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20、小姑娘,四十歲啦!(2/2)
「可是這一回……九兒啊,我竟是頭一回心下這麼安寧的。我這耳朵聽著這四野的寂靜,怎麼會覺著這麼好聽啊?」
婉兮凝眸望住語琴,握住語琴的手,也是點頭,「我何嘗不是與姐姐相同的心境去?這些年的秋獮木蘭,實在是出過太多的事,死傷過太多的人去了。」
「不說旁人,便說咱們,從乾隆六年第一回秋獮大典就隨駕而來,那年咱們兩個剛進宮,什麼都不懂,我好懸被算計了從馬上掉下來;還有咱們姐妹兩個,也好懸失了和氣去。」
「之後那些年,慶藻、恂嬪、阿日善,一個一個出事;便是京中,利用皇上不在宮裡,也前後有舜華、豫妃的孩子,還有我當年那個孩子……的離去。曾經那些年,一想到木蘭秋獮,我這心下也是打顫的。」
「可是今年,便是小十五以這樣的年歲就上馬去了,若是放在往年,我是怎麼都不肯的;然則此時,我竟心靜如水。」
語琴含笑點頭,目光中有盈盈的閃爍,「得謝謝皇上!終於替咱們,還有咱們的孩子,將這個後宮打掃得乾乾淨淨了去!即便是還有一二小跳蚤,卻年紀太輕、位分也太低,蹦躂不起多高來,沒本事傷到咱們和咱們的孩子去了。」
婉兮欣慰點頭,「正是如此。我上回說人生四十已不惑,可是這種超達之感,其實都是皇上給的。若沒有皇上,這後宮裡古往今來何嘗有一天是安寧的?咱們怎麼會有這樣並肩享受這後宮寧靜的一天?」
婉兮深吸口氣,仰望這高天碧野,「……這已是皇上賞賜的,最好的四十千秋之禮了。」
語琴也笑起來,一拍手,「今年是你四十整壽了呢!過年的時候兒我還想來著,皇上今年會賜給你什麼好的去?」
婉兮臉一紅,「瞧姐姐你壞的~~內廷主位過千秋,宮中都有定例,自然都是按照定例恩賞罷了,沒人能特殊了去。終究一切都要記在內務府的底檔里,皇上又豈會自己違背了祖宗規矩和皇上欽定的宮中則例去?」
語琴便笑了,忽然伸手點了點婉兮的鼻尖兒,「瞧你!還好意思說嘴去!你還想叫皇上今年給你什麼去才能滿意,嗯?」
「我可分明瞧見了,皇上今年已是幾乎將所有能給、不能給的,全都給了你去了!在這大清後宮裡,還有哪個內廷主位能在第一次過整壽的四十歲千秋,得了一朝天子這麼沉甸甸的心意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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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婉兮的四十歲千秋整壽前的一天,亦即九月初八日,皇帝特地趕在這一天,派侍衛扎拉豐阿赴避暑山莊,至皇太后行宮,替皇帝給皇太后問安。
皇帝至孝,無論南巡還是北狩,便是自己與皇太后不在一處,也會遣侍衛代為問安,這已是慣例。婉兮倒沒在意。
九月初九日,婉兮的四十歲千秋整壽。
這日一大早,皇帝的恩賜便賞了下來,計有物品九九,亦即有如意、古玩、錦緞、藏香等九個品類,每個品類九件,共計九九八十一件物品。
說來也巧,雖說皇后和皇貴妃生辰都是恩賞物品九九,可是婉兮的生辰卻也恰好是在九月九日,這九九之數放在婉兮這兒便仿佛格外有了些特殊的意味去。
在這九九物品之外,皇帝額外又恩賞銀五百兩。
這些東西內務府六月里就已經請旨預備好了,更是早早送到木蘭圍場來,就等著婉兮九月初九這四十歲整壽去。婉兮便是親眼將這八十一件的物品都看一遍,也費了不少工夫去。
而前面的黃幔大帳里,皇帝更在這一天賜宴蒙古王公台吉兵丁……
皇帝在行圍的途中賜宴蒙古王公不稀奇,可是稀奇的是,皇帝這一回連兵丁都給了賜宴,這便整個皇城大帳中,人人一片歡騰。
皇帝早不賜宴,晚不賜宴,就趕在婉兮四十整壽這天賜宴,而且連兵丁都有,這便叫前朝後宮所有人心下都明白,此次賜宴是為了給皇貴妃慶賀。
從前無論是孝賢皇后,還是那拉氏,每逢千秋生辰,皇帝一向都是下旨停止筵宴。這兩位皇后每個人都在出事的那一年,生辰因是在出巡途中過的,才各自有過那麼一回皇帝賜宴隨扈王公大臣。
而婉兮,雖只是身為皇貴妃,卻在這個四十整壽,得皇帝大賜筵宴,且連兵丁都包括了,規模之大,超過從前。
婉兮查看好了恩賞物品,將銀元寶也收好。永璇已是率領一眾皇子皇孫、以及皇子皇孫福晉們到了,給婉兮行禮。
這一日的張三營行宮家國同情,君臣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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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宴散罷,已是月朗星稀。
皇帝走過來,挑帘子倚在帳門前凝視著婉兮笑,「困了麼?」
婉兮含笑搖頭,「今兒這般高興,哪裡睡得著啊。」
皇帝眨眼,走過來握住婉兮的手,「既然睡不著,便出去陪爺跑跑馬!」
九月的圍場已是涼了,皇帝將婉兮擁入大氅里,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婉兮。
婉兮靠在皇帝懷中,仰頭看這草原的天。
同樣高的天,同樣的星月,可是在草原看起來,就是不一樣。天變得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星子也變得格外多,有好些是在京中從未看見過的。
而皇上就是這人間的天,是她的夫君便也是她的天。便也同樣是在草原時,皇上與她才能如此地放鬆,如此地親密相伴。
不用管那些祖宗規矩,不用在乎皇太后,甚至都沒有朱牆限制腳步,他們可以就這麼同乘一馬,彼此相擁著,信馬由韁,想走到哪兒,就走到哪兒。
所以這圍場啊,儘管她已經隨著皇上來了太多次,即便從前也有許多年總是懸心會出事……可是她卻也依舊還是沒有來夠這裡啊。
「想什麼呢?」皇帝將下頜輕輕摩挲在婉兮額上,「小姑娘,四十歲了!今兒那些東西,你可還喜歡?」
皇帝說著有些懊惱,「只可惜從前定下的那些規矩,每個位分千秋、整壽該恩賜什麼,都已經有定例。內務府和宮殿監一班奴才們去辦,爺倒不好再換些旁的。」
婉兮高高仰起頭來,頭頂著皇帝的心口,從反過來的角度來凝視著皇帝。
看了半晌,婉兮忽地淘氣地「撲哧兒」一聲笑出來。
「那日陸姐姐都笑話我了,說我貪心,還想跟爺要什麼去呀?那日我是裝作不懂來著,可是爺怎麼爺忽然跟我犯了相同的一時糊塗去了?」
婉兮說著坐正,轉身過來,攬住皇帝的頸子,便主動湊上唇去,親了個嘴兒。
此時她已經四十歲,而她的爺已是五十六歲的人了,可是這一刻在星光下的草原獨獨相對,她卻仿佛又是當年那十四歲的小姑娘,而他依舊長身玉立,眉眼輕揚。
「這一年,爺在大年初一就賜小十五入宗親宴,為所有皇子之中入宗親宴最早的孩子。」
「二月,我報遇喜,爺叫我安心養胎,不理外務。就在這期間,爺親赴兆祥所,將永琪身邊一干人治罪……三月永琪薨逝,爺將永琪的身後事委婉卻又堅決地處置完。」
「五月,我安心誕下小十七。這個孩子從坐下胎的那一天起,若不是爺用人參替我吊著,我都不知道他能不能順利來到人世。」
「而到了七月——永和宮那位終於撒手人寰,將我與他這些年心下的恩怨,終於全都結算了去。」
草原九月的夜風,真是有些涼了呢。鑽進人的鼻子,就叫鼻尖兒一下子跟著變酸了。
可今天是她的四十千秋整壽,哪兒能掉眼淚呢?她得笑,將自己對皇上的情意與感謝,全都用笑容表達出來給皇上看。
她便用力吸了吸鼻子,高高揚起頭來凝視著皇帝笑,「爺,這一年是我的四十整壽之年,從大年初一到此時,我和陸姐姐都忽然發現,曾經那些叫我委屈、叫小十五有風險的人和事,竟然都已經悄然不見了。」
「……爺還說不知給我換點兒什麼恩賜的物品才好?爺已經給了我這些,這已是一個後宮女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一切了。爺還想要再給我什麼呢?而我,又哪裡還敢要別的去?」
「這些已經夠了,爺,夠了。」婉兮伸臂去緊緊擁住皇帝,將全部的自己,都緊緊貼在皇帝身上。
從乾隆五年相遇到今日,二十六個年頭過去了。可是這一刻投入他的懷裡去,這般與她的爺緊貼在一起,她的心依舊如當年一般地怦然而跳;而她自己,這一刻也仿佛還是當年的心境,羞澀著悄悄地歡喜。
四十歲了,後宮女人們之所以從四十歲開始過整壽,何嘗不是因為四十歲對於一個後宮女人來說,已經是一道門檻。當年的孝賢皇后、慧賢皇貴妃,還有太多太多人,連這一道門檻都沒能邁過,被永遠地攔在了四十歲之前。
有幸邁過這道門檻的,下一個整壽是十年之後,是五十歲時。
而那時,十年後,究竟那道門檻前,還有多少人能夠彼此等待?
婉兮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下一次機會,可是她卻知道,這一次整壽,四十歲千秋這一年,她得盡了皇上所有最好的心意。
她已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