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6、歲歲朝朝(1/2)
玉蟬等人也都暗地裡吐了吐舌頭。
皇上罵得有理。
皇帝瞧他們幾個那鬼道樣兒,便也笑了,雙臂一伸,竟是將婉兮給平地抱了起來!
「你們是為你們主子著想,再說她從園子裡回來,顧著身份,這便還穿著大衣裳和旗鞋呢,的確是應該格外小心才是。那朕就不讓你們主子自己邁步,你們可都安心了吧?」
玉蟬等人自都笑了,一起深蹲謝皇上的恩。
皇帝如少年般揚頭一笑,撇下奴才們,逕自邁開大步,抱著婉兮就直接進了養心殿正殿明間兒去。逕自越過那象徵皇帝權力的御案、御座和屏風,直奔「中正仁和」匾額下的小門兒。
匾額之下是書隔,在御座屏風之後有「恬澈」、「安敦」兩個小門兒,走進去後即為穿堂,直通後殿。
便是這小小穿堂,內里也有乾坤——就在穿堂左右,各自開一個小門兒,分別通向後殿東西兩側去。
嬪妃們平素別說沒有資格走這條穿堂,即便是高位分的嬪妃可能會走過這穿堂,那到了左右兩個小門處,也總該要分東西而行了。
在宮禁這個天下最講究尊卑等級的地方,便是兩個小門通向的方向,也已經代表了不同的等級:向東則高,向西則低。
從前婉兮便是走到此,也唯有向左,朝西邊去了。
這個通向養心殿後殿東耳房的小門兒,從前唯有皇后才能走得。
今日,皇帝在兩個小門兒前略一站身,毫不猶豫,抱著婉兮隨即轉身就朝東邊的小門兒去了!婉兮都有些吃驚,小心提醒皇帝,「爺!那邊是東耳房。」
皇帝唇角輕勾,「哦?是麼?」
嘴上雖這麼說,像是才想起來後宮依舊還有個皇后呢,可是卻腳步不停,仗著腿長,已是三步並作兩步急行而出,然後直接走進了東耳房去!
這一路自然不是奴才們敢走的道兒,高雲從早在一旁使眼色,帶著玉蟬等人從正殿外頭往東去,從殿外的通路繞道朝後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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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養心殿後殿的東耳房,面闊五間,前檐出廊,東與東圍房相接,黃琉璃瓦硬山頂。中間明間兒,東西各有一間次間、一間梢間。中間隔檻牆,安設步步錦的支窗。
這五間開間的規制,是與皇帝寢宮——養心殿後殿是相同的。
這耳房為一明、兩次、兩梢的五間格局,這便與尋常嬪妃在養心殿中所居的東西圍房,有了等級上的明確區隔——東西圍房都是一明兩次的「三間」的格局。
東耳房廊前,正是那塊著名的、巨大的水晶石。寓意光明磊落、純潔無瑕。這塊水晶石單單安放在東耳房外,更凸顯了東耳房地位的尊崇。
就因為如此,從前婉兮在永壽宮裡住的時候,便是時常走養心殿北牆上的小門兒進出養心殿,也並不敢隨便走東耳房旁的吉祥門,而是特地繞遠兒,走西耳房與西圍房之間的如意門。
而今日,婉兮被皇帝直接抱著走進了東耳房來,她的心已然是跳成了一團去。
養心殿的東耳房和西耳房,聽起來似乎只是方位之分,走過來仿佛也不過數步之遙……可是在這天下最講究等級的後宮裡,這數步的距離,卻是多少嬪妃們一輩子都抵達不了的彼岸。
何曾敢想,竟然有一天,她這個辛者庫下的漢姓女,竟然能在大清的後宮裡,走到了這裡來!
——況且皇后尚在!
眼中已然朦朧,婉兮伸手抱住皇帝的脖子,已是哽咽,「爺……這又如何使得?」
皇帝輕笑,「噓,歡喜歸歡喜,可不許掉眼淚。別傷著咱們的孩子去。」
婉兮抽著鼻子,「可是,這終究壞了規矩,我已是逾越了。若是皇太后和宗親們知曉,怕不又是一場風波?」
皇帝輕哼一聲,卻避重就輕,抬眸只叫婉兮看那門上的堂額,「你瞧這『祥開麟趾』四個字,豈不是正為你預備的?或者放眼整個後宮,還有誰比你更配擁有這幅堂額去?」
堂額就是廳堂之上題額,而「祥開麟趾」四字,寓意賀人生子。
所謂「鳳凰鳴矣,琴瑟友之;祥呈麟趾,慶衍螽斯」,這也正是皇家對子孫綿延的期許。而皇后為所有皇子皇女之母,故此「祥開麟趾」這個堂額,只懸在皇后的寢殿之中方為宜。
而此時,整個後宮之中唯有婉兮懷著孩子;況且放眼整個後宮,也唯有婉兮為皇上誕育的子嗣最多。
甚至——此時除了那拉氏之外,所有曾經誕育皇嗣的內廷主位,皆已不在人世;而那拉氏即便是活著,卻在皇上心中已經等於死了。
叫皇上這樣一說,婉兮紅了臉兒,卻也無話反駁了去。
皇帝走到炕邊坐下,小心將婉兮放下,「是爺叫你諾進來,你就安心住著。凡事自有爺呢,誰看不順眼,叫他們來找爺說!」
身為養心殿總管,魏珠便也跟進來伺候,跪倒向婉兮特地說明,「回皇貴妃主子,整個東耳房是皇上下旨全都重新安設布置了的。皇貴妃主子瞧瞧,這牆上的畫兒,炕上的坐褥,架子上的陳設,可全都是新的!」
「皇貴妃主子看看,若還有哪處不妥,奴才這便帶人重新布置去。皇上說了,務必叫皇貴妃主子在此,凡事都順心才可。」
旁的擺設倒是細碎的,婉兮一時看不過來,抬眼只最先看見牆上新掛的畫兒去。
婉兮一眼先看見了牆上那一幅出自金廷標之手的《歲朝圖》去!
——這幅畫非是旁的,正是婉兮當年曾經在崇敬殿中所見的幾幅泄露皇上心意的《歲朝圖》之一。這一幅正是畫於乾隆二十五年的《庚辰歲朝圖》!
就是在這幅歲朝圖的志語中,皇帝曾用詩句「以迓新韶嘉慶」,對應皇上在新年試筆詩中曾寫的「榑木初暉少海紅」寓太子降生之意。
今時今日,皇上特地將這幅《歲朝圖》從重華宮請出來,正式掛進了婉兮在養心殿的寢殿——且就在「祥開麟趾」的堂額之下,此中心意,不言自明。
婉兮心中歡喜,可是鼻尖兒還是忍不住酸了。
因為那年她看見的歲朝圖不止這一幅,還有《癸未歲朝圖》,那是畫在乾隆二十八年的大年初一,而小十六是生於乾隆二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故此那幅歲朝圖就是畫於小十六剛大滿月之時。
那幅歲朝圖上,在幾種吉祥的貢果之中,皇上偏叫畫師將一個又大又紅、活靈活現的石榴畫在最醒目之處……那幅歲朝圖之下,皇上還特別命大學士于敏中將那一年君臣聯句的詩篇都抄錄在其上。
那幅歲朝圖,皇上親自御筆題了額,名為「春藻」……
如今她終於正式入主養心殿東耳房,小十五出生之年的歲朝圖正式掛了進來;可是小十六的那一幅……也許今生今世,皇上都不會再讓她看見了吧?
她心下酸楚,可是卻強忍著只是微笑。皇帝伸手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別只抬頭看牆上的畫兒,別忘了低頭,看看肚子裡的孩子啊。」
皇上說得對,婉兮終是破涕而笑,收回目光只垂首去看自己的肚子,皇帝的手也伸了過來,合著她的手,一起輕輕蓋在了她的肚子上。
這人間總有悲歡離合,便是天子之家,亦不能成全。不過卻有貴重的心意,雖無法事事挽回,卻有治癒的力量。
婉兮忍住心酸,含著微笑,投入皇帝的懷抱。
身為後宮女人,能走到今天,能得皇上這些年的用心,她已別無所求。
所謂圓滿,她在這後宮裡所該得到的、不該得到的,她都已經得到了。這若不是圓滿,又該以何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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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貴妃正式入住養心殿東耳房的消息,當天晚上,已是在後宮傳遍了。
不用誰去特地傳揚,只因為嬪妃們每日早晚都該到皇貴妃宮去請安,結果這晚到了儲秀宮卻是沒見著人,儲秀宮的總管太監劉柱兒忍著笑意,極盡恭謹地挨個與內廷主位們稟報清楚。
這樣的情形,從內里來說,是合情合理,終究皇后已經等於被廢;可是若是從明面兒來說,終究是逾制的。故此一眾嬪妃聽了,也各自有喜有憂。
語琴和穎妃等人,自是聽到了那層好的意思,都是替婉兮歡喜不已。
皇上這會子就讓婉兮搬進養心殿東耳房去,除了名分上實際已定的含義之外,就更是要讓婉兮在這最靠近皇上寢殿的地方兒來養著這個新來的孩子了。
皇上對這個孩子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
而愉妃等人聽到的便是那反面的意思,心下越發不忿婉兮的逾制去——畢竟只是個皇貴妃,人家皇后還沒死呢!便是住進養心殿耳房去,那也該住西耳房,怎麼都不該是東耳房!
愉妃惹了一肚子氣回自己的寢宮,心下的鬱結怎麼都散不開。
她今年頗覺自己有些流年不利的意思:永琪好容易有了嫡子,卻沒活過滿月就夭折了;而永琪自己……腿疾又加重,下不來炕,連給她請安都來不了。
唯有用人參吊著,他自己份例里的人參都不夠用,這便悄悄兒來與她說,她將自己份例里的人參也都給他送過去了。還有鄂常在的,還有她跟自己宮裡那常在借用的……這兩個位分都低,份例里的人參本就少,不過聊勝於無,這便一遭兒都給永琪裹了過去。
人參多少還好說,真正叫她放心不下的,還是永琪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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