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7、死不帶去(2/2)
婉兮面頰便也是一熱,這便瞪了毛團兒一眼,隨了毛團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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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無論是皇帝還是婉兮,都沒什麼心情親熱。兩人只是並肩躺著,在這樣的夜晚裡互相陪伴。
多年相守,到了此時的年歲,那些年少多情都已經淡去,反倒是這樣兒地執手相伴,才自是不必言說的情深。
皇帝翻身過來,伸手輕拍婉兮的脊背,「睡吧,爺拍你。」
婉兮噗地一聲兒笑出來,含羞閃躲,「瞧爺,還當奴才是小孩兒呢?」
皇帝點頭,「人心虛弱的時候兒,誰都是小孩兒。今兒叫你擔驚受怕了,你便更該是個小孩兒,得有人陪著,哄著,護著。」
婉兮眼圈兒紅了,向前將整個身子都伏進皇帝的懷裡。
「今兒……奴才說錯話了。奴才不該跟爺發那麼大的脾氣,更不該說出那些話來。今兒小十五的情形,哪裡是爺的錯兒,奴才怎麼能將那股子脾氣都朝爺身上來使?」
婉兮說著已是哽咽,「奴才怎能忘了,發生這樣的事兒,爺心下何嘗不是跟奴才一樣著急上火,一樣心痛如絞的?可爺卻還要顧著大局,要冷靜查問,還得顧著皇太后的聖壽,又得安撫奴才去……」
「爺承當的本比奴才多了太多太多,奴才不能幫爺分擔,卻還給爺肩上再壓擔子去……奴才這會子回想起來,真是想挖個坑兒將自己給埋了算了。」
皇帝聽著,混著鼻音,輕哼一笑,「這話還算中聽。不過卻本不必說,爺又沒怪你。」
皇帝將婉兮抱緊,「那會子你那滿腔的傷心失望和擔憂,不跟爺撒,還能跟誰撒呢?況且你也沒說錯,是爺太稀罕咱們圓子,太早就顯露了爺的心思去……這是忌諱,且是大忌。」
皇帝輕輕閉了閉眼,「終究咱們圓子,現在才四生日啊。他這么小,的確是還扛不起這後宮的算計來。爺得設法打打馬虎眼,得等咱們圓子再大一大去才行。」
婉兮緊閉雙眼,用眼帘藏住淚花兒去。
這淚花兒有對兒子的心疼,卻也有更多對皇上的感激和感動去。
皇帝輕輕啜去婉兮眼角的淚花兒,將額頭與她頂了頂,「安心睡吧。萬事,都有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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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亦即十一月二十六日,皇帝正式入齋。
便在這一日,皇帝也並沒閒著。敬事房呈覽戴佳氏遺物。
戴佳氏遺物記有:金累絲葵花面簪三塊、金茶花簪一塊、銀鍍金壽字一塊、金蓮蓬荷葉簪一對、銀鍍金荷葉流蘇一對、銀鍍金燈籠簪一對、銀方天戟簪一對等,共計一百零八件。
宮中對薨逝主位留下的遺物,有多種處置的方法,比如可以賞給人去,存留念想;可以死者穿戴去,也可以隨棺陪葬。這些方法好歹還都給死者存留一點兒遺蹟,叫在世的人還有機會睹物思人去。
況且戴佳氏還有親生女兒在世,這便好歹都應該將戴佳氏的遺物挑精品留給八公主舜英去。
可是皇帝卻下旨,「熔化新貴妃遺物」。
熔化,這便是將戴佳氏所有留下的貴重遺物,全都徹底毀滅了形跡,連一點兒模樣兒都不給這個後宮,不給這個世上,尤其是不給八公主留下了。
這便如戴佳氏看似曾經獲得過的妃位、貴妃位去一樣兒。她的妃位沒正式行冊封禮,即便是金冊、金寶已經造成,卻因為她已經死了,這便金冊金寶也全都熔化,最終留在她神位之前的,不過是以絹製成的冊文、寶印去罷了。
赤金之重,絲絹之薄,又何止是只隔著生死而不同?
皇帝旨意傳出,敬事房的太監們都忍不住一咧嘴——皇上竟然都不給八公主留下幾件兒當念想去……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同一日呈進的福貴人的遺物之中,皇帝下旨將福貴人遺下的金鳳五枝、金福壽挑牌、金二龍面簪等共二十六件嵌寶石、珍珠製品進行重新加工,將舊寶石珍珠拆下,換上或加添上新的各色寶石及珍珠等,以備再用。
雖說福貴人的遺物也不再完整,卻好歹還留下些形跡去。那拆下的珍珠、寶石,以及改制過的金簪無論給了誰去,也都能成為一份念想去。
接下來次日,亦即十一月二十七日,敬事房跟著呈進慎嬪所留下的遺物。
皇帝下旨,將慎嬪遺物銀鍍金蜻蜓簪一對、銀鍍金小正珠花一對、銀鍍金慶簪一對、銀鍍金壽字面簪一塊等共一百零三件及一包銀針,也全都同樣熔化,不留念想去了。
消息傳來,後宮眾人心下都是幽幽嘆了口氣。
便從皇上對三人遺物的處置上來看,也能窺見皇上心中對這三位薨逝的主位的不同態度去。
——福貴人雖說進宮晚,位分低,可是皇上卻對她的死頗為憐憫去;
——慎嬪雖說遺物也跟戴佳氏一樣是熔化,可是慎嬪終究並無所出,這遺物沒人繼承也是說得過去。
——最慘的,就是戴佳氏母女了。
皇上不待見戴佳氏,再加上戴佳氏那個假孕的傳聞,皇上不留她的念想兒倒也可以理解;只是除了婉兮等知情者之外,其他人卻沒想明白,皇上又何以對八公主如此狠心了。
終究八公主剛剛失去自己的生母啊,皇上如何忍心,連一件兒遺物都不給八公主留下呢?同樣是皇上的女兒,八公主究竟做了什麼,竟讓一向疼愛女兒的皇帝,做出如此絕情的決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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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齋戒三天,那拉氏在後宮裡本想大展手腳查問一番去,卻哪兒想到皇帝便是在齋戒期間,還如此痛快利索地辦完了戴佳氏、慎嬪、福貴人三人遺物的處理去。
更要緊的,是從對這些遺物的處理方式的不同,顯露出了皇上對三人的不同態度去。
倒叫那拉氏也不能不受制於此,心下不由得再度因福貴人的死,忐忑不安起來。
慎嬪好說,慎嬪的確是自行了斷,慎嬪的父親也的確是在西域謀叛事件中犯下罪過……那拉氏不敢提的,唯有福貴人之死罷了。
她心下揣著這樣的憂心,在問舜英話兒的時候兒,便也沒辦法兒平靜寬和。心底里的不歡喜,趁機全都發泄在舜英身上了。
誰讓舜英本是戴佳氏之女,眉眼之間已經頗有了幾分戴佳氏的模樣兒去,叫那拉氏一看見就想起一場桃花癬、外加桃花癲來!
再說了,皇上的意思也擺明了對戴佳氏母女的絕情去。原本那拉氏即便是正宮皇后,對公主卻也要好歹客氣幾分——皇上一向是疼愛女兒的父親,從皇上對和敬、和嘉、小七、啾啾等幾個公主的態度上來看,都將皇帝的慈父之愛一表無疑去,那拉氏也不想因這事兒觸怒了皇帝去。可既然皇上自己都狠下心來了,那拉氏就也更不必虛套子去了。
舜英終究是小孩兒,被那拉氏這般疾聲厲色地當面問話,也已是嚇得掉了淚去。
叫那拉氏再嚇唬幾句,舜英便已是招了,供出了祥貴人來。
原來小七給小十五吃栗子粥的時候兒,還配了幾個小菜,其中有熗芹菜。
小七秋冬季愛咳嗽,芹菜可以潤肺止咳,故此在冬季小七的飲食里時常配著些兒芹菜去。小七的這個飲食習慣,舜英自是知曉。曾經祥貴人與她問起的時候兒,她便告訴給祥貴人了。
那日祥貴人給了舜英一小碟芹菜,叫舜英都倒進小七素日所吃的芹菜里去。舜英看著跟普通的芹菜沒什麼兩樣,這便按著祥貴人的法子辦了。
舜英哪裡知道,祥貴人給舜英的,其實不是正常的芹菜,而是一種野芹菜。
這種野芹菜生長於山野,長得跟芹菜十分相似。一旦烹調過,就更難分彼此。
這種野芹菜一旦誤食會出現噁心、嘔吐、手腳發冷、四肢麻痹,嚴重的可致人死亡……
也唯有慶幸小十五愛吃肉,倒不愛吃芹菜這樣的素菜,當日只是淺嘗了兩口,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那拉氏叫了祥貴人來問話,關起門來,將所有人都攆了出去。
祥貴人一見這架勢,已知大禍將臨,這便噗通跪倒在地,不顧自己滿頭的釵環,向那拉氏叩頭下去。
「……妾身自知該死,妾身只是,只是,恨令貴妃當年的輕慢。妾身這便斗膽想叫她的孩子吃些苦頭去罷了。妾身並不想害死十五阿哥的,只是叫他拉肚子罷了!」
那拉氏坐在炕沿兒上,傲慢地揚了揚眸。
「按說本宮這會子便沒的再與你耽誤工夫去,只需將舜英方才所言都奏明皇上就是了。到時候兒皇上直接賜你一杯鴆酒,亦或一條白綾去,只說你是突發疾病死了,身後全你個聲名去,就也完了。」
祥貴人痛哭流涕,重重叩頭,「可是主子娘娘還是肯給妾身機會來回話兒,那主子娘娘必定慈悲,不忍妾身就這麼死了……妾身求主子娘娘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