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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卷14、天子豈是好惹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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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大臣們查得定例:

「凡使女病故,俱系行工部辦理。今五阿哥使女之事未經行部,徑由本府內管領處公用銀兩項下通融辦理。」

「其棺內圍緞床褥俱用紅色緞,其餘棺套座罩床桌套等項俱用石青色緞。格格名下太監、女子穿孝,每日供飯一次。」

「雇覓大槓行罩槓夫六十四人俱穿青衣,於十四日隨在阿哥金棺後送至靜安莊,安放在阿哥金棺西邊稍後。每逢上墳日期,議在阿哥分例內分給克食飯菜餑餑桌一張。」

胡博容的一生,寵辱也好,悲歡也罷,至此,都已隨著蓋棺而論定。

再也沒有機會更改、重來。

這就是宮廷、王府之中,太多漢姓包衣使女命運的縮影。若沒有夫君的疼愛,又或者說夫君的疼愛不能持久而專注,那麼這個漢姓包衣女即便是誕育過子嗣,可是自己的命運卻依舊是被主子們掐在掌心兒里的玩意兒一般,說斷就斷了。

沒人追究,沒人生憐。

原本婉兮的身份與這胡博容何其相似?可是皇帝不是永琪,婉兮也從未曾淪入這樣的境地之中去。胡博容悽慘自盡,而婉兮則以皇貴妃之位,為後宮之主,安安靜靜等著自己的孩子臨盆。

此種對比,何止雲泥?

這榮王府里,數代之後,仿佛因果循環,又有一位鄂家的女兒嫁入卻做了妾。儘管那位鄂家的格格乃為有清一代女詞人之首,兒女雙全,卻還是被逐出王府門去……多年之後的那位鄂家的格格才情之高,委屈之深,自然惹人同情;只是,這也或許是為先人擔了因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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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在三月初九這一日,也就是胡博容身故這一天,皇帝親自下旨:十二阿哥、綿德綿恩阿哥給五阿哥穿孝。

這道旨意傳開,前朝後宮無不譁然。

綿德、綿恩兩位皇孫,身為永琪的侄兒輩,為永琪穿孝,這沒什麼可說的;可是十二阿哥為永琪穿孝,這卻著實有些匪夷所思了。

不是說永璂不能為永琪穿孝,這是自家兄弟,永璂又是當弟弟的,穿孝也屬應當——可是特別的卻在於永璂是去年被指婚,今年原本應該大婚的!

同歲、且一同被指婚的永瑆和永璂兩個,皇上就沒叫永瑆來給穿孝;卻偏偏叫了永璂。

可是宮中又不是沒有現成的皇子來穿孝了,比方說還有一個現成的八阿哥永璇呢,那也既是永琪的弟弟,且今年沒什麼不宜穿孝的事兒啊!

況且欽天監早已按著永璂和福晉兩人的生辰,選定了今年大婚的吉期去。

吉期之一為:按照福晉的大利日為四月十日,故此擇得本年三月二十一日行初定禮,四月初十日行成婚禮;

吉期之二為:八月初三行初定禮,十月十三行成婚禮。

這兩個吉期,無論哪一個,都已經近在眼前。且永璂的福晉已經進宮,等待成婚……若是永璂這會子給永琪穿孝,那這大婚還怎麼成?

皇上這道旨意一下,內務府大臣們都迷糊成一鍋粥了,趕緊上奏本請旨。

皇帝倒是淡然:「朕的旨意已下,斷無更改之理。若永璂穿孝,與婚期相撞,那便將婚期推後罷了。穿孝的日子不能更改,婚禮的吉期今年錯過了,也還有明年嘛!

皇帝都如此說了,內務府大臣們誰還敢說旁的呢?

只是眾人下朝之後,德保都忍不住與傅恆低聲嘀咕了幾句:「皇上三月初一日忽然命兵部左侍郎管理欽天監……下官原本還有些不解,這兵部怎麼能管欽天監事務去?」

「可是今日得了皇上這道旨意,下官倒有些茅塞頓開之感。」

傅恆也是輕輕嘆了口氣,「今日皇上寧肯推遲十二阿哥的大婚吉期,也要堅持叫十二阿哥給五阿哥穿孝……此事如是欽天監大臣以天意而據理力爭,皇上倒也不能不敬重天意去……」

德保點頭,「而皇上剛剛叫兵部左侍郎來管理欽天監……想來欽天監今日是沒人向皇上諫阻了。」

傅恆沒做聲,默默向前走去。

眼前這件事看著原本有些匪夷所思,可是若聯繫上幾日前永和宮才將茶水炭都給停了的事兒……這便叫他心底都不能不湧起一個不祥的預感來。

——如今永和宮那位,除了皇后的空名銜之外,就只剩下永璂這個嫡子去了。

皇上暫且動不了那人的皇后名號,這便要將永璂的待遇也削減了去——又或者說,皇上怕是根本就不想讓永和宮那位親眼看見兒子成婚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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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消息,開齊禮總是會「慷慨」地都傳給那拉氏聽的。

開齊禮傳完了消息,嘆了口氣,「看樣子皇后主子今年便不必等了……十二阿哥今年給五阿哥穿過孝去,三月二十一的初定禮已是註定不能行禮了;至於八月間的那個吉期麼,怕也還是跟五阿哥奉安下葬的日子撞在一起,那便自然也不得用了。」

「奴才忖著,皇后主子今年這一整年,就都不用等了。」

那拉氏聽罷也是一個搖晃,她手指狠狠抓住門欞,「那……永瑆呢?」

永瑆與永璂同歲,又是一同指婚,這大婚吉期自都是一同占得的。就如當年的綿德和綿恩兄弟倆一樣。

開齊禮卻波浪波浪腦袋,「十一阿哥?皇上沒讓十一阿哥穿孝,那十一阿哥今年的大婚吉期自然也不受妨礙,內務府自照常準備,正熱鬧著呢!」

那拉氏抓住門欞,眼前不由得有些發黑。

「那傅恆家,也陪送了不少東西吧?」那拉氏哀哀地問。

永瑆的福晉是傅恆的女兒,以傅恆的地位與財力,自不會委屈自己的女兒去。

開齊禮笑,「可不是麼~~忠勇公嫁女,與皇上兩為兒女親家,親上加親,忠勇公自是將所有的謝恩之心,都化作了陪嫁妝奩去。忠勇公必定是怕大婚當日都送不過來,這便提前了流水樣地往宮裡送吶!」

那拉氏眼前的黑遲遲無法散去,就像黑夜早來,漫漫不散。

她極力地冷笑,「那又怎樣!我永璂的福晉,不也是成吉思汗的後裔,不也是出自博爾濟吉特氏?就算她阿瑪的官職低些,可是她祖父也依舊還是台吉!她母家前頭幾代,也有公主之子!」

開齊禮故作驚訝,「既然如此,那十二阿哥的福晉按說也該陪送不少吧?外藩王公,跟咱們朝中的公侯還不一樣,人家除了朝廷的俸祿之外,還有自己封地的出產啊!那十二阿哥福晉家給陪送的,只會比忠勇公家陪送的多,絕不會少!」

那拉氏桀驁點頭,「那是自然!」

開齊禮卻笑了,在這堂堂的正宮皇后面前,竟是「言笑無狀」,笑不可抑。

那拉氏眼睛雖說有些黑,看不清,可是開齊禮的笑聲卻像是頑固的繩套子,將她耳朵給纏住,躲閃不開。

那拉氏聽開齊禮笑成這樣,不由得有些心悸。

「你笑什麼,啊?大膽的奴才,你究竟在笑什麼?你說!」

開齊禮笑夠了,這才不慌不忙道,「按例皇子福晉進宮,應該由母家陪送使女八人。可是咱們十二阿哥的福晉啊,唉……統共就帶了一名蒙古女子進宮來。」

「皇后主子您聽見了吧?十二阿哥福晉帶沒帶其他的陪送進來,奴才倒沒去探聽,不過就連最貼身的陪送女子,竟然只帶進來一名——那奴才就也不難猜著,她母家得窮成什麼樣,又或者說她阿瑪的官職得低到什麼樣兒……」

「使女尚且如此,那其餘的陪送啊,唉,皇后主子您也就不必指望了!」

那拉氏一雙眼死死圓睜,想要看清楚開齊禮的神色,卻——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她的指甲都摳進門欞的木頭裡去,聽見開齊禮告退要走,她急得大喊了起來,「你胡說!胡說!!不會的,皇上不會心狠到給我的永璂這樣窮困又卑微的福晉的!」

「永璂是他的嫡皇子啊,是他唯一的嫡皇子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要讓嫡皇子承繼大位的啊!他怎麼能這麼對我的永璂,他怎麼可以?!」

連開齊禮看著那拉氏這副心痛欲死、近乎癲狂的模樣,心下都不由得幽幽一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好好兒的輝發部貝勒的直系後代,好好兒的出身尊貴的滿洲格格,進宮以來除了不得皇上的寵愛,但是好歹還有祖宗家法和皇太后的護持,這一路走來也算水到渠成。

可是怎麼就不肯安安分分的,怎麼就不能好好兒當一個皇后,非要將自己折騰到這個地步,叫皇上恩斷情絕之餘,恨不得她死?!

她是堅韌,怎麼都不肯死。可是皇上眼下根本就是在用鈍刀子割脖子,一點一點催她的命了。

她這樣活著,看著自己曾經擁有的,一點一點全都碎了、散了、化為泡影了,這樣地苟且,又還有什麼意思?

皇上在這個三月忽然下旨如此狠心對十二阿哥,又何嘗不是這位皇后主子給連累的?

她再不知檢點,皇上只會將對她的恨,也一點一點全都轉移到十二阿哥身上啊。

所謂愛屋及烏,那麼反過來,愛變成了恨,又怎麼可能不殃及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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