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2、邀明月(2/2)
小十五說著回眸望住皇帝,嬌憨地一笑,「況且,皇阿瑪就是大白兔,那就是月宮裡的玉兔,就是太陰君的化身呢!若果說這世上當真無人能請得動太陰君,可是咱們皇阿瑪卻是唯一必定行的!」
.
小十五這一席話,叫眾人都想起來皇帝就是屬兔的,且這都七月十五了,下個月就是皇帝的萬壽節了,小十五這番話自是最叫皇上喜歡的。
故此眾人也都笑起來,個個兒都隨聲附和小十五的話去。
小十五更是趁機向皇太后磕頭,「皇瑪母誕育皇阿瑪,竟是將天上的太陰君請下人間來呢!」
皇太后歡喜得練練喊,「哎喲我的兒,快過來快過來,叫皇瑪母抱抱。難為你個小崽兒,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倒是叫人小看了你的心性兒去,你五哥啊都白活了這麼大嘍~~」
小十五歡呼一聲就奔皇太后去,一頭扎皇太后懷裡,盡情撒嬌去了。
留下永琪獨自一人立在原地,眾人皆笑,他獨獨尷尬得不知該做何神情去。
尤其是皇太后那句話,最是扎疼了他的心。
皇太后的話或許沒有旁的深意,只是單純比較他與小十五的年歲差別去,可是……總歸聽起來,叫他心下疼得都喘不過氣兒來了。
原來在皇太后眼裡,二十五歲的他,竟然真的比不上一個還不滿五歲的小孩兒了去?
.
「瞧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我都想問問他,方才鬧這一出,又是何必?」語琴歪頭過來,低低與婉兮耳語。
婉兮仿佛事不關己,依舊垂首嘗著葡萄,回頭與容嬪眨眨眼,「你母家那邊的葡萄,果然是最好的,叫我連飯菜都不想動了,就只想一口氣兒吃這個吃個痛快去。」
容嬪也笑,「雖說我跟叔叔、哥哥們都挪到京師里來居住,可是西域每年還都有供養送來。這些葡萄自沒什麼特別的,皇貴妃娘娘若喜歡,那自是又給了我哥哥效力的機會去,且叫他將府里存的都送進來!」
婉兮含笑點頭,親手剝了一粒葡萄放到語琴手裡,「姐姐瞧,這剝開的葡萄,圓圓白白的,是不是也像月亮去?可是葡萄就是葡萄,終究是凡品,成不了天上明月——」
婉兮將葡萄里那顆葡萄籽兒給拈出來,「終究還是因為內里總有這麼一顆硬核,太小氣,又太硬。」
語琴自是聽懂了,「嘿」地一笑,「誰說不是呢?原本外表那麼甜美多汁,叫人往往忘了防備去,結果一口咬下去,最後卻被硌了牙……那前頭所有小心翼翼經營起來的甜美多汁啊,反倒白費心思了。」
今晚因小十五說得太好,皇帝自己倒沒表態。
皇帝反倒仿佛岔開話題,下旨:「以兵部左侍郎觀保,為都察院左都御史。」
永琪也是有些意外,還沒等回神,周遭已經是一片對他的恭喜之聲了。
他也便得了台階下,歡喜地與眾人回禮。
皇帝抬眸盯著永琪,這才道,「說到天上月,朕是每年都在八月十五祭月。說來也巧,英媛為你誕下的小阿哥正巧是八月十五的生辰,今天又是觀保的好日子,值得你將這喜信兒跟英媛和朕的小皇孫一起歡喜歡喜去。」
「再者,朕記著,鄂凝也已經報了遇喜,臨盆的日子也不遠了。你不在京里,想來你心下也十分惦念。這畢竟是你跟鄂凝的第一個嫡出的孩子……那朕就不留你了,你歇息兩日,之後便回京去吧!」
永琪猛然一驚!
「回皇阿瑪,兒臣隨駕而來,是為跟隨皇阿瑪秋獮木蘭!此時剛到避暑山莊,尚未至木蘭,兒子如何能這般便回京去?」永琪連忙跪倒,「便是兒子的阿哥周歲生辰,也不要緊,兒子已然為他提前慶賀過了。還有鄂凝,雖說遇喜,終究還不到臨盆之日……兒子算著日子,便是待得迴鑾之時,她也還未必到日子。故此兒臣其實不必回去。」
皇帝搖了搖頭,「永琪,你幾次三番為永和宮之人向朕求情,足見你是個孝子,你極其看重母子親情……永和宮那人在京師,你本生額娘愉妃也在京中;你的福晉、格格都還翹首等著你回去。那朕便也不好再留你了。」
「秋獮之事,自比不上母子親情,兩者相比,朕知道你心裡孰輕孰重。那這本不要緊的秋獮之事,儘管交給你弟弟們、侄兒們來陪著朕就是了。你就放心回去伺候你兩位額娘,照顧你兩個幼子罷了!」
「況且觀保如今是你的岳父,朕對他的任命總也需要有人傳回京師去。那自然誰都沒有你合適,就由你馳馬而歸吧。」
皇帝說著終於捏起了酒盅,「永琪,你的這杯酒,朕飲了。你可心滿意足?這便先退下吧!「
.
皇帝話說到此,永琪明白,已經再無轉圜餘地。
他黯然跪安。
皇帝卻又叫住他,「還有一事,也命你回京去辦。」
永琪眼睛便又一亮。如果是皇阿瑪有事安排給他,這才叫他回京,那他擔心的就不存在了。
皇帝眼帘輕垂,「庫倫辦事大臣、喀爾喀土謝圖汗部郡王桑寨多爾濟,罔顧朝廷禁絕與鄂羅斯往來的旨意,私自在張家口與鄂羅斯以皮張貿易。」
「桑寨多爾濟,自幼養育內廷,受恩深重。於停止俄羅斯貿易後,理宜嚴加查禁,今乃首先給票射利,深負朕恩。朕已下旨,將他在京王府中所有什物,俱查抄入官。」
皇帝抬眸又盯永琪一眼。
「桑寨多爾濟生母為公主,他自己又尚多羅格格,身為多羅額駙,故此查抄他的家產入官,總比旁人要仔細一些。只查抄他個人的財物,卻不要驚動公主和多羅格格的份例。故此朕僅僅遣官去查抄,著實不放心,還應再派一名皇子前去。」
「朕忖著,如今內阿哥里,以你為長。此事便交給你去辦吧。」
永琪手指在袖口中使勁攥緊,不叫自己的神色中流露出來,便忙垂首行禮,「兒臣遵旨,回京這就去辦。」
皇帝又召喚永琪上前來,壓低聲音道,「朕派人到庫倫查桑寨多爾濟之事,從他庫倫的居所里查出他與京中來往的信函。其中牽扯到不少的王、大臣……原來這桑寨多爾濟這般膽大妄為,也是因為他在京中有人與他合夥,且及時為他通風報信。」
皇帝長眸微微一寒,「永琪啊,這事兒也交給你。你務必將京中與桑寨多爾濟有勾結的王、大臣們,一個一個都給朕查清楚了。等朕回京,等著你明白回奏。」
永琪努力撐起一把微笑來,挑眸迎上皇帝的眼睛,「嗻!兒子定不負皇阿瑪期待。」
.
待得永琪離開「月色江聲」島,回頭看那晦暗夜空下的燈影,再也忍不住,狠狠地罵了一聲,「桑寨多爾濟之事,必定是成袞扎布告發!」
桑寨多爾濟是喀爾喀土謝圖汗部的郡王,後加恩進封親王;又是公主之子、多羅額駙,他在庫倫、張家口等傳統蒙古口岸之地與鄂羅斯進行貿易的,此事除了蒙古人之外,不會有人知曉。
以桑寨多爾濟的身份和品階,旁人也不敢告發,唯有身份和品階都在桑寨多爾濟之上的成袞扎布才敢上奏!
永琪冷笑,「果然是皇貴妃的好親家,這便緊盯著,連這一點子事兒也能被他給揪出來!」
桑寨多爾濟因是公主之子,故此從小也是在內廷養育長大,與一班皇子都是一起念書。永琪利用自己的母親愉妃也是蒙古人的條件,與桑寨多爾濟也一向私交不錯。
——那桑寨多爾濟的貿易里,便也有他一股去。
他一個皇子,又住在宮內,自己的一切都只能等著皇阿瑪賞給,手頭並無旁的寬裕錢。所以他也自然需要這筆銀子。
原本永琪借著愉妃為蒙古人的條件,極力與蒙古各部王公交好去,以培植為自己可以倚重的勢力。可是這一回,皇阿瑪竟然要他去親自主持查抄桑寨多爾濟家產,並親自去查那些與桑寨多爾濟合夥的王公大臣去,那便等於是自己查自己不說,還有可能就此將蒙古王公和京中的王大臣都給得罪了去!
這個七月十五,對於旁人來說,可能是佛家慈悲的盂蘭盆會;可是對於他永琪來說,卻只剩下鬼門大開了……
.
皇帝在酒席之間就將永琪料理清楚,婉兮自樂得清閒,不動怒,更不摻和。
她反倒還扯著語琴,悄悄兒偷瞄著永璇去。
因這日也是永璇的生辰,對於永璇來說是特殊的日子。婉兮便也故意將翠鬟給放在身邊兒伺候。
若以婉兮自己的心意,自是恨不能就在這樣的日子,正好兒將翠鬟指給永璇去。
可是婉兮心下卻又何嘗不心疼慶藻那孩子去呢?故此這些話,總歸還不是她方便當面全都給挑開、做了決定去的。
這當中最要緊的,還得是永璇自己的心意。
為了翠鬟著想,婉兮也得耐心陪著翠鬟一起等著,等永璇的心意堅定下來,那玉成他們好事兒的時機才真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