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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71、此情成追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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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團兒重提起玉煙的名字,他的眼前便也仿佛飄過一縷縹緲的輕煙去。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在那道輕煙里,毛團兒一抬眸便又看見了玉葉。

不,不該再叫玉葉,令主子曾經說過,令主子還是喜歡叫她「二妞」;而他也跟令主子一樣兒,只要張口喊她,就依然還是「妞」。

——這都是因為,他們的相見原本是在宮外啊!

二妞是屬於宮外的,是那個張嘴就能罵他「狗雜種」的小女孩兒,生活得恣意而快活;而玉葉,是屬於宮裡的,是那個儘管有令主子護著,卻依舊要遵循宮內的規矩,更要不得不面對宮內那些吃人的陷阱去……

妞說過,自從明白對他動情那一日起,她便都在心底里期盼著能出宮的那一天——雖然她捨不得主子,不願離開主子,可是她也更明白,她跟他之間的事兒反倒會成為傷到主子的一件把柄去。她在宮裡日日夜夜提心弔膽,就怕她會因為這事兒而連累到主子。

後來,終於在主子和婉嬪主子的幫襯下,兩人終究有驚無險地離開了宮禁,離開了京師,遠遠地去守那皇陵去。

她曾經那麼快樂,她曾經與他說,「這皇陵對咱們來說,分明就是一塊世外桃源啊。」

他也自是同感,以為守著那些早已作古的人,與那些石頭人和墓碑作伴,便再不必擔心這人世間的白眼和流言。

他在皇陵里司香,管著每月朔望,以及清明、上元等大節的祭祀供奉;而她則與那些「陵戶」一起,混住在皇陵村里,有祭祀的官田種著,有朝廷賞賜的官房住著,還可以陪著師父他老人家……

起初的幾年,他們一家三口過得,當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便是師父年邁故去之後,在他當值的時候兒,她一個人有些寂寞,卻也還在院子裡學著令主子在宮裡的樣子,養滿了小雞小鴨、小貓小狗、小鳥小魚……日子便也活潑生動起來。

他們都以為歲月可以這般安靜地終老,他們兩個都沒想到,宮裡的風波依舊會遠遠傳到皇陵來,將他們好容易擁有了的寧靜日子,盡數給打碎了!

消息是高雲從送出來的,只是那會子他在皇陵當值,那消息是那傳話的人直接送到了妞那邊去的。

待得他卸了差事回到家裡,一進門就發覺氣氛不對。

那些貓兒狗兒、鳥兒魚兒原本都是她的命根子,她拿它們當做孩子一樣仔細地照顧著,用這個來彌補她跟他之間不能生養的遺憾。可是那日進門,就見貓兒狗兒都擁過來,分明都是餓了肚子,急切想從他這兒得到食物的模樣。

他也顧不得它們,只隨便在廚房裡找了個餅子,掰了暫時丟給它們——那廚房裡,竟然也是寒鍋冷灶的,叫他不由得擔心,她自己是不是至少有一兩天沒有開過伙了。

他小心翼翼走進房內,見她正背身兒坐在窗下。

他小心地喊她一聲兒,不知為何心下只覺空虛,倒仿佛他自己是個犯了錯的孩子。

她聽見他的聲音,這才霍地一下子轉過身來。

她幾乎隨著轉身,就立時堆起滿臉的笑。

可是他卻知道,她這笑容卻並不是從心底里生發出來的——他開院門,又進了廚房,接著餵貓餵狗……那麼些動靜,她卻直到這一刻才知道,他回來了。

「你回來了?餓了吧,快坐下,我給你整飯去。」她站起身來,他這才瞧見她手裡原來正忙著針線活。

他卻走上前去按住她,心裡沒辦法因為她的笑、她的忙碌而歡喜,他反倒是說不出的憂心忡忡。

——她是令主子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頭,她便也跟令主子一樣兒,並不擅長女紅。

可是她卻竟然在做針線活兒,而且是抱在懷裡一大堆……那些活計,分明都是他的襯衣襯褲,還有襪子和鞋底。

他早知道這些不是她擅長的,所以他一向都不用她做;況且這些活計累眼睛又熬神,他也一向都捨不得她做。可是她今兒,卻自作主張忙活起這些來。

他大步走上前,迎住她,按住她的肩膀,「你別忙活。我吃過飯回來的,這會子肚子裡還不空。若待會兒我餓了,我去做就是。」

他極力克制著心底的擔憂,反倒笑嘻嘻垂首看著她手裡的活計,「哎喲,怎麼著,變賢惠啦,都替我做起這些針線活兒來啦?」

她尷尬不已,急忙丟開了那些活計,連同針線笸籮,一起往炕衾底下塞。

嘴裡卻說著,「咳,說什麼呢?倒像我從前不賢惠似的!我要是不賢惠,你又與我在一起幹嘛?你不如趕緊去找個賢惠的!」

他便努力地笑,伸臂抱住她,「這天下會做針線的賢惠女人還不是一抓一大把?可惜啊,我就不稀罕那些遍地都是的,我偏喜歡不會做針線的、不賢惠的!那才是百里挑一,遠近村里獨一份兒呢!」

她也是笑開,點開他腦門子,啐了一聲兒,「呸,你又暗暗罵我是十里八村兒最懶惰的婆娘!」

兩個人又是如往常一般鬥嘴,說說笑笑著天就黑下來了。兩人一起下廚做飯,她炸餑餑,他炒菜。忙活完了上炕盤腿吃飯,背後窗上被天色點點染上了青黑的夜色。

這樣的一刻,是他在這世間最最留戀的畫面。

民間有話兒說「老婆孩子熱炕頭」,他是沒辦法給她一個孩子,可是兩個人能這樣相伴,也已是他心中最美的圖景。

他甚至這會子非常想提議——要不,就抱個孩子回來養吧?

這話還沒等開口,她卻說吃飽了,又從炕衾底下抽出針線笸籮來,說叫他多吃點兒,她一邊做針線,一邊陪著他吃。

他便顧不上說那句話,只急忙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去。

「妞,究竟出什麼事兒了?你別瞞著我。」他哪兒還有心情吃飯,急得都要火上房了。

她垂下頭,顯見著猶豫了好一會子,這才緩緩道,「小高那孩子,從宮裡叫人來給你問安。」

他點點頭,故作輕鬆地「哦」了一聲兒:「難為他這幾年一直都沒忘了這個事兒去,只要宮裡有人過來,他必定提前囑咐了,給咱們又是帶禮,又是捎話兒的。」

她點點頭,卻又不吱聲了。

他便也忖出這裡頭必定有事兒,她的怏怏不快,她忽然做起針線活兒來,怕都是與高雲從問安的事兒有關。

見她不想說,他便也只能狠狠地忍住了。待得夜晚,等她睡熟了,他方悄然披衣起身,推門出院,去尋那個捎來話兒的人。

他這才知道,高雲從急切地想要告訴他,宮裡又有人想翻他當年跟她的這一筆舊帳去。

饒是他,那一刻都呆呆愣了半晌。

他和她,曾經再一個是首領太監,一個是掌事兒女子,卻也不過是命若螻蟻罷了,不至於叫人這麼多年還在惦記著。

可是既然還有人重翻舊帳,那就不是為了他們兩個,而是針對——令主子的。

這些年雖說遠在皇陵,看似與京師與宮禁遠隔,可是事實上皇陵也在內務府管轄之下,憑毛團兒的耳目,他對宮裡的一切依舊瞭若指掌。

他何嘗不明白,此時皇上已經五十四歲了,那後宮裡的爭鬥便已經不再是嬪妃爭寵,而是發展到了——皇子爭儲。

以當年九龍奪嫡的舊事,可見皇子爭儲這原本是比後宮爭寵來得更慘烈的爭鬥,牽扯到的不僅僅是後宮,更有前朝,還要席捲宗室。稍微不小心,便不是一個嬪妃得寵失寵的小事,是會動搖大清的根基,是會毀了皇上二十九年來苦心孤詣營造而成的乾隆盛世啊!

而令主子因位列貴妃,僅在皇后之下,又尤其是因為誕育了極為酷似皇上的十五阿哥——這便難免成了人家心頭的刺去。

他聽完,只抬頭靜靜問那傳話的人,「小高可曾告訴你了,說這話的人,究竟是誰?」

那傳話人也只是搖頭,「高公公也沒細說,只說是宮裡這話兒已經甚囂塵上,還請毛爺您早加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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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披著兩肩夜色,踏破月色零落。

他便隱約明白,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兒,必定是早就得了信兒去。

他心下也似煩亂,立在田壟頭兒上,高高仰起頭,看那漫天零落的星光。

若只是他自己和她,那倒好辦,大不了不顧一切逃走就是。這天下這樣大,怎麼著都能有一口活命的飯去。

可是他明白,他們兩個牽扯到的,是令主子。若他們兩個在這個節骨眼兒跑了,那令主子必定受到牽連。

說到底——還是他拖累了她去。

宮中女子滿了年歲可以出宮回家,聽憑婚配;可他是太監,沒有年紀輕輕就隨便兒卸了差事的道理。於是即便出宮,也只能是換個差事,從宮裡挪到皇陵里來。

一個太監,是不能隨隨便便就能散落民間去的。終究因為他們熟知大內秘辛,故此這一輩子便都沒有「自由」二字。便是皇上,也不能隨便就改了祖宗規矩,將他的身份給改了去,否則反倒會令內務府上下更加側目了去。

所以她跟著他啊,說是世外桃源,便也依舊還是在這皇陵里,依舊還在內務府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兒,只要有人再提起他們兩個來,他們當年曾經擔心的噩夢,便還是會再度重來。

直到,將他們吞沒了去。

他自己沒什麼可怕的,大不了一條命不要了。可是他不能丟下她,他更不能——連累了令主子和十五阿哥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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