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31、昨晚那個女孩兒(畢)(2/2)
婉兮緩緩片過腿兒來,下地穿鞋。頭這麼一垂,還是有一串眼淚倏然墜下。
純惠皇貴妃四月間剛走,怎麼永璋這麼快就也跟著走了啊~~
玉蕤也是輕聲道,「大阿哥和三阿哥都是這麼年紀輕輕就走了,何嘗不是這些年心裡的悒鬱……」
婉兮點點頭。大阿哥倒也罷了,當年給孝賢皇后治喪的時候兒,大阿哥都二十了,皇上指責的那些,倒是有形有影兒的;可是三阿哥永璋卻總有些委屈了,畢竟他那年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啊。
永璋最大的「不是」,怕也只是這一半兒的漢人血統吧。
這些年這份委屈一直都在永璋心裡壓著,也在純惠皇貴妃心裡壓著;故此去年便是已經病倒了,純惠皇貴妃卻還是強撐著,八月間帶著永璋去熱河給皇上祝壽……那是一份兒近乎遺願的祈求,祈求皇上能收回對永璋的那些話吧。
可惜,皇上還是沒叫純惠皇貴妃如願,叫純惠皇貴妃從熱河折騰回京,九月便吐了血……
如今,不過三個月間,純惠皇貴妃和永璋母子都去了。這一樁公案,不管各人心中可有公道,卻都已經塵埃落定,再無更改的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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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勉強草草用了早膳,嬪妃們便也都到了。
因「天地一家春」為內廷中宮所在,嬪妃們有事便都是到此會合。此時那拉氏住在「長春仙館」,因彼處是皇太后寢宮,嬪妃們無旨不便直接去打擾,這便還是到「天地一家春」來碰頭。
婉兮帶領眾人一起等著那拉氏從長春仙館過來。每當這樣的時候兒,那拉氏從中門走入「天地一家春」,面上總是掛滿不豫之色。
「我來晚了,叫你們久等了。」
那拉氏今兒更是如此,見眾人都依著規矩站在婉兮身後,這便冷冷道,「你們也是,沒看見令貴妃如今的身子已經到了這個月份麼,還非要一起聚過來,擾著令貴妃!」
婉兮忙帶著眾人行禮,「妾身豈敢。」
那拉氏輕哼一聲兒,「依著令貴妃的意思,仿佛你倒是挺樂得大傢伙兒都到你這兒來碰頭兒的啊?」
婉兮懶得計較,淡淡點頭而過,眾人這才一同赴「九洲清晏」給皇上問安。
路上眾人按著位份、行走的次序,依次向前。語琴跟在婉兮身後,忍不住輕聲道,「她今兒怎麼這麼大脾氣啊?」
婉兮倒是輕輕勾了勾唇角,「看看時辰,她今兒的確是來得晚了些。看樣子,怕是一大清早就陪著和貴人做禮拜,這腿腳兒應是跪麻了。」
語琴便也想起來了,忍不住輕啐一聲兒,「怨不得!腿腳麻了,自然走不動道兒;自己心情不好,自然一向都要連帶著叫大家都不好受。」
到了「九洲清晏」,眾人齊齊給皇帝行禮,請皇帝節哀。
那拉氏還舉袖掉了淚,嘆口氣道,「真沒想到永璋也是個福薄的,他母妃剛薨逝三個月,他竟然也跟著去了。」
「他身後呢,卻連個能承繼的皇孫都沒能留下,唉,真是叫人傷心。」
那拉氏這麼一說,一眾嬪妃又都再給那拉氏行禮,請「皇后娘娘節哀」。
皇帝抬眸盯了那拉氏一眼,「生為朕的兒子,這便是天賜的福分。便是他走得早,沒能留下子嗣承襲;朕也自然會在宗室里為他選一個晚輩來為嗣子。總歸不叫他無人祭奠就是,倒不勞皇后操心。」
那拉氏被噎得一梗,抬眸盯住皇帝。
皇帝卻慵懶別開眼去,伸手向婉兮去,「你怎麼還能站著?快坐下。」
婉兮躬身謝座,皇帝輕嘆一聲兒,「方才內務府已經回了話,給永璋的經被已然預備下了。倒叫朕欣慰的是,這一應的預備,都是和嘉親自安排的。」
「朕的四公主,也長大了。雖剛剛經過純惠的喪儀,這孩子辛苦,卻沒倒下,此時倒是幫朕分擔了不少去。」
婉兮點頭,「皇上不必憂心。便是宮裡自然有內務府和宮殿監一應預備,而四公主和忠勇公福晉也都是經過事兒的,她們必定能幫襯上永璋的福晉去。」
永璋的嫡福晉,還是和碩淑慎公主的女兒,皇家也相當於三阿哥福晉的外祖家,這便宮裡也要多為三阿哥福晉格外擔待一份兒去。
皇帝點點頭,「有和嘉過去幫襯著,朕的確能放心不少。」
……皇帝便這般再自然不過地與婉兮商量起永璋身後的事兒來,反倒將正宮皇后晾在了一邊兒。
那拉氏在畔驚訝地盯著皇帝和婉兮兩人,惱得已是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回皇上,令貴妃身子已是到了這個月份,又何苦再叫她操勞!這宮裡的預備,總歸還有妾身呢,必定差不了的!」
皇帝緩緩抬眸,半晌才將目光落到那拉氏臉上去。
「嗯,皇后說的沒錯,這會子是不宜令貴妃操勞了。朕根本也沒想叫她操勞,朕只是,與她商量罷了。至於那些跑腿兒動手的事兒,自然有奴才們去辦呢。」
那拉氏惱得揪緊了袖口,「皇上!我是正宮皇后,是永璋的母親!這一應的事兒,皇上難道還信不過我麼?」
皇帝目光清淡,毫無漣漪,「皇后難道忘了昨晚皇太后說過的話?朕怎麼會信不過皇后呢,朕只是擔心皇后此後六個月里都要每天五次陪和貴人禮拜……哪兒還顧得上給永璋治喪呢?」
「皇后還是專心向神吧,治喪的事兒,自有大臣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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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薨逝,以四阿哥永珹為首,皇阿哥們也都一齊去了永璋所居的乾東五所去。
六阿哥永瑢與永璋是本生兄弟,自是最為難受;其餘的皇子也一起落淚。
只是情分終究親疏有別,永瑢還守在永璋靈前不起,其餘的皇子們倒是到外頭的「他坦」里席地而坐了。
三阿哥薨逝之後,四阿哥永珹便成了皇長子。與永珹同母所出的永璇、永瑆,便一同簇擁了在一處坐。
永珹這會子說不出自己心下是個什麼滋味兒。若是以小時候兒在母親的暗示下,曾經生出過對大位的渴望來,那他這會子成了皇長子,本應是暗喜的;可是他卻也沒忘了定太妃喪禮之時,他是被皇阿瑪派去頂盆兒跪靈過的;再加上這會子永瑢已然出繼了,他心下便也頗有些不安。
見四哥反倒有些神魂不定,永璇跟永瑆便也不鬧了,兩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昨晚的事兒。
昨晚在「萬花陣」里玩兒得熱鬧,叫小兄弟兩個這會子還忘不了呢。
永璇摁了摁腳脖子,歪頭問永瑆,「你從小是在令額娘宮裡長大的,這些年來也常來常往,她宮裡的人,你必定挨個兒都認得的。」
永瑆想了想,便也點頭,「八哥想問誰?」
此時永瑆也都八歲半了,腦子也機靈,沒等永璇說話呢,永瑆便一挑眉,「我想到了!八哥是想問昨晚兒那個給八哥揉腳的使女吧?」
永璇的臉騰地就紅了,「……誰,誰說我要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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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福康安那麼心急火燎地來找他們兄弟倆,聽說兩個妹妹都哭了,永璇便也顧不得自己的腿腳不利索,這便跟著福康安和永瑆一起跑了過去。可是他的腳終究是有那病,跑得急了,還是崴了一下子。
正巧身畔矮牆那邊兒,一個舉著蓮燈的官女子輕盈而過。見他腳痛,連忙跪倒為他輕撫。
身為皇子,自有皇子的臉面,永璇這些年知道自己的腳不好看,便也甚少肯叫人看見他那副模樣,更不肯被人觸碰。他最怕——若有人碰觸他的腳時,會露出鄙夷或者驚訝的神色來。
可是那名女子,卻並未露出任何叫他擔心的神色來。甚至,她那雙輕靈的眼眸里,唯有粼粼閃過的憐惜而已。
後來,以他為首,一幫孩子終於成功出了「萬花陣」。他回眸之間,還瞧見那女子舉著蓮燈向他盈盈而笑,眼波里是瀲灩閃動的讚賞和欽佩。
回去這半個晚上,他眼前便都是那個女孩兒,雖然累,卻怎麼都睡不著了。今兒又見了永瑆,這便也有點顧不上是三哥剛薨,只急著去問那女孩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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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瑆雖說還小,不過卻能瞧出來八哥那著急的模樣兒。
其實從小,他就覺著八哥極少露出笑容。便是母親在時,也總將八哥藏在宮裡,極少叫他出外見人。
這幾年,八哥的年紀漸長,兄弟們之間都說,皇阿瑪就要為八哥指婚了。
可是八哥都到了這個年歲,卻對女子全都遠遠避開。永瑆倒也明白,八哥是忌諱他的腳。
如今八哥好容易頭一回主動問起一個女子來,永瑆這心下便別提多開心了。
額娘已經不在人世,他們兄弟三人自當互相扶持。八哥的心意,他不幫襯著,還有誰能幫襯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