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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72、絕不放過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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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金葉子,是他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這回原本是想給妞當了嫁妝,可是誰想到……

既然妞已經不在了,他還留著這些做什麼用去?

沒有了妞的這個人世,便已經再也沒有了他想要的去處……那這些錢對於他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他索性傾囊而授,全都給了那大夫去。

這一場看診原本那大夫只是來確定二妞已然亡故,並沒能妙手回春去,這一趟出診的費用他原本都不好意思收;況且便是要收取看診費,這一次的費用又能有多少呢,如何能值得這些金葉子去?那大夫自不敢受,忙伸臂攔住。

毛團兒卻笑,搖搖頭,「大夫別推辭,我知道大夫性本高潔,不喜無功受祿。我其實是還有事要拜託大夫幫襯……」

那大夫急忙道,「還請毛爺吩咐就是。」

毛團兒黯然而笑,「大夫也知道,我呢,是個寺人。這一體一身都是皇上的,自不能再惹宮外俗事。況且皇上已經下旨,命我赴泰陵供奉祭器去,我明兒一早就得啟程。」

毛團兒回眸,不舍又哀傷地望住躺在那一片大紅中的人兒。

「我這義妹的身後事,我便不能親自操持了。皇上的旨意絕不能耽擱,我便想著今兒既然是請了大夫您來,那也算您跟我這義妹還有最後這一份緣分吧。我便想將我這義妹的身後事托福給大夫您去,請您幫我這個大忙,將我義妹好好兒地——送入土,為安吧。」

毛團兒說著深吸一口氣,竭力掩住心底那股子幾乎能將五臟六腑都穿透了大窟窿的哀傷去。

他將那些金葉子又堅持地推進了大夫的手中。

「所有的費用就都從這兒出。若還能有剩餘的,便都算是我感激大夫您的謝資。大夫若能這麼接著了,那便是給我的大恩大德,我毛團兒來日必定結草銜環報答;若大夫不答應,那可憐我這義妹就只能曝屍家中,不知何日才能入土為安了……」

那大夫聽得心下也是難受,又知道毛團兒的身份,也不想得罪,這便猶豫了下兒,將那金葉子收了,「暫且交給小人吧,毛爺儘管先忙皇上吩咐的差事就是。這些金葉子,小人絕不敢受,必定一毫一厘全都用在這位姑娘的喪儀之上去。」

毛團兒終於含笑闔上雙眼,卻是在大夫面前忽然長身而跪。

那大夫驚了,急忙伸臂相扶,口中連連道,「哎喲毛爺,小人如何敢當!」

毛團兒卻避開了大夫的手,堅持著沖那大夫磕了三個響頭,「我毛團兒這一生,早早兒就被爹娘給賣進宮去淨了身,我那命根子沒了,我便也忍不住要怨恨爹娘,故此啊我沒給爹娘跪過,也沒給他們磕過頭。」

「我真正跪下給磕頭的人,都是皇上、皇太后和宮裡的主子們……」毛團兒哀然而笑,「說實話,大夫您便是我在宮外第一個跪倒行此大禮的人。」

「您也甭不自在,我之所以這樣兒,是因為我自己願意;是我覺著,唯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去……」

那大夫不明白妞對他有多重要,那大夫不會懂他此時最重最重的事其實就是好好兒送妞入土為安啊……可惜他都來不及親自來做了,那這大夫既能幫他完成這個心愿,那這個大夫就是他今生最大最大的恩人。

別說只是跪倒磕頭,別說只是這些金葉子,便是要他用命去換——待得完成了妞的心愿之後,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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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那杳然的伊人影蹤也如輕煙。

有形卻又無形,便是眼前看得見,可是一伸手想去捉住,卻都煙消雲散,化作雲水飄搖而去了。

毛團兒閉了閉眼,暫時眨去眼前的飄渺。

「忻妃主子您知道麼,其實人命也是一縷輕煙,若是奴才這麼繼續多捂一會兒,忻妃主子的命便也會化成一縷輕煙,風一吹,就那麼噗地一聲散了。」

「忻妃主子感覺到了麼?忻妃主子的命啊,已經開始一點點地消散而去了。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性命消散而去的的滋味,忻妃主子覺著如何?這滋味是痛楚,還是解脫?」

毛團兒這一席話說得陰冷如寒冬里冰河上起的霧,叫忻妃緊張得更是在毛團兒掌中拼命地掙扎。

就在她掙扎得最歡的時候兒,毛團兒卻忽然就鬆開了手去。

空氣陡然又沖湧進忻妃的鼻腔,她感受到的不是生命重回的喜悅,反倒是一種不可承受之重,聲嘶力竭地咳嗽了起來。

毛團兒高高站直,輕蔑又嘲弄地盯著忻妃。

忻妃好容易順了氣兒,便憤而抬頭,攥起拳頭憤怒地向毛團兒揮舞,「大膽奴才!皇上並未下旨治我死罪,你又如何敢這樣對我?就憑你方才所為,你才該是死罪!」

毛團兒也不惱,袖手淡淡而笑,「忻妃主子放心,奴才方才是手下留情,絕不會讓忻妃主子就這麼西去的……奴才方才不過是讓忻妃主子提前嘗一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性命如絲如縷,點點飄散的滋味罷了。」

「奴才會等著忻妃主子自行了斷去……」

妞在吞下那致命的藥物之時,雖說心意堅決,可是終究在那一刻來臨的剎那,也還是會怕的吧?

這世上,誰能不畏懼死亡,又有幾人當真有親自送自己上路的勇氣去呢?

他好難過,在那一刻,在妞最為孤單和恐懼的時刻,他竟然沒能陪在妞的身邊!

那他就讓忻妃也好好兒嘗嘗相同的滋味去吧!

忻妃施加在妞身上的痛楚,他便要忻妃一樣體嘗個明白!

皇帝背身立在暖閣門檻外,仿佛渾然不知道這一切。直到此時皇帝才悠悠回眸,「毛團兒,回宮。」

毛團兒這才單腿打千兒,「嗻」了一聲,忙跟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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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忻妃伏在炕上苦苦掙扎。

她還是不甘去死,不甘啊!

便是皇上已經將話說得明白,她若不死,等著她的也將是欺君大罪;以及,皇上已經以她父親那蘇圖和女兒相脅,可是她卻還是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便是親生父親又如何,便是親生女兒又怎樣!她這一生,不是為了旁人而活,她是為了她自己而活的!

她這般又熬了好幾日去,一直拖到了二十八這日去。

又到月底,且端午佳節在即,園子裡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為了不讓婉兮看出二妞的死亡真相來,皇帝還是命永常在給婉兮又送來了一封端午請安的書信來。

婉兮也親手包了大黃米和紅棗兒的粽子,特地叫了毛團兒來吃。

毛團兒便是千萬小心,卻還是叫婉兮瞧出了不快來。

婉兮放下粽子,輕垂眼帘,端起山杜鵑花兒的曬乾做成的茶來喝,緩緩道,「……你還記得這粽子麼?」

毛團兒一口粽子沒咽下去,險些噎在嗓子眼兒里,連忙抓過婉兮賜的茶去,仰頭都灌進嘴裡去。

好半晌終於平靜下來,低低垂首,迴避著婉兮的眼睛去。

「……玉葉她,最愛吃這大荒米包的粽子。尤其是得蘸著青桂的蜜吃去。」毛團兒小心地吸了吸鼻子,「這些吃法兒,都是她從小兒跟主子一起學來的。」

終究是在宮裡,毛團兒說到二妞去,也得小心地以玉葉來稱呼。

婉兮含笑點頭,「你說的對,這才是二妞她最愛吃的粽子。」

婉兮說罷,這才幽幽抬起頭來,望住毛團兒,「可是毛團兒你說啊,為何我問永常在,她叔叔滿斗家裡可預備了大黃米的粽子去……永常在卻說『沒有』呢?她還說她叔叔一家都不愛吃黃米的,說吃完了容易吐酸水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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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團兒狠狠一驚,望住婉兮,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他以為在皇上、永常在的全力幫襯下,更重要的是有二妞臨去之前用心留下的那疊親筆信去,令主子已經被瞞過了呢。哪裡成想,在他稍微鬆懈的當兒,令主子竟然已經出手試探了永常在去!

毛團兒卻也知道不能不答,且不可猶豫過久,這便連忙尷尬地道,「興許……是玉葉的口味改變了去吧。終究她長大了,人長大之後,興許口味都跟著變了。」

婉兮淡淡地笑,未置可否。

她眼前都是永常在方才毫無防備的模樣,愣愣地道,「為何要吃這大黃米的粽子?比糯米的更好吃麼?這便是關外的老傳統,可是咱們都入關一百多年了,自都是覺著糯米的好吃,那大黃米的吃完了都吐酸水兒啊!」

與皇上、毛團兒比起來,永常在自是最薄弱的一環。別說她根本就不知道二妞的口味,她壓根兒連二妞都沒見過呢,婉兮捏著她來問,自是最聰明的。

婉兮垂首淡淡道,「既然滿斗家原本不愛吃大黃米的粽子,更不一定能有青桂的蜜,那我就特地送一份兒去給她吧。毛團兒你來安排個人,趁著端午在皇陵也要上供,從宮裡也要派內務府官員過去,你就幫我將這些粽子和青桂蜜叫那官員給二妞捎去。」

毛團兒有些呆住。

婉兮仿佛早就能想到毛團兒會是如何表情,故此都沒抬頭,更沒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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