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16、阿彌陀佛(2/2)
一個內廷主位,失去了青春,失去了皇寵,如今連唯一的兒子都失去了……她便是說什麼做什麼,總歸也是堪憐。若當真計較了去,倒犯不著。
愉妃便也自以為得計,將這些話說得越發順溜了起來,就好像當真就是那麼回事兒似的。
皇帝從小十七誕生之後,因祭地於方澤,其後又赴黑龍潭祈雨,也暫且沒騰出工夫來,可是並不等於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愉妃傳揚這些話的期間,皇帝也正在與內務府大臣商議永琪園寢選址之事。
原本永琪是生封親王,且有子嗣,故此單獨建造親王園寢都是應當的。可是皇帝卻還是下旨令內務府大臣查勘大阿哥永璜與三阿哥永璋合葬的園寢,叫將永琪也與那兩位兄長葬在一處去。
接了皇上的旨意,內務府大臣自是忙碌起來。
五月二十二日,就在十七阿哥小滿月前一天,總管內務府大臣上奏皇帝:安葬著大阿哥永璜和三阿哥永璋的園寢里,還另外安葬著一人——那就是綿德的元配福晉、和敬公主的大格格阿日善。
內務府大臣們實地勘查了一圈兒,發現三座墓葬之外,已經沒地方來安葬永琪了。
按說既然無處安葬這位榮純親王,那便該另外選址,或者單獨給永琪建造一座園寢就是。
可是能當到總管內務府大臣這個級別的,自是都極其深諳皇上心思的。他們心下都明白,皇上壓根兒就不想多花銀兩給永琪另外建造一座園寢,就想將永琪直接葬進永璜和永琪現成的園寢里算了。
故此一向侍君經驗極為老道的幾位總管內務府大臣:莊親王、傅恆、阿里袞、德保、三和、四格等人,竟然聯袂給皇上出了一個看似有些匪夷所思的主意——「必得先將綿德阿哥福晉之磚圈挪出,在董各莊就近地方擇地,另建磚圈、修砌圍牆、蓋造大門三間,安放福晉金棺。其磚圈之舊地基內,修理潔淨,建立石圈一座,奉安榮純親王金棺。」
通俗來說,就是將阿日善從墓地里摳出來,挪出定親王園寢去,將空出來的坑兒,重新整備了,葬入永琪。
以阿日善的身份,從皇家來說,那是永琪的侄媳婦;從和敬公主那算,阿日善又是永琪的外甥女,叔叔兼舅舅卻要用侄媳婦兼外甥女的墳基地……總歸有些詭異了。
況且永琪與阿日善兩人生前,還曾為了綿德和永琪暗鬥而早就有齟齬。將永琪葬入阿日善原本的墳坑兒,不知又是不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因果了。
這樣有些匪夷所思的奏請,皇帝竟也毫不猶豫地就批覆了:「准其遷移」。
由這樣一樁決定,亦能窺知皇帝心中對這兩個人的態度去:無論是對這親外孫女、和敬公主所出的大格格;還是對永琪,在皇帝的心中,竟也都是死後都可以挪動,並不在乎這兩人在死後的安寧的。
根據皇帝的旨意,內務府大臣核算這一番遷移阿日善墳墓、再為永琪修建墓券的費用。
為親王造墓券,一切花用自是都有定例。內務府大臣按著定例核算出大約一萬四千九百十五兩五分六厘的銀子來。
這數目看似是不少,可是內里卻獨獨少了一項極為重要的花費——賜諡的親王,好歹是該給立墓碑的。這一項的費用,應該還單獨有三千兩,可是內務府大臣的核算里卻仿佛忘了填寫這一項的費用。
這個謎底,待得一年後,也就是乾隆三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永琪的碑文正式完工,才被揭開——堂堂第一位生封的親王,死後非但沒有單獨的園寢,要與被皇帝公開褫奪繼承權的兩個兄長合葬;甚至連單獨的墓碑都沒有,他的碑文是刻在大阿哥永璜的墓碑背面兒的。
若將永琪生前最後幾個月的事,與死後墓葬的這些事綜合在一起,皇帝對於這個兒子,所有明說的、暗說的話,都已經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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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皇子修建園寢的事兒,對於外人來說是秘密,可是後宮終究是知道的。
愉妃怎麼都沒想到,皇上竟然將永琪的墓券給安排在了永璜和永璋的園寢里,且用的就是阿日善原來的墳坑兒……這消息傳來,她滿心都是說不出的苦。
她之前說得歡樂的那些哀榮之事,這會子與實實在在的墓券比起來,便說不出口了。
她也是無顏再見後宮一般人,再加上心下是真的苦悶,這便病倒了,正好躲起來暫且不必見人了。
就連十七阿哥小滿月,所有的嬪妃都該來給小十七來慶賀的,她也沒來。
愉妃自顧著病倒,婉兮卻還記掛著她家的孩子——英媛的小阿哥在三月里已是成功送聖。
那孩子沒能趕上見他阿瑪最後一面,因為還沒種完痘的緣故便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取呢。愉妃只顧著自己病倒,這些事兒也不記著在皇上面前提,還是婉兮替那孩子在皇上跟前求了恩典。
不管為誰,就算是為了英媛和玉蕤,為了感謝德保這些年的忠心。
皇帝聽得婉兮提起那可憐的孩子,也是唏噓。只是這會子整個後宮還都沉浸在十七阿哥小滿月的歡喜里呢,皇帝也暫且沒擬出什麼好名字來。
皇帝抬眸望住婉兮,「依著你說,你倒對那孩子有什麼祝願的?」
婉兮垂首想了想,靜靜一笑,「這孩子從下生,便動盪不斷。我倒第一希望這孩子未來的日子安安穩穩;第二希望這孩子福壽綿長。」
皇孫輩本來已經用了欽定的「綿」字,皇帝就著婉兮的心思想了想,便點頭道,「倒是有一個字,既表安定,又能代表福壽綿長。」
皇帝說著親自抓過墨筆來,在紙上寫下一個「億」字。
皇帝凝視婉兮,緩緩道:「《說文》說,『億,安也」。《左傳》云:『心億則樂』。」
婉兮也是拍掌,「億者,又是萬萬之多,喻極多、無盡。那第二層意思就正好應『福壽綿長』之期許了。」
皇帝扔下墨筆,「好,那就為那孩子賜名綿億!」
婉兮替英媛母子歡喜之餘,實則心下還是另外有一層擔心,這便還是扯了扯皇帝的袖口,輕聲道,「爺,我還有一宗不情之請。」
皇帝笑,「今兒是小十七的小滿月,你既有所請,爺還有什麼不能準的?」
婉兮抬眸,眸光清澈,「爺,永瑆和永璂陸續都將大婚,毓慶宮裡只有小十五一個住著去,倒有些冷清。如今永琪走了,那兆祥所里也不宜小孩子居住;只是爺雖已經預備下了榮王府去,可是綿億還小,總歸還應該在宮裡撫養些兒去。」
「不如就將綿億也挪進毓慶宮,陪著小十五一處居住,可好?叫他們兩個小孩兒還彼此有個照應,將來叔侄也更相親不是?」
胡博容屍骨未寒,婉兮不放心英媛和綿億跟鄂凝一起住。便是為了玉蕤,她也自然要護著英媛母子去。
皇帝倒是揚眉,「將綿億挪進毓慶宮去?雖說是個好安排,可是綿億終究年歲還小;況且毓慶宮裡也不宜英媛居住。」
皇上最後說的這句話,倒真是叫婉兮有些做了難。
皇帝挑眉瞟著婉兮,「……總歸,就是不想叫英媛與永琪的福晉一起住著?」
婉兮紅了臉,卻也並不隱瞞,坦率地點了頭。
皇帝便是一笑,「那也不是沒有旁的轉圜。」
皇帝垂首想了想,「宮中一向有將皇孫女、宗室格格接進宮來撫養的舊例。只是接進宮來的皇孫女、宗室格格們不可入內廷居住,統住在端則門外。」
「如今永琪走了,那胡氏也跟著去了,胡氏所出的那個格格也唯有交給永琪的福晉來撫養。那便按著皇孫女撫養的例,送到端則門外養育吧,永琪福晉也跟著一起挪出內廷居住。」
婉兮自是驚喜,「爺,這當真可行?這樣說來,英媛和綿億母子便可獨居兆祥所中了?」
這倒是有一種包衣出身的侍妾,攆走皇子那出身高貴的嫡福晉的意味。
皇帝輕輕勾了勾唇角,「是永琪的福晉自己將那大格格延來撫養的,這是她自己選的,自然要按著宮中定例,挪到端則門外,統一居住。」
婉兮歡喜得伸手握住皇帝的手,「爺,妾身替英媛母子謝皇上的恩典!」
要不是還在月子裡呢,婉兮真是要下地給皇帝行禮的。
皇帝無奈地搖頭,伸手點在她腦門兒上,「你呀!好端端小十七的小滿月,你不為自己和小十七計議,倒是一門心思顧著永琪留下的這個格格和阿哥去了……若他知道,黃泉之下,可會向你謝恩?」
婉兮含笑搖頭,「皇子皇孫,他們終究都是皇上的血脈。便是為了這個,我這個當皇貴妃的,也理當一個個都看顧著。說到底,我在乎的還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