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11、看誰掉溝兒里(2/2)
唯有面對小七的詰問,福康安才是偶爾答不上詞兒來,張口結舌的。
他便唯有更是傻笑,抬手撓住後腦勺兒去。
都怪小七今兒的衣裳好看。這本就是雪後初晴,偏小七今兒穿的大毛衣裳,領口出了那一圈兒的風毛也是白狐的,同樣的雪白盈盈,立在風裡叫那風一吹,更顯得小七整個人亭亭玉立,倒似乎是個雪裡的精魄變成了似的。
只是……小七跟令娘娘一樣兒,不愛穿太鮮艷的顏色,這便更被白雪一襯著,顯得小臉兒有些蒼白。他這心下就更是擔心,她是不是又咳了?她這每逢秋冬就愛咳的毛病,從小兒便每年都折磨著她。小時候兒好歹還有他在她眼前兒,每當她咳了,他便耍狗坨子一般逗她發笑。可如今,他年歲大了,再也不能自由行走內廷,那她咳嗽起來的時候兒,又有誰再逗她歡笑?
可是他轉念一想,心便又迷惘了下來。便如檐上的雪沫子,被風一吹,紛紛揚揚,無所依歸。
——自然還有拉旺啊。她的額駙,皇上指給她的夫君。
她的咳,已經再輪不著他懸心。從此他跟她之間,便已經再回不去小時候兒的時光,再也不能那般朝夕相伴,再也不能那麼沒大沒小——從此往後,她是大清公主,而他,只是他的奴才。
福康安這一刻少年的心,似明非明、半懵半懂,都在這純白的天地之間,忽忽悠悠,沉沉浮浮。
小七看他呆了,這便連忙轉眸望一眼周遭。
今兒這麼多人都在呢,她不能叫自己造次,也同樣不能叫他造次了去。
皇阿瑪已然正式為她指配。他若有半點糊塗去,叫外人傳揚開來,往大了說,那便是不將皇阿瑪的聖旨放在心上了。
她便狠一狠心,扯扯綿錦的衣袖,「咱們走吧!」
也是恰好,殿內的舜英得了信兒,在裡頭等了一會子,終究耐不住性子,歡喜地奔了出來,也走到了廊檐下來。
舜英一臉興奮的紅暈,一雙眼定定凝著福康安,歡喜卻又小心翼翼地喚,「保哥兒?真的是你來啦?今兒我的生辰,我當真沒想到能見著你。」
小七心下微微一墜,這便使了勁,扯了綿錦和啾啾,轉身就走。
福康安卻急了,扭頭冷冷盯一眼舜英,「八公主誤會了。奴才今兒進內來,只是替四公主和兄長來跑個腿兒罷了。按著規矩,奴才還是個白丁,沒身份沒品銜,還輪不到奴才進內給八公主道賀的。」
福康安說罷,將手裡的禮盒往舜英懷裡一塞,這便轉頭就要追小七她們去。
舜英如何看不出來,這便急了,抱著禮盒跺腳喊,「麒麟保,你給本公主站住!」
福康安咬牙,想要不顧,舜英厲喝,「我是大清公主,你只是大臣之子,更只是個白丁!我的話,你敢不從?」
福康安硬生生站住,扭頭恨恨盯住舜英。
「八公主,對奴才還有何吩咐?」
他的語氣是馴順了,可是他眼底已是漾起了怒火來……舜英心下也是咯噔一聲兒。可是,除了這個法兒,她還能怎麼叫住他?
舜英也不想服軟,揚了揚脖兒,「你……你還沒給我請安呢!」
福康安愣愣掀起唇角,幾乎半空里一個旋身兒,咚地一聲便一個單腿安跪在了地下。死冷寒天,那地面冷硬得如同冰面、石頭一般。可是他的膝蓋就那麼硬生生地磕下去,仿佛都不知道疼。
「奴才請八公主的安!八公主可以縱了奴才去麼?」
舜英尷尬得直跺腳,「你就那麼急麼?……你便是請過安了,可今天是我生辰,你難道不該再與我道一聲賀麼?」
有舜英這麼左扒右擋的,小七三個人已是順利轉過迴廊,出了二門去了。
福康安說完了吉祥話兒,轉頭一看,小七的影蹤已杳。
福康安這便一顆心都被堵得死死的,再抬眸望向舜英,面上是止不住的冷笑。
舜英瞟著他的模樣兒,心底有些打顫,「你,你這是笑什麼?你,你光嘴上給我說吉祥話兒,你就沒給我預備件兒賀禮麼?」
福康安一聲冷笑,忽地沖舜英招手,「八公主你來。我預備的玩意兒,咱們得找個沒人的地兒,單獨給你看才好玩兒。」
「行,咱們看去!」
舜英高高興興將禮盒託付給了齊佳氏去,這便趕緊跟在福康安的身後,兩個人奔後院去了。
穿過卡子牆上的隨牆小門兒,兩人這便到了後院。
後院有井亭,後殿則不住人,後殿東暖閣是皇帝存放古琴的「琴德簃」,西邊是皇帝存畫的「畫禪室」,故此這後院倒是安靜,並無人來。
福康安大步一直走到井亭旁邊兒,這才立住,倏地轉過身來。
舜英好容易跟上來,被福康安這氣勢給冷不丁嚇了個趔趄。
舜英抬眸望住福康安,「保三哥,你的玩意兒呢?這會子可以給我看了吧?」
福康安咯咯一笑,伸手指著那井口,「我給藏到那兒了。你過來,我指給你看。」
舜英倒也不懷疑,抬步上前,這便隔著箍井石就往裡頭瞧。
福康安立在舜英身後,一雙眼底清光畢露,這便冷不丁上前便推了舜英的後背一把……
正好剛下完雪,這京師的臘月又是天寒地凍的,那井沿兒上如鏡面兒似的跐溜滑,舜英毫無防備,這便整個身子絲毫控制不住,一直朝井沿兒滑了過去!
幸好,宮裡一向對井水的管理十分嚴格。就怕有人跌進井裡去,或者自己投井自盡的,這便在所有的井口都額外放了一圈兒箍井石去。箍井石的內徑,恰好可容水桶下去,卻比一個人的身量要窄。
故此舜英一路滑到井邊兒上,卻被箍井石給攔住了。她扒著箍井石,驚慌回眸,不解地望住福康安。
「保三哥,你為何這樣對我?」
福康安立在亭柱旁便是抱著膀子冷笑,「八公主,我聽說前些日子十五阿哥吃錯了東西,便是有人想要誣賴七公主和九公主去!我卻覺著,這樣的人啊,便是該死!」
舜英一個寒顫,「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替她們出頭,這便想把我推井裡去麼?」
生死權衡之下,舜英也是將心都冷了下來,這便寒聲警告:「這兒雖然是後院,可是跟前院不過隔著一排房屋去!我這兒若是放聲大喊,前院一樣能聽得見!」
「保三哥,你別忘了你的身份!我便再怎麼著,我也是我皇阿瑪的女兒,是大清的和碩公主!你敢這樣對我,這便是抄家滅門的大罪。不光你自己要掉腦袋,連你家所有人都得陪著你一起死去!」
福康安卻笑了,面上毫無半點懼色。
「你說的真對。你是公主,我是奴才,我便是為了我一家子的性命,我也不敢把你給推井裡去……你我之間,若有人得死,那也得是我,不敢是你。」
舜英這便有些迷糊了,怔怔望住福康安,「保三哥,你這說的是……是什麼意思?」
福康安不慌不忙,一步一步靠近來。
舜英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可是她一來是之前嚇到腿軟,二來是這地面屬實太滑,她便怎麼都起不來,只能徒勞地抱住箍井石,死死穩住身形。
福康安嘴角含笑,在舜英身邊兒蹲下來,靠近舜英的耳朵,輕聲道,「八公主,你別怕……奴才不敢加害公主,可是——公主卻是敢加害奴才啊。」
舜英一驚,忍不住喊,「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福康安搖搖頭,「八公主是主子,奴才只是個奴才。主子要奴才死,奴才不敢不死……」
福康安說著,便抬步自己跨到了箍井石上!
雖說宮裡在井沿上設了這箍井石,就是預防出危險的。可是箍井石雖說能攔住大人去,卻未必攔得住一個孩子的身量。況且福康安這麼個活猴兒轉世似的小子,最會縮骨擰腰的。
只見他身子一個扭轉,便整個肩膀都已成功鑽進了井口之下去!
人的肩膀都能鑽過去了,那整個身子便沒有掉不下去的了。
舜英驚慌失措,想要上前捉住福康安去。她已是急得哭了出來,「保三哥,你幹嘛呀你這是?」
福康安不慌不忙,重又從井口裡反身回來,湊在舜英耳邊說,「……你說,如果是你親手推我落下井裡去,那還會不會有人想要撮合咱倆去?」
舜英這才明白過來,大驚失色,渾身更是冷顫連連。
福康安卻是眨眼而笑,「想要我當你的額駙?八公主,你這輩子是甭想了……」
福康安猴兒似的狡黠一笑,接著整個兒身子便出溜從舜英指尖兒滑開,整個人朝著井口便自動跳了下去!
入井之前,他還自己揚聲尖叫一聲兒,「八公主,你這是要作甚?救——命——啊……」
舜英伸手要抓,他整個人卻已經掉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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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婉兮跟舒妃說著話兒,見小七她們已經回去了,這便想尋著福康安,帶著一起離開。
今兒的禮數到了,也就夠了,沒的再惹出旁的羅亂來。
可是這一回神,就不見了福康安的影子。正要叫人去找呢,便聽見後院傳來聲嘶力竭的尖叫。
一班太監分辨著方位,這便都朝後院跑了過去。婉兮跟舒妃對視一眼,這便也都急忙從前殿的穿堂,直接奔向後院去。
待得到了後院,就見舜英正趴在箍井石上,兩手向前伸,正在井口上。
太監們已經發現了井裡的福康安,這便紛亂著拿水桶的拿水桶,遞長繩的遞長繩;還有人急忙找來宮裡會功夫的「技勇太監」,幾個人合力要將箍井石給挪開。
一見眾人圍攏過來,舜英嚇得已是落淚,拼命擺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