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10、心涼了(2/2)
失去了鬥志,掐滅了熱望,那顆心怎麼會不冷呢?
小心邁出門檻,三曜將水盆交給小太監們去,他自己立在廊下,伸了伸腰。
今晚是上元之夜,天上星月齊明。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三曜。
所謂「三曜」,是日、月、星三者的統稱。當年皇后主子說過,三曜這樣的名兒,只有十二阿哥身邊兒的哈哈珠子太監才配使。而至於阿哥所里其他皇子的哈哈珠子,便都只能用普通些的。比如五阿哥身邊兒的是三德,十一阿哥身邊兒的乾脆是三羊了。
可是估計皇后主子都想不到,有一天即便有他這樣名字的太監伺候在身邊兒,卻也都照不亮十二阿哥的前程了。
三曜伸了個懶腰,走下月台去,到了阿哥所大門外的太監值房。
毛團兒正在這兒坐著說話兒呢。
三曜走過去行了個禮,輕聲道,「您老儘管放心吧,十二阿哥是當真沒了心氣兒了。」
毛團兒擺了擺袍子,含笑點頭,「好小子~咱們啊,淨身進宮,是誰的奴才啊?是正在伺候的本主兒的奴才麼?——如果那麼想,才是錯了。」
「咱們啊,或者說不光咱們,就連滿朝大臣,甚或著天下所有的人,都是皇上的奴才。咱們的本主兒只有一人,那就是皇上。」
「咱們自己的將來,不是哪位阿哥能決定的,是皇上來定的。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跟准了主子,這前程才是無可限量的。」
毛團兒說罷起身,拍了拍三曜的肩膀,「繼續好好兒伺候十二阿哥,這是你的分內差事。辦好分內的差事,才是咱們的前程,你說呢?」
三曜忙躬身行禮,「多謝您老提點,小子必當謹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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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過得,舉國歡慶,可是兆祥所里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明明剛剛獲封了榮親王,可是正月初一、正月十四的兩場宗親宴里,皇子皇孫齊集,卻終究沒有永琪的一席之地,這令永琪心下愈發沉重。
更叫他心下有些發虛的,是皇阿瑪將兩位太醫張如璠、宋國瑞交內務府大臣治罪之事。
——看來皇阿瑪已是知道,他的腿為虛損所致,而並非當年端午背皇阿瑪掏出養心殿大火所致了。可是此事往小了說,是一場誤會;往大了說,卻可能是欺君之罪啊!
想來身為天子,皇阿瑪最不歡喜的,就是皇子長大成人之後,開始與他藏心眼兒了吧?
可是他此時無從揣度皇阿瑪對他究竟是何態度,他只能看著兩位太醫的處置情形。兩位究竟要治何罪,這不光關係到兩個太醫自己,更是關係到他——若太醫治罪極重,那皇阿瑪就必定是也對他生了恨了。
可是此時過年,皇帝和朝臣們都暫時封印,更為了喜氣而不輕易治罪於人去。故此兩位太醫的處置旨意遲遲未下。他有些等不及,這便只想著要先向內務府打聽消息。
終究兩位太醫該治何罪,他皇阿瑪是先交給內務府大臣們來議的。
他的首選,自然是英媛的叔父——此時正在擔任總管內務府大臣的、瑞貴人的阿瑪德保。
為此,他從過年以來,極力將自己所兒里最好的都賞給英媛母子去。
也是,即便不是為了探聽消息,便是為了英媛誕育他此時唯一還活在世上的兒子,他也應該將自己所有最好的一切都給了她母子去。
回想從前種種,此時方始覺得有些虧欠了她們母子去。
可是英媛卻並未有受寵若驚去,甚至她總是將得到的賞賜,分出一半來給胡博容和大格格。
說到底,這兩個各自為他誕育了一子一女的皇子使女,出身和處境相似,反倒越發生出同病相憐來,凡事互相扶持。
好容易過完正月十五,圓明園裡過節的氣氛稍微淡下來些了,永琪便急不可耐地叫三德將英媛給請過來。
又怕英媛冷著臉,這便只推說是想小阿哥了。
英媛抱著兒子過來,由著兒子爬上炕去,跟永琪親近。英媛自己兀自立在地下,便是永琪叫三德給搬來了椅子,英媛也不肯坐。
英媛只是說,「奴才是皇子使女,便是有幸為阿哥爺誕育小阿哥,可是奴才的身份依舊是皇子使女。主子跟前,沒有奴才落座的份兒。」
永琪無奈地閉了閉眼,嘗試伸手過去抓英媛的手。
「你別這樣。即便你現在依舊是皇子使女,可我何曾有一日將你當成使女來看?我說過,等我好些,我必定向皇阿瑪求恩典,冊封你為側福晉去。」
「我現在已是榮親王,你為親王福晉,從此地位自是不同了。還有誰敢再提你是『阿哥使女』去?」
英媛倒是淡淡的,「奴才可不敢。如今阿哥爺……啊不,奴才喊錯了,是該改口喊王爺才對。王爺的身份貴重,奴才更不敢企及親王側福晉的身份。」
「親王側福晉,一向都是皇上親自指給的,都是要從八旗勛貴家族裡頭挑選,是要正經拜堂成親的。奴才只是包衣,不敢受此超拔。」
明擺著,英媛已是與他越發疏遠了。
永琪疲憊地搖頭,「英媛啊,你不必如此!便是當年的慧賢皇貴妃,身為當年還是寶親王的皇阿瑪的使女,也可由皇祖父將慧賢皇貴妃超拔為側福晉啊!高家是得用,那你家又何嘗低於高家去?甚或,他高家還是漢姓包衣,你家確實滿洲包衣世家!」
英媛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是那般的清淡。
「王爺當真?王爺若是認真的,那奴才便安心等著了。王爺倒要何時才會跟皇上求恩典,將奴才超拔為側福晉去?」
英媛語氣里的暗嘲,叫永琪有些心驚。
原來這些年的誤會累積下來,英媛對他不僅僅是疏遠,甚至已經生了怨恨了麼?
「英媛你聽我說!咱們的兒子這不是滿了兩周歲,到了今年二月該種痘了麼?按著宮裡的規矩,咱們也別急,總得等孩子平平安安送走了痘神娘娘,我也好向皇阿瑪為你請封,啊~~」
英媛笑了,笑得苦澀,「王爺原來還沒忘了,咱們的孩子都兩生日多了?」
若以產子而請封側福晉,那兩年前已經可以了。可是兩年前,永琪不知道是不肯,還是顧不上;不過也對,後來嫡福晉也遇了喜嘛,阿哥爺自是全副心思都放在嫡子這兒,哪兒還顧得上她們母子。
「……原來王爺還沒忘了,咱們孩子二月間就要種痘了!」
孩子種痘,那是提前到鬼門關前走一遭啊。阿哥爺他是不是應該在此之前,多給孩子用用心,多陪陪孩子去?可是阿哥爺那麼忙,忙著防備這個、算計那個,就是獨獨騰不出工夫來陪陪他們的孩子!
如今嫡子夭折,嫡福晉也仿佛沒了再生的希望了,王爺才又想起她和兒子來,是不是?
英媛深吸一口氣,雖是立在地下,卻是居高臨下盯著永琪的眼睛,「王爺今兒召奴才過來,怕是有差事吩咐。王爺不妨直說~~」
被英媛這般說破心事,永琪只覺狼狽,都有些不敢面對英媛。
可是事已至此,情勢已經迫在眉睫,永琪只能暫時放下自己的兒女情長,豁出去。
他霍地抬眸,直盯住英媛,「趁著還在正月里,你借著祭奠瑞貴人,去見見你叔父德保。」
「祭奠我姐姐?」英媛不由得笑起來,「是王爺想要祭奠我姐姐麼?」
永琪尷尬得又錯開眼神,「……祭奠完了,問問德保,內務府大臣們給兩位太醫議的什麼罪?可已經議得了?是否已經奏呈皇阿瑪去了?皇阿瑪又是怎樣批覆的?」
英媛笑了,忍不住地笑,「王爺,你又何苦還要牽連上我姐姐去?你想讓奴才辦這個差事,儘管直說就是。我姐姐她,在天之靈尚未走遠,王爺好歹留我姐姐一份清靜吧!」
永琪的腿又疼起來,這一回竟是鑽心地疼。
往常疼起來的時候,好歹還能借著炕上的熱乎氣兒給緩過來;可是這會子炕上燒得熱熱兒的,他的腿卻寒涼刺骨,怎麼都暖不過來了。
「英媛……你別這樣。算我說錯了,不該扯上瑞貴人去。不過我並沒有旁的意思,叫你去祭奠,那也是我的一份心意不是?」
英媛也不搭茬兒,只是垂首盯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小兒子伏在永琪的身上,也覺察到阿瑪和額涅之間的不對勁,這便小聲小氣地喊,「額涅……」
英媛的心一軟。
不管怎樣,也得為了孩子。王爺他,終究是孩子的阿瑪。
英媛深吸一口氣,「好,奴才預備預備,這一二日就過去。若王爺能得安心,奴才只求王爺能從這事兒過了之後,就安心養著身子,再別操心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