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卷15、坎兒年(2/2)
那邊炕上,福康安終於瞧見了小七來。
舒妃排在妃位之首,故此座位與婉兮本是挨著。不過幸好內廷主位們分兩邊兒坐,這便倒叫婉兮跟舒妃分列左右去了,當間兒隔著整個屋子地下。
福康安便只能這麼若遠若近地望著小七看。
雖說終於能見著小七了,他心下歡喜,可是他卻也早就感覺到了四公主嫂子在盯著他看。他心下也明白四公主是什麼意思了,故此今晚上便也更急著想單獨見小七一回。
好容易覷了個空兒,他挪騰著想要下炕,卻被舒妃早一把按住,「這是做什麼去?炕上暖和,你是養病呢,這便還是呆在炕上吧。」
福康安只得吭吭哧哧地低聲道,「姨母,我想去解個手……」
舒妃這便也只能嘆口氣,不能親自跟著了,只派宮裡一個小太監跟著去。
福康安狀似虛弱地走出殿門,待得轉過牆角,福康安便黑瞳一閃,已又是往日那個猴兒精一般的伶俐小子去。
福康安伸手從自己腰帶上便解下來塊玉去,伸手就給塞那小太監手裡去,「別不當好玩意兒,我告兒你說,這可是西域和闐進貢來的。」
那小太監自是歡喜得眼睛都樂成一條縫兒了,「奴才不過伺候了阿哥這麼幾天兒,阿哥就賞給這麼貴重的物件兒來,奴才當真不知道怎麼謝阿哥才好。」
福康安一扭身,藏在牆角,伸手朝宮裡一指,「現成兒的機會來了!你想個轍,幫我去把七公主給請出來就行。」
那小太監卻眼珠子一逛盪,卻伸手又將玉給塞回福康安手裡來了。
「阿哥饒了奴才……奴才是太監,還是上不得台面兒的小太監,奴才哪兒有資格單獨去請公主呢?便是要見公主,也得從公主身邊兒的官女子、嬤嬤們那邊走,奴才可不敢。」
福康安咬了咬牙,又將自己懷裡一塊金八件兒懷表一狠心就給扯出來了,連同那塊和闐玉一起,都給塞回小太監袖筒子裡頭去,「再加上這個!我可告訴你,這可是『大八件兒』,外頭都是金殼兒,金貴著呢!本是我阿瑪的,我稀罕了好幾年,磨了好幾年,才從我阿瑪那給磨來的……進宮來的時候兒才上身兒,都沒捨得拿出來看幾回,這回也一遭兒都給你了!」
小太監可知道,傅公爺一輩子勤謹,唯獨有一個短處,就是性喜奢華。故此傅公爺家裡頭的東西,都只比外頭好,絕不比外頭差的。
小太監掂量著手裡這兩件兒好東西,這邊也是再捨不得撒手去了。狠了狠心,咬牙道,「為了保哥兒,奴才哪怕送了半條命去呢,也值了!」
小太監轉身兒貓腰就望里去了。
福康安反倒緊張起來,都不敢朝坤寧宮裡頭瞧。他在夜色里原地蹦了三蹦,背轉過身兒去,深深吸氣兒,以平息心下的緊張。
——待會兒見了蓮生,他又該怎麼說?
難道要直接說,「蓮生,你別跟拉旺在一塊兒」?不成不成,那太不仗義。
或者說:「蓮生,你看咱倆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我叫你笑得最多,是不是?那你還是跟我在一塊兒吧,我準保這一輩子都叫你快快樂樂的;拉旺那小子……雖說敦厚,可是他沒我更懂得逗你開心啊!」
他自己剛想到這兒,都覺得這麼說也不好,尷尬得直用腦門子撞牆。
「或者——就說,『你送我的抿姜我喜歡,可是綿錦那鞋墊兒我卻不待見』……委婉地叫蓮生明白我的心意去?」
「唉,好像也不好……」大冬天的,福康安竟然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出來,暖帽里一股子熱氣。
「要不就說,『蓮生,你看四公主是我嫂子,你要不也到我家來,到時候兒就能跟四公主姐妹兩個彼此照應了……』」
福康安正在舉棋不定之時,卻已是聽見廊檐下衣袂簌簌之聲。
福康安倏地站直,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緩緩轉過身去——
卻不成想,來的卻是他嫂子四公主和嘉。
福康安的臉登時垮了下來,「嫂子,怎麼是你啊?」
四公主立在廊檐下,一半臉被窗內的燈光照亮,一半臉卻浸在夜色里。
「怎麼著,你是等著旁人呢,不希望我來?」
福康安眼睛尖,趁著四公主說話的當兒,已是瞧見了他之前拜託辦事兒的那小太監,也灰頭土臉跟在四公主後頭呢。
他情知大勢已去,卻也只能強撐著苦笑,「嫂子說什麼呢?我是要上淨房……雖說長嫂比母,可是嫂子這會子跟過來,也不是事兒不是?」
四公主哼了一聲兒,「我今晚雖說進內領宴,可我終究是已經嫁人的了,便也不能耽擱太久。我這就要回去了,你跟我走吧。舒妃娘娘那邊兒我已經知會過了,不用你再回去告退了。」
福康安一驚,「嫂子……這就要走?不是剛開席麼,怎麼這麼快就?」
四公主垂首望了望跟在身邊兒的豐紳濟倫,「你侄兒年紀小,這會子已是要鬧覺了。若繼續留下來,難免哭鬧,倒壞了規矩去。」
四公主這理由,叫福康安都不知如何推脫才好。
「可是……終是剛開席不是?嫂子,我還什麼都沒吃呢。你好歹叫我進去吃幾口好東西再回家也不遲。」
四公主靜靜抬眸,眸底明滅不定,「瞧你說的!你麒麟保在咱們家裡,什麼沒見過,又什麼沒吃過?便這是宮宴,你在家見識過的那些,哪兒就差成天上地下去了?你何時都放不下這一口吃食去了?」
「我……」福康安指甲蓋兒摳著掌心的肉,小心想主意,「嫂子怎忘了,我這不是害病了麼?這剛緩過秧兒來,胃口才開,看見宮宴上這些好吃的,這便放不開了。」
四公主輕哼一聲兒,「也不妨事。你喜歡哪道菜,我私下裡請了令額娘的恩典,這便賞了克食給你就是。再不濟,我回頭到我公主府的膳房去,叫他們回宮來拿菜譜兒,回頭給你做就是!」
福康安是怎麼都說不過四公主了,急得已是要跺腳。
「嫂子!大過年的,嫂子你這何苦橫檔豎扒的去?」
四公主走上前來,一把攥住了福康安的手臂,「別叫公公為你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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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出去良久,便再沒回來。
小七倒覺納悶兒,從婉嬪那邊過來婉兮席邊,本想問問,卻見額涅手裡攥了個懷表,正垂首出神。
「額涅,這個懷表可真好看!」小七說著湊過來,「竟然連鐘點兒都是鑲的米珠,真是再精巧不過。」
小七瞟著婉兮樂,「是不是皇阿瑪才賞給額涅的?」
婉兮輕嘆口氣,卻搖了搖頭,摟過小七來,「你皇阿瑪啊,如今最不愛賞給人的,便是這些鐘錶了。」
這些鐘錶雖說極盡華麗、精巧,卻是個算計時光的物件兒。這又過一年,皇上便已經五十五歲去了,這便最是不待見這些物件兒去。
小七便也會意,吐了吐舌,「女兒冒失了。」
婉兮點點頭,緩緩道,「實則,這是麒麟保的。」
小七倒是意外,「啊?他的?可是他怎麼用這鐘點兒都是鑲珍珠的去?這也……不像他的性兒了去。」
婉兮抬眸靜靜望著女兒,心下有些欣慰,又有些無言的惆悵。
這懷表,是四公主方才瞧見那小太監鬼眉鬼眼的,這才上去從那太監手裡給扣下的。四公主將懷表拿給婉兮看,婉兮心下也是直覺,這懷表便是麒麟保那孩子帶著,卻也不該是麒麟保的。
婉兮這便在攥在掌心裡摩挲了半晌,小心不說那個答案罷了。
果然是母女連心,小七也瞧出來眉目了。
婉兮深吸口氣,「不管怎麼著,這懷表都是貴重又好看。麒麟保已是跟著你四姐回家去了,這懷表一時半會兒沒法兒交給他去。」
婉兮想了想,還是將那懷表放在了女兒的手裡,「那額娘就暫且放在你這兒吧。若你覺著機緣合適,或者是下次再見面兒的時候,由你親自還給他;又或者,你交給拉旺去也好,叫拉旺帶到上書房去給他……」
小七掌心握住懷表,輕輕垂下頭去。
從婉兮的視角看過去,能看見女兒後頸上隱約的椎骨凸起。那般玲瓏細巧,標示著女兒已經漸漸有了少女的模樣兒去。
婉兮心中又是酸,又是甜,卻還是堅持了這個決定。
總歸,還是交給女兒自己去吧。她這個當母親的,自相信自己的女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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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正月了,南巡的起鑾之日,從原本定下的初九日,因正月初五日是禮部奏請的祭辛典禮,故此皇帝臨時下旨,將起鑾的日子延後至了十六日。
十六……倒叫婉兮心下有些酸楚了起來。
因為她想到了她的石榴啊,這回她要隨駕南巡而去,而石榴卻到了年歲,按著欽天監報上的吉時,要在今年的春天種痘了。
到時候兒她沒辦法陪在小十六身邊兒。
唯一稍稍安慰的是,皇上也下旨叫小十五跟著一起南巡去了。一路有小十五陪伴在畔,也能稍解她的念子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