的,那就是做夢了!

踏出殿門,背後還傳來那拉氏的怒吼聲,「反了你了!令貴妃,你今日拿宮中的規矩還當什麼?」

婉兮霍地回眸,隔著門檻凝視那立在門內燈火輝煌里的正宮皇后。

婉兮唇角輕輕一挑,「是麼?那我這會子就該直接暈倒。總歸我生下小十五,如今剛滿月不久,身子還沒養好。結果就被皇后主子叫進翊坤宮來,甩了耳光,當面叱罵……皇后娘娘您說,我這會子若暈倒,故意拖著幾個月不好,這個主意來對抗你那句『誣衊中宮』、『不守宮規』,又如何啊?」

「你!」那拉氏氣得跳腳,指著婉兮的背影,卻無計可施。

婉兮輕嘆一聲,「夜也晚了,咱們都累了。都歇著吧,別折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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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與永壽宮就這麼南北挨著,婉兮倒也不用再坐轎,自己走著回到永壽宮。

冬夜的風裹著寒意,兜頭蓋臉地來,婉兮的心下卻是火光熊熊。

她知道,那是怒火,也是戰火。

從今兒起,為了護著小十五,她便沒什麼怕的!

走不了幾步路,已是回到永壽宮。玉蕤早在宮門外等著,上前忙扶住婉兮,「姐……可有事?」

婉兮緩一口氣,「沒事兒。她今晚想見我,我還想見她呢。左右所有的事兒都從今日起便都不一樣兒了,那我也自與她下了戰書去。」

玉蕤小心打量婉兮,見面上身上並沒有什麼吃虧的痕跡,這才悄然放下半顆心。

「姐……皇上來了,逗小十五呢。」

婉兮倒是揚眉,「哦?皇上來了?」

婉兮忙伸手。

玉蕤一時沒明白,愣著望婉兮,「姐……?」

婉兮也紅了臉,咳嗽兩聲兒道,「鏡子!我得照照,別帶著一臉戾氣進去再給皇上添堵。這是後宮女人之間的事兒,別隨便連累了皇上去。」

玉蕤便笑了,趕緊吩咐翠鬟去取鏡子。

婉兮立在宮門口趕緊照著自己,略微整理了下兒。卻還沒忘囑咐玉蕤,「今晚上阿哥所里怕也得熱鬧。你待會兒派個人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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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回了寢殿,在外頭換下了大衣裳,又將身上帶的寒氣都散盡了,這才進暖閣去。

皇帝正抱著小十五坐在地上玩兒呢。

暖閣地下也是通火氣的,這地面就像個地炕一樣兒,還比炕上地方兒大。地上鋪著羊毛氆氌的地氈,正適合小孩兒玩兒。

婉兮一瞧,小十五躺在地上,小腿兒是綁著呢,可是胳膊卻叫皇帝給放開了,這會子正小手抓撓,樂得小臉通紅。

婉兮便笑,「爺怎麼不把他綁上?」

滿人的小孩兒上悠車,怕翻扣過來,故此都用布帶固定在悠車上;且民間的說法兒,覺著小孩兒胳膊腿都軟,用布帶綁上些,能長得直溜兒,不會將來羅圈腿之類的。

皇帝便笑,「我沒動他小腿兒,胳膊沒事兒。」皇帝說著將自己手臂伸直了給婉兮看,「你看這世上哪有胳膊筆直,跟一根棍兒似的?這不都有些彎曲麼?」

婉兮便也笑,湊過來伏在皇帝肩上,「爺真是說到我心坎兒里去了!我也不願意綁著孩子,可是那幾位嬤嬤、媽媽的非說都應該那麼著,我都說不聽她們,我剛給散開,一回頭她們又麻利兒地給綁上了。」

皇帝聽得直咧嘴,「真不知道咱們自己小時候兒也是這麼著,是怎麼熬過來的。」

婉兮便托腮瞧著皇帝,「反正有爺這麼直溜兒的,奴才便不擔心咱們的小十五長成歪瓜裂棗去。」

皇帝「呸」了一聲兒,「有這麼形容自己孩子的麼?」

婉兮大笑,「可是民間還有另外一句話啊,叫『歪瓜裂棗,誰見誰咬』,那就是因為,歪瓜裂棗反倒是更好吃的呢!」

說到這些稼穡之間的事兒,皇帝自是說不過婉兮了。他這當皇帝的,這一輩子能見著歪瓜裂棗的機會都沒有幾回,就更對那歪瓜裂棗的滋味更沒有發言權了。皇帝便無奈地伸手捏了捏婉兮的鼻樑。

「好好好,你是農家一枝花兒。」

婉兮面色大紅,「爺!您知道什麼是農家一枝花兒麼,您不知道也別亂說呀!」

皇帝要回頭再想一下兒才明白,這便也是縱聲大笑。

兩人相對大笑好一會子,婉兮那點子帶回來的寒氣、戾氣就更是散得半點影兒都沒有了。

皇帝這才收了笑,小心打量婉兮,「……你回來晚了一步。怎麼樣,可有事?」

婉兮心下燠暖,「能有什麼事兒呢?奴才這會子啊,心裡最放不下的也只有小十五。可是爺都來替奴才看孩子了,那奴才就更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

皇帝故作恍然大悟狀,「哦,衝鋒陷陣去啦?」

婉兮輕笑,「……哪兒比得上爺這萬里江山?」

不說旁的,便是皇帝這一回徹底平準部、回部,便為中國拓地兩萬里啊!古往今來,中國版圖最西曾經記到蔥嶺;而此番,蔥嶺以西的哈薩克、巴達克山等皆來附。

皇帝微笑,垂首隻望著小兒子,「什麼?你額涅跟咱們說什麼呢?『碗裡江山』?」

「哎喲,你額涅怎麼知道,阿瑪給了你一個碗呢?她怎麼未卜先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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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聽得都愣住,歪頭趕緊問皇帝,「爺……什、什麼碗啊?」

皇帝聳聳肩,「今兒是咱們小十五跟皇額娘一起過的大滿月,人家那些嬸兒、奶奶、侄兒媳婦、孫媳婦的都給了賀禮了,難道爺不再格外預備一個?」

婉兮都嗆著了,叫皇上那句「侄媳婦、孫媳婦」給說的。

皇帝也笑,「嗯哼,綿德、綿恩兩個都到娶媳婦兒的年歲了,他可不是一堆侄媳婦、孫媳婦呢?」

婉兮垂首,鳥悄兒道,「……也是。誰能想到,皇上五十萬壽這年,還能生下這麼個小兒子來。」

皇帝不以為忤,反倒大笑,「那才是最好的呢。長女、小兒,都是當爹娘的最愛的不是?」

婉兮含笑點頭,悄然四處踅摸,看皇上究竟給了個什麼碗啊。

還是皇帝自己揭曉了,「玉蕤比你還仔細,怕將那碗給(卒瓦)了,她順手給收起來了。」

皇帝便叫玉蕤,玉蕤忙笑著進來取。那碗其實都沒出這暖閣,就在暖閣坐炕上的「湘妃竹帶屜小多寶格」的抽屜里呢。

玉蕤仔細地將玉碗捧出,婉兮已是低低驚呼一聲,「是痕都斯坦的玉器?」

痕都斯坦玉器來自蒙兀兒與鄂斯曼等地(印度北部、土耳其),此地所產玉器細膩華麗,擅以純淨之玉色搭配繁複層疊的花葉紋,光潔豐美;有時器表鑲嵌金絲及各色寶石,燦爛富麗;部份作品並追求薄可透紋的效果,巧奪天工。

酷愛玉器的皇帝,極愛痕都斯坦玉器,曾讚頌過「制薄如織,良工巧匠,非中原玉人所能仿佛也」。時人也皆說「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為第一」。

因是玉器本身已是用料考究、巧奪天工,價值便已極高;又因是西來,在中國極不易得,故此甚至可說是捧著銀子都不容易買得到。便是宮裡,所存也不多;皇帝還要令內造辦處的玉作進行仿製。

故此這會子一見皇上給小十五的是一件痕都斯坦的玉碗,婉兮已然驚訝。待得捧過來,看見了那玉碗上的刻字,婉兮便是低低驚呼一聲兒,「爺這首御製詩……奴才倒是隱約有些印象。」

那仿佛是乾隆二十一年前後,朝廷大軍第一次平準部的前後,皇上寫的這首詩。那會子皇上還曾經為這首詩,親自做過序言:「回部葉爾奇木、哈什哈爾初役屬於準噶爾,為所拘縶,因我大軍戡定伊犁始釋之,令歸所部。其長伯克和卓,遣使求內屬,此其所貢也。」

皇上詩序中的「葉爾奇木」就是葉爾羌,「哈什哈爾」就是喀什。此兩城彼時正是大小和卓兄弟所有,故此這玉碗便是彼時大小和卓兄弟所進獻!

雖然此時大小和卓早已不在人世,回部之亂也已經平定,可是這個玉碗所承載的一段歷史,還是將這個玉碗與其他的玉器區分了開來。這不僅是一個玉碗,更是朝廷一段歷史,也更是皇帝的武功一件。

婉兮便有些紅了臉,忙道,「他就一個剛滿月的小孩兒……爺將這麼珍貴的玉碗賜給他,他若是給(卒瓦)了,那當真糟了!」

皇帝便笑,輕輕握住了婉兮的手,「瞧你說的,一個玉碗和咱們的兒子,孰輕孰重?(卒瓦)了便(卒瓦)了,只當聽個響兒了!總歸大小和卓兄弟早已正法,回部已然併入我大清版圖,這便是千秋萬代,誰都不可以再更改!」

婉兮心下還是不妥帖,「他終究還是太小……不如爺暫且替他存著,等他將來長大了,懂得了朝廷用兵准部回部的意義去,爺再賞他,可好?」

皇帝卻輕笑,將那玉碗推回婉兮手裡去,將她的手指頭都扳下,叫她穩穩妥妥地攥著那碗。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這便是為他慶賀這大滿月呢。他小,自然不能喝酒,那爺就先給他一個玉碗存著就是。」

皇帝抬眸,含笑凝望婉兮,「……那幾年,爺用兵西北,心下百般煎熬。若沒有你陪在身邊兒,爺都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如今西北終於平定,爺便是有些什麼想賞給你的,可是想來想去,都覺著沒有這一件兒最有意義。」

皇帝攥緊婉兮的手,「這幾年啊,無論是你對那位熱依木夫人的仰慕,還是後來和貴人進宮以來的種種,爺都記在心裡呢。這個玉碗,是爺給孩子的,也是你應得的。」

婉兮垂眸,早已淚盈於睫。

皇帝卻笑,「更何況,方才是你說的,『碗裡江山』,那這個玉碗啊,咱們小十五就更推辭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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