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22、巫咒(2/2)
「叫你們趕緊說,你們便立時回話就是!終究這事兒再不動手,怕就晚了!」
德格小心深吸一口氣,「法子是已經得了,石匠也都找好了。只是……主子您可定好了,將這法施在誰身上才好?」
那拉氏聽德格將那施咒的法子詳細說完,這便勾著嘴唇冷笑,「你們是說,那法子可以達到兩個效用——或者是能驅策人的精氣神兒,叫那桀驁的變得俯首帖耳了去;另外一重,就是直接要了人命去。」
德格小心點頭,「正是……據說江南當地,十分靈驗。曾有人用此法咒死了對頭一家十六口去。」
那拉氏滿意而笑,「那便好了。要人性命,我倒還不至於……」
那拉氏眼前又浮現起皇帝方才那長眸含笑、輕言細語的情形。她的齒頰之間,還留著今日午後皇上賞給的蓮子鴨子的清香味兒去。
還有,當年她憑妃位,就能穩穩噹噹正位中宮,都是皇太后在身後一力扶持。為了立她為皇后,皇太后都不惜數次與皇帝翻了臉去。
她便垂下頭去,心下也有那般酸酸甜甜的軟和了去。
「便要前一重吧。我只要他們從此忘了對我的那些成見去,自此都能好好兒對我,我們便還都是親熱的一家人。」
德格與果新幾個對視了一眼,心下都是跳得慌亂。
「只是……要做那法子,終究還得用幾樣魘勝之物去——或者是髮辮,或者是衣角。」
那拉氏便是早已堅定了心意去,可是事到臨頭,未必沒有心慌。
她指尖用力捻著念珠,長指甲與念珠相撞,發出凜冽之聲來。
這動靜叫她聽不下去,她怕這聲響叫她心慌,從而無法堅定下來了。
她便猛地將念珠向桌上一摔,再不數了。
「那都不難!我這幾年也有偶爾伺候皇太后梳頭的時候兒,但凡梳下來頭髮,我都給藏起來。皇上也說,預備等皇太后八十聖壽的時候兒,要造金髮塔,將皇太后這些頭髮都給供奉起來去。故此我手裡本就還有!」
那拉氏說著,細細的眼底不由閃過一串寒芒。
「再說,便是將來有人發現,我也自可將皇太后這頭髮的由來,全都推到永常在身上去!終究從她進宮以來,伺候皇太后梳頭洗臉這些事兒,皇太后都只叫她一個人去辦,倒用不上我了!」
德格與果新幾個又是對了個眼神兒,便也都點頭。
——只要能找到替死鬼,以主子中宮之尊,那這回的事兒便也自然會跟從前那些事兒一樣,終究有替死鬼去擋著呢,倒傷不到主子和她們自己這兒來。
「至於皇上的衣裳麼……」那拉氏閉了閉眼,「也不難。去翻柜子,咱們宮裡還該存著幾神兒皇上的寢衣。只是這會子是在杭州呢,我倒是一時想不起來,帶沒帶出來。」
她跟皇上之間,雖說這些年磕磕絆絆地走過來,前頭有慧賢皇貴妃、淑嘉皇貴妃、純惠皇貴妃她們擋著;後頭又出了令貴妃……但是她好歹還是跟皇上誕育過那幾個孩子去的。
皇上那幾年好歹也偶爾過來,這便也存了寢衣在她宮裡。
德格忙親自拿了鑰匙,去柜子里翻。
實則德格也有些不放心,或者說又有些僥倖——這不是在南巡途中麼,她們必定是沒將皇上的寢衣一起帶來的。終究皇上已經多少年不翻主子的牌子了,帶著寢衣出來也用不上不是?
主子當真要用那法子咒皇太后,終究有永常在那替死鬼,倒也罷了;可是主子若將皇上也一併給咒了,德格她們自己倒也是不放心的。倘若今兒找不見皇上的寢衣,主子便不能也給皇上施法,那便也是好事兒,倒叫她能送松下一頭心來。
——終究,皇上不是皇太后。誰都不敢保證,給皇上施法能奏效了去。
德格揣著這個心思,到柜子里便簡單搜了一遍,自轉身去回了那拉氏,只說「果然沒帶出來。」
那拉氏卻垂下頭,抬手指了指炕衾上,「去最底下的抽匣里,跟我的兩件舊寢衣裹在一處的,有一件兒皇上當年穿過的。」
德格心下轟然一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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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二月十三日,皇帝和皇太后兵分兩路,各奔一處。
皇帝是帶著婉兮、語琴和容嬪,赴三潭印月和漪園;皇太后則帶著那拉氏赴六一泉、靈隱寺這一路來。
到了靈隱寺,德琳和尚又是親自接皇太后、皇后兩宮的駕。說了一會子佛法,皇太后也覺德琳說話中聽,這便兼之皇帝昨兒提起這個德琳是個妙人兒,皇太后高興之下,這便親賜德琳飯食。
用罷飯食,皇太后按著前三次南巡的老例兒,依舊賞下香金五十四兩。
那拉氏從進靈隱寺之時起,便是心不在焉。她一面是因不肯信漢傳佛法,另一面則是記掛昨晚安排好的施法之事——這會子皇太后的頭髮、皇上的衣角都已經交出去了,說不定石匠已經要開始將這些魘勝之物封入橋樁去了。
皇太后賞完香金,便連永常在都跟著添了五兩銀子的香油去。那拉氏卻依舊站在那邊走神,便連皇太后都忍不住盯了她一眼。
德格趕緊輕聲提醒,那拉氏這才回過神來。
瞧著德琳親自捧著的漆盤,裡頭盛放了兩封銀子,那拉氏這才忍住不願意,也叫人取了一封銀子填上。
銀子封兒有大有小,有皇太后和永常在的兩封銀子在那對照著,便也能從封兒的大小上猜測那拉氏給了多少。
皇太后便很有些皺眉。
倒是永常在低低一笑,「看那銀子封兒的大小,皇后主子倒是跟小妾賞給的一樣多。那小妾當真惶恐,早知道就少添些香油了。」
那拉氏心下這個膈應,冷笑道,「你母家自是給你不少體己,你想給多少就給多少。便是跟我的一樣兒,我又不怨你。各自表表心意也就夠了。」
還置身在佛寺之中呢,周遭一圈兒靈隱寺的僧侶陪著,那拉氏就給這麼點兒,皇太后都有些咬牙,走過來低聲道,「你好歹是咱們大清的皇后!」
心裡想著那法術的靈驗,那拉氏這會子便是對著皇太后,都不惶恐了。
就過這幾日去吧,待得法術靈驗了,皇太后就會轉了性子,對她和顏悅色去了。說不定她到時候兒還可以操控皇太后的精氣神兒去,叫皇太后怎樣,老太太她就得怎樣。
這般想來,那拉氏便歡喜不禁。便是對著皇太后的怒氣,卻也笑了起來,「哎喲,瞧您說的。這靈隱寺啊,咱們又不是頭一回來了,每回我都只賞給五兩罷了。」
「這自是舊例,也可說我對這靈隱寺,就這麼點兒緣分。五兩已是不少了,究竟想要多少是多啊?」
皇太后登時氣得臉都發白。
她今年七十三歲,正是「坎兒年」,本想著在杭州各處佛寺好好兒地拈香一回,以求得神佛護佑,多養天年去。可是那拉氏卻非但不肯為她添福添壽,反倒就在這神佛駕下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老太太氣得手指頭都直哆嗦,指著那拉氏,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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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太后與皇帝本是兩處行宮住著,這一日又不是皇帝來問安的日子,故此皇帝並不知當日靈隱寺之事。
皇太后雖是氣得夠嗆,可是回到寢宮,還是生生忍著,暫且不提。
倒是這晚小十五來給皇太后請安,呈上一首詩來。
皇太后原本滿肚子的氣,卻沒想到剛四歲半的小孫子竟然會寫詩了!她一時歡喜,倒也將之前的不快給衝散了。
小十五靜靜打量皇太后的神情,將心得壓在心底,只乖乖道,「昨日皇阿瑪到靈隱寺拈香,聽額涅說那靈隱寺的大和尚呈給皇阿瑪新下的龍井茶。皇阿瑪在靈隱寺喝完龍井茶,回來便滿臉笑意。」
「孫子便十分好奇那龍井是個什麼地方,想來既然叫『龍井』,便註定與皇阿瑪這真龍天子有緣,才叫皇阿瑪那般開心的吧。於是今日,孫子便央著諳達,帶了孫子去龍井瞧瞧。」
「孫兒到龍井,只覺心臆開闊,便學著皇阿瑪素日最愛作詩的模樣,也學寫了這麼幾句去。還望皇瑪母斧正……」
就憑這四歲半的娃兒說出的這些話,什麼詩啊歌啊的都不重要了,皇太后只將孫兒攏到懷裡來,親親熱熱地親了又親。
這才垂眸去看那詩,皇太后也是訝住。
原本沒指望這還沒正式進學的孩子寫出什麼合轍押韻的詩來,能寫兩句順口溜就不錯了,結果只見那紙箋上工工整整寫著《詠龍井》:「……泉雷忽疑雨,竹春不知秋」。
皇太后雖是滿洲格格,卻也會寫漢詩,看見小孫子竟然寫出這樣不但工整,而且意蘊甚佳的詩句來,都難以相信是個四歲半、還未進學的小孩兒寫出來的!
皇太后這便歡喜的呀,抱住小十五便一個勁兒地「心肝肉啊」的叫,當真是把老太太給樂壞了。
「人家駱賓王七歲寫《詠鵝》,你哪便是算虛歲,今年也才六歲,比駱賓王還小一歲,就已經能寫出這樣工整的《詠龍井》來!同樣是小孩兒,同樣是吟詠,我的圓子乖孫兒啊,你這是要超過駱賓王去啊!」
小十五爺樂得臉蛋兒粉紅,「……駱賓王沒有孫兒這樣的好瑪母,皇阿瑪那樣的好阿瑪!孫兒不過是承繼了皇瑪母、皇阿瑪的教誨而已。」
皇太后的寢殿裡,陣陣爽朗的笑聲,透窗而出,毫不掩飾。
那拉氏在自己寢宮這邊兒聽著,也不由得眯眼,「今兒白天氣成那樣,回來卻又樂成這樣兒。難不成咱們的那做法已是開始了,這麼快便靈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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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說這一日皇太后從靈隱寺歸來,頗為高興,這便也在閏二月十四日,再賞德琳和靈隱寺。
住持德琳和尚奉旨到西湖行宮門外領賞,計:香金五百五十兩、衣縀八疋、藏香八束、唵叭香四封、石刻佛像一軸。
許是因為皇太后高興,皇帝便將這功勞也都記在那拉氏頭上。閏二月十四這一日,皇帝還特地宣蘇州廚役做燕窩燴五香雞一品,賞給那拉氏。
這是單獨的賞賜,只給那拉氏一個人的,那拉氏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的待遇,這便更是喜不自勝。
「他們娘兒倆今兒都轉性了!靈驗了,咱們那法子當真靈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