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31、孩子長大了(2/2)
永璂的一顆心,控制不住地暖了起來。
原本以為,兄弟之間他能跟誰親近,也不該是跟這個小十五親近。可是他也沒想到,自從自己額娘出事,自己失勢了之後,所有人都恨不得躲著他走,卻唯有這個小十五,這么小的孩子,卻一向不避嫌地來陪伴他。
若說皇子兄弟之間,可能會有人是賣人情,可是小十五終究還年幼,不到學會那些去的時候兒。
那么小十五這樣對他,自是出於這孩子自己一片樸素的真情罷了。
永璂閉上眼,嘆息一聲道,「小十五,十二哥想問你一句:你為何偏偏與十二哥這麼好?」
小十五想了想,一垂首還是紅了眼圈兒。
「因為石榴。我那時候小,也不懂得什麼叫得到和失去。我跟石榴天天在一起,我以為能一百年都能那樣繼續下去……直到有一天,石榴不見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小十五的淚,碩大滾圓,亮光閃閃地跌落下來,垂掛兩頰。
「我從那一天起才知道,兄弟之間原來並不一定能夠永永遠遠相伴在一起。石榴會忽然就不見了,其他的哥哥們也可能不知什麼時候就成了永訣……我才明白,在兄弟們還能在一起的時候,就一定要好好地相處。」
「況且其他的哥哥們早就成婚,住得遠,我也就跟十一哥、十二哥在一起盤桓的日子最長。如今十一哥也成婚了,挪出去住了,那毓慶宮裡就剩下十二哥跟我兩個人。我就覺著跟十二哥更有相依為命之感,兄弟裡頭,如今我唯有與十二哥才最為親近了。」
永璂喉頭有些哽咽,深深垂下頭去,竟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孩子,那一雙清澈如水的眼去。
這小孩兒,竟然對他沒有怨恨,沒有防備,反倒還對他如此依賴去。
永璂狠狠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額娘……想起,小十六,甚或皇貴妃其他的皇子,小十四,以及乾隆二十四年沒了的那個孩子去。
永璂在心底喑啞地吶喊,「額娘,額娘,你聽見了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額娘一輩子都在防備皇貴妃,這些年一直都在算計著皇貴妃所出的皇子去;可是到頭來,額娘卻護不住他這個唯一的兒子。可是在他孤寂絕望之時,卻偏是人家小十五來陪伴他。
這種錯位的愛恨交加,真是要撕碎了他去。
「十二哥你怎麼了?」小十五定定凝住永璂,「十二哥你怎麼落淚了?是我說錯話了麼?還是,十二哥你哪兒不舒服,是不是哪兒疼了?」
小十五說著上前,伸出手來去探永璂的額頭。
永璂忙一把抓住小十五的手,含著淚竭力地笑,搖頭道,「沒有,我沒有。小十五啊,我是高興你今兒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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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黑得雖說晚,不過兩兄弟說了這好一起子的話,天也還是黑了。
永璂連忙道,「毛團兒諳達,你快護送小十五離去吧。此處是殯宮,比不得宮裡,別叫小十五不得勁兒了。」
毛團兒也勸說小十五,「皇上和皇貴妃主子還等著十五阿哥晚上請安呢。十五阿哥再不回去,皇上和皇貴妃主子都該著急了。」
小十五這才起身,向永璂行禮告辭。
永璂親自送到殯宮門外,遠遠目送小十五離去。
這個天地之間啊,他曾經是覺著自己孑然一身的。可是這會子他怎麼忽然覺著,仿佛終究又多了一絲盼望和牽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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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家春」,小十五去跟小十七玩兒去了,毛團兒還是小心地跟婉兮和語琴,將今日的事給說了。
「不止這一宗,而是十五阿哥自從挪進毓慶宮以來,與十二阿哥的走動是越發頻繁。奴才回想當年的種種,不能不擔心……主子您看,奴才是不是該隔離著十五阿哥些兒?」
那拉氏剛死,今年十二阿哥就接連穿兩回孝了,那頭兒放著福晉進宮一年多了還遲遲沒有成婚的動靜,這些事兒擱在十二阿哥的性子上,他心下不生怨恨才怪呢。
倘若十二阿哥將這怨恨都報復在十五阿哥身上……終究十五阿哥還小,自然吃虧去。
語琴立時擔心,「不如咱們去求求皇上,將十二阿哥暫且挪出去吧。終究他也要成婚了,成婚之後自然是要挪出毓慶宮的。」
婉兮垂首也是猶豫。
若論及那拉氏的影響,以及永璂從小的性子去,婉兮不可能不擔心。
可是……
婉兮緩緩抬眸,「毛團兒我要問你,每次去見永璂的之前,小十五他都是什麼模樣兒?」
毛團兒垂首回想片刻,「奴才回想著,十五阿哥是冷靜的。不是說去就嘩啦嘩啦地跑過去了,而是每次去之前都先冷靜片刻,這才抬步過去的。」
婉兮秀眉輕展,卻是笑了。
「那就由得他去吧。」
語琴有些擔心,忙捉住婉兮的手,「九兒!」
婉兮回眸笑著凝視語琴的眼睛,「姐姐,圓子長大了。雖說還是個小孩兒,可是他今年畢竟都八歲了。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他已經有了;咱們便也不宜再如他稚齡的時候兒一樣,凡事都替他決定不是?」
「叫他審視自己的處境,做他自己個兒的選擇吧。他是皇子,肩上的擔子更重些,以後要他自己去認的輕重、做出的抉擇還多著。與其擇機,不如撞運,他自己既然已經開始了,咱們就由得他去。」
婉兮看了毛團兒一眼,「左右他身邊有毛團兒在呢,出不了大亂子。再說還有皇上呢,皇上如今已經將永璂看管得這樣嚴,我倒不信永璂還能做出什麼傻事來。」
語琴微微一怔,便也愀然嘆了口氣,「是啊,咱們圓子怎麼忽然就長大啦?我一想到他,還是從前那麼丁點兒大,白白圓圓的模樣。可是一算年歲,這才如夢方醒,他可不是虛齡都八歲去了麼,是個大阿哥了!」
婉兮也是覺著笑得有些酸楚了呢,「咱們總不能陪他一輩子,他既然到了年歲,咱們總得撒開手,由得他自己去長大去不是?」
「便咱們是當額娘的,總覺著凡事是替他考量,是為了他好。可是說到歸齊,等孩子長大之後啊,孩子是孩子,咱們是咱們,其實已是兩回事了。孩子們自己的心境,倒與咱們的心思未必一模一樣。」
「那便都由得他自己去吧。他是咱們的孩子,咱們總歸相信他該有自己的判斷,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來,那就是了。倒別讓咱們因對那拉氏的恨,以及對永璂小時候的記憶,而影響了圓子自己的眼力和判斷去。」
語琴柳眉輕蹙,卻也終究是緩緩點了頭。
「是啊,人總歸是多面的。興許永璂對咱們的態度,跟對圓子的態度,也是兩回事呢?也許咱們的擔心也是過重了,若強加給圓子去,反倒會也扭曲了圓子的心去……那咱們,又跟那戴佳氏她們有什麼分別了?那咱們圓子,豈不是也要跟舜英似的了?」
婉兮欣慰地握緊語琴的手。
「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長大了,便他是他,咱們是咱們。咱們小心遠遠看著他就是,卻只管鬆開手,由著他自己摸著石頭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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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間,朝廷大軍集結於雲南,剿緬甸之叛。
雖說朝廷大軍與緬甸的兵力對比懸殊,但是緬甸占據了地利——此時六月,正是西南山林瘴氣四出之時。朝廷大軍領兵的將官多是滿人,根底上都是東北關外之人,這樣乍然到了西南去,在濕又燠熱的瘴氣里與緬甸人作戰,吃虧不少。
許多將官都受了瘴氣而病倒,其中就包括九爺的長子、多羅額駙福靈安。
皇帝也是放心不下,六月間明瑞的幾次上奏里卻未提到福靈安的病情,皇帝下旨去問,叫明瑞明白回話。
這個夏天,雲南與緬甸山間的瘴氣,仿佛隨著暑熱,一併從西南飄進西北,染進了宮廷來。
每個人心下都有一股子莫名的煩躁之感。
說不出口,卻又壓不下去。
皇帝心裡的暗火就更盛,那苦楚更比旁人為甚。婉兮只能小心地陪伴著皇帝,私下裡悄然安慰,「靈哥兒必定會平安的。想當年他剛十三歲,那麼大點的小孩兒就被九爺給送到西北軍營去,結果不也是跟著明瑞,在伊犁立了功去麼?」
「靈哥兒如今更長大了,戰陣的經驗更豐富,況且緬甸小國跟當年的厄魯特又沒法兒比,那靈哥兒他們自能輕取了。相信不久就能凱旋班師。」
皇帝握著婉兮的手,輕嘆口氣,「爺原本也是這麼想的。緬甸撮爾小國,又能費多少事去?卻沒想到辦事大臣們竟將都崴進了泥潭一般,到現在還沒辦利索。」
「該殺的罪臣,爺自不留情;可是如福靈安這樣的有功之臣,爺也時刻掛心,生怕他們傷了去。」
婉兮輕嘆點頭,「我知道。要不然八公主這事兒,皇上竟然都摁下了,一時都不問麒麟保那孩子的過錯去……就是因為靈哥兒這會子在西南軍中病倒了。爺不想在這時候兒叫九爺家裡分心、為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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