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71、此情成追憶(2/2)
他自己沒什麼可怕的,大不了一條命不要了。可是他不能丟下她,他更不能——連累了令主子和十五阿哥去啊!
為今之計,在這無形的天羅地網裡,能破掉那背後之人詭計的法子便也只剩下了一個。
夜色幽暗,月色零落,他在黑暗天地里閉上了眼。
他決定了,倘若宮裡的消息傳來的那日,他會自己先豁出性命去。
雖說舍不下他,可是他想,或許這對她也是一件好事、一種解脫吧。
若沒有了他,她便再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去,儘管還能趁著三十歲的年紀,嫁人、生子,從此一輩子,人間煙火,天倫之樂去。
他定下了主意,這便腳步沉沉往回走。
這是皇陵,跟京師相聚是有幾天的路程;可是這點子路程,又哪裡有多遠呢?宮裡的消息,幾天之後便會傳到皇陵這邊來。到時候必定有內務府官員查問,整個皇陵村內外的陵戶們怕也會對他們側目相視。
這便還留給他的日子,就剩下這幾天了。
他得在這幾天裡,將一切都安排好。
他這些年手裡還攢下一筆銀子,她得挪出來,都給她留下。就算——給她添一筆嫁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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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日,他杜絕了一切外務,只關起門來,鎮日與她廝守著。
多少年都不曾出口的調皮話兒,他這回成筐地往外甩,倒叫她又是笑又是無奈,直點著他腦門兒道,「這是怎麼了,怎仿佛越活越回去了,依舊還是當年那個貧嘴的模樣兒!」
他笑,點頭承認。
這本就是他想要的啊,叫她記住與他最後的時光里——只是笑,只是從前那些美好的回憶;沒有眼淚,沒有悲傷。
直到那天,皇陵忽然來人送信兒,說皇陵里有緊急的事兒,要他提前回去。
他的心便一沉,他知道,怕是那消息已經來了。
他再平靜不過,只將家裡的一切都交待給她,臨走,將她抱進懷裡,親了又親。
她也整理了一個包袱,塞在他手上,「老規矩,放假回家來,待得回去,總得給那些爺們兒帶點好嚼咕。我這手藝可是跟主子學的,俱是宮裡的精細餑餑,他們不是都說愛吃來著?」
他便忍住苦澀,只是笑,伸手摸摸她的臉頰,柔聲道,「一晃兒咱們都年過三十了。可是我怎麼只瞧見自己老了,可是卻還是當年那個小模樣兒?」
她紅了臉,笑著啐他,「又胡說八道了!我們女人家,哪兒比得上你們男人禁老?」
說到這兒,兩人便都有些尷尬。終究還是因為他是太監啊,便是年過三十,下巴上也並無鬍鬚生成,這便看著的確是不老;可是這不老,卻何嘗不是一種難過了去?
她便嘆口氣,輕輕向外推他一把,「瞧我這嘴,你便生我的氣吧。這便去吧,我看這天兒怕是要下雨,別在半道兒上被雨給拍了。」
他自也有些訕訕的,卻竭力笑著道,「是我又給你添煩惱了。你本說的沒錯,我啊,終究是個太監。這些年……委屈了你太多。」
他向她一揖到地,「妞,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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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道別,帶著萬千惆悵。
回到皇陵,果然是總管皇陵的內務府大臣叫他去問話。
同樣在座的,又多了個馬欄鎮總兵滿斗。
因毛團兒是內務府大臣治下,那內務府大臣只擔心他自己的烏紗帽受了毛團兒的影響,這便揪著毛團兒不依不饒地問,他究竟有沒有跟官女子對食的事兒去。
毛團兒自知死期到了,這便慨然而笑,只等將一切都攬在自己頭上就是。
卻沒想到,倒是馬蘭鎮總兵滿斗忽地喝止了他去。年過六旬的武將,說起話來依舊虎虎生威,卻沒想到竟是出言呵斥那內務府大臣。
「原來大人管理皇陵,竟出了這樣大的紕漏去麼?依我瞧著,毛小爺來這皇陵的年頭也不短了,可是大人怎麼今兒才忽然問起這個話兒來?這豈不是證明,大人這些年都失察了去?」
那內務府大臣吃了一驚,呆呆望住滿斗去。
滿斗這才高高舉起皇綾聖旨,「皇上旨意到,陪同毛小爺,同赴泰陵面聖!」
滿斗冷笑著盯著那內務府大臣,「聽見了麼,皇上還要特地召見毛小爺。毛小爺原本就是皇上御前的人,便是出宮了這些年,皇上卻從未忘記過他。這回面聖之後,說不定毛小爺又會重回御前——大人啊,到時候兒就有你好好兒喝一壺的了!」
毛團兒大喜過望,這便明白,是皇上親自過問此事了。
有了皇上的護持,他跟妞,這一劫就又可以逃過了。
他與滿斗道謝過,又請了一天的假,只說要回去收拾行裝,才能跟隨滿斗一同上路赴泰陵去。
他一路幾乎狂奔著回到了皇陵村。
可是推門而入,卻依舊是一股不對勁兒的感覺。再向房內走,遠遠地看見暖閣里帳簾低垂。
他以為是她睡著了,這便輕聲呼喚。
可是卻沒喚醒她來,不見她起身相迎。
他這才慌了,將手上的包袱都落在地上,奔進去一把扯開帳子——
那一刻,他見到了他這一生中最最令他恐懼的畫面!
他的妞,那個從十歲開始就與他鬥嘴,相依相扶一起走過這麼多年來的人兒,竟靜靜地躺在大紅的衾被上,宛若新嫁娘一般,卻已是面上再無血色,而身子也早已冰冷透了!
那衾被他認得,他認得啊!——是她自己親手繡的,他還曾笑過,說她的女紅可以跟主子一比——可是她卻說,便是旁的活計能交出去,花錢找人做,可是這一件她卻非要自己親手繡得。
他都明白,他都懂,她是想說,她這輩子不能披紅掛彩,當真嫁給他一回;可是她好歹,也得給自己親手繡一件大紅的鴛鴦喜被去。
只是他怎麼都沒想到,當她用她那略顯笨拙的手針,親自繡完了的喜被,承托的卻是她已經遠去了的屍首!
他嚎哭著抱起她來,拼了命地向外大喊,「請大夫來!我求求你們,快幫我請個大夫來啊……」
而門檻外,她離別時親手遞給他的包袱也散了一地,在一包一包的餑餑下頭,也露出了一封夾在最底下的書信來。
只怪他彼時憂心忡忡,竟沒能發現這夾在縫隙里的書信去!
他展開看,是她纖細的筆跡。
她說:「……我來這人世一場,最親的人卻不是爹娘兄嫂。我從小兒就被爹娘送去給主子當丫頭,也多虧主子待我如小妹,叫我隨著她一起無憂無慮地長大。」
「若不是因為主子,我也不會在花田裡遇見了你啊……所以你瞧得最明白,是不是?我的一切一切,都是主子賜的。可惜我蠢又笨,沒能在宮裡幫上主子什麼去,反倒叫主子替咱們擔了那麼都的心。」
「我這輩子已經沒能耐回報主子去,我便總不能再牽累到主子。更何況此時將牽累到的已經不只是主子一個人,還有十五阿哥他們……毛團兒啊,還記得咱們當年的心情麼?咱們當年眼睜睜看著主子進宮多年卻沒有自己的孩子,急得恨不能替主子天天兒拈香拜佛。如今主子終於有了這麼多的孩子,咱們沒來得及陪著主子一起護著,這便總不能再給小主子們添半點兒的羅亂,你說是不是?」
「我知道,我這一走,自會惹你傷心。可是你卻是最懂我的人,你一定能明白,我為何要這樣做……咱們的事,在宮裡是大逆不道,唯有一死,才能叫此事死無對證……」
「我先走一步了,你答應我,萬萬別想不開。你得回宮去,你得替我再回去伺候和幫襯主子和小主子去。我笨,你卻靈活,若沒有了我的牽絆,你必定能替主子立更多的大功去……」
「別告訴主子,我走了。就說我跟了滿斗去,他那人好`色,主子必定不會起疑。就叫主子相信是我叫你傷透了心,你這才回宮去……我已給主子寫好了一疊子問安的信,你存著,半年給主子遞上一封,夠用許多年去了……」
大夫終於來了,卻只在炕邊兒上了站了不多會子,便已是衝著他搖了頭。
他定定地看著那大夫,卻已經抹盡了臉上的淚。
大夫是外人,他不能叫大夫瞧見他的一滴眼淚去。否則這一滴眼淚,等大夫出了這個院門,便可能又成了把柄去。
那他的妞,就白走了。
大夫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他便笑了,「哦,從前在宮裡當差,她也正好是在宮裡當官女子來著。好歹相識一場,出宮之後便也拜了兄妹,我不當值的時候兒便來瞧瞧她。」
「我啊,原本都幫她預備好了一份兒嫁妝了,她自己也都繡好了喜被,可是誰知道,她竟這麼走了……」
那大夫愣愣不知如何作答。
毛團兒笑著垂首,從她還沒做完的那些針線活里,扯開針線,取出一疊金葉子來,全都放在了大夫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