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49、三歲看老(1/2)
皇帝來晚了一步,待得皇帝奔過來時,小十五已經自己爬起來了。
場面有些微妙:小十五明明摔得惱了,又有些疼,這便委屈得想哭;可是婉兮那邊廂卻跟沒看著似的,故意扭著身兒不去瞧他。小十五這便想哭還沒得著合適的機會,既想喊一聲「額涅」,又不好意思喊。
小孩兒的心性,受了委屈之後,總歸得娘親看見了,奔過來抱住,噓寒問暖的時候兒,那才能「哇」地一聲哭出來,才能得著娘親最大的心疼、最及時的撫慰去,不是?
可惜他額涅壓根兒沒看見,他摔也白摔了,這會子要是直接咧嘴哭出來,那額娘反倒不高興了,可怎麼好?
皇帝瞧明白了眼前的情勢,這便也沒著急過去,反倒放緩了腳步,往旁邊出溜滑了二三尺去,正好錯開了小十五眼角餘光的方向去,然後這才躡手躡腳往小十五那邊靠。
屈戌等幾個太監早就著急得不行,皇帝瞧見了,這便也跟婉兮給玉蕤她們使眼色一樣兒,皇帝也朝屈戌他們一班人眨眨眼,搖搖頭。
既然皇上和貴妃兩位主子都這樣兒,那一班外人便也只能忍住。
小十五自己站了好一會子,見額娘還是沒有動靜兒,他身上的疼已是慢慢兒緩過來了,這會子就剩下心上的委屈了。
三歲大的圓子這便有些惱羞成怒了,一時不知如何發泄才好,這便使勁兒跺腳。
他腳上穿著冰鞋呢,這一跺腳,那冰刀在冰面上都跺出冰碴兒來。細碎的冰碴兒如雪沫子一般,隨著風一起,便揚起在了半空里。他個兒又矮,這便都順勢就吹進他眼睛裡去了。
冰碴兒入眼,又冰又扎,小十五這便終於順勢放聲大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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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孩子哭,婉兮的心自也揪了起來。只是婉兮暫且不動聲色。
婉兮面上便看似依舊還是淡然,且瞧不出半點子要回應的意思去,玉蕤和玉蟬她們卻都已經心疼得不行,挨個兒都朝婉兮求情地直遞眼神兒。
婉兮心下明鏡兒似的,朝她們都眯了眯眼。
孩子的哭聲是為了呼喚母親,她心下自是想立即轉身奔過去抱著了他去……可是這會子他卻是在發脾氣的時候兒,倘若她這時候兒便立即反應,叫他滿足了心愿去,那便反倒會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去——他幼小的心裡難免會以為,從此之後只要遇到困難和挫折,就儘管可以發脾氣、大哭,總歸額娘會應聲而來,給他想要的懷抱和撫慰。
若這樣的話,那他這就本來天生是皇子的,將來怕就更驕縱了;且心會變得色厲內荏,善於發脾氣,而弱於面對挫折,更會將責任都從自己身上推了開去。
故此婉兮還是決定,她應該回應孩子,卻不能立時回應。她得故意延遲一會兒,叫孩子知道這時候的大哭大鬧,並不能總能得來她的撫慰。
——她耐心地等,等他哭聲變小,等他自己先冷靜下來些兒。
小孩兒啊,「三歲看老」。雖說這會子還年幼呢,可是已經三生日了,是時候、眼前也正好是個好機會,該給他立規矩、叫他明白最基本的是非曲直去。
婉兮這邊廂「狠心」著,皇帝那邊兒卻先沉不住氣了。還沒等婉兮扭身兒服軟呢,皇帝已是先走到了小十五面前兒,蹲下,伸手圈住了小十五。
「……這是怎麼了,摔疼了麼?告訴汗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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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步之外,婉兮聽見了,心下這個連串兒地嘆氣。
不過……還是甜啊。
小十五得了阿瑪的關切,這便終於得了倚仗,回身便一頭扎進了皇帝的懷裡,小胖胳膊抱住了皇帝的脖頸,這便委委屈屈地哭了。
只是這會子已經不是初始之時的放聲大哭,婉兮的冷靜叫小十五自己也平靜下來不少,故此只是將小腦袋窩在皇帝頸窩裡,委委屈屈地哽咽罷了。
皇帝輕輕拍著小十五的背,掌心溫厚,沿著他小小的後脖頸,一路拍到後腰眼兒。這跟「拍嗝兒」的道理一樣兒,是暗中幫孩子順氣,別叫他戧風地哭,再給哭逆了氣兒去。
小十五得了父親的關切,哭歸哭,終於好多了。他摟著皇帝的脖子哽咽著道,「……回汗阿瑪,兒子不是摔疼了,兒子是——迷眼睛了!」
「哦。」皇帝聽懂了小孩兒的心情,同情地點頭。
其實他跪下來的剎那,早已經先用指頭肚兒瞧瞧拈起了地上的冰碴兒,確定了那冰碴兒的粗細,確定便是進了孩子的眼睛,也不至於給磨壞了,這才放心地跟小十五說話兒。
終究小孩兒力道小,便是使勁兒跺腳,也跺不下來多少冰渣兒。便是有些隨風能飛揚起來的,必定也都是細碎的,這便進了眼睛就化開了。
「原來是迷眼睛了呀~~所以圓子的眼睛裡才淌眼淚了,這才不是哭,是那雪沫子化成水兒了,是不是?」
小十五聽得頗為受用,憑他自己可想不出這麼好的解釋來,這便狠勁點頭,「是!!!」
皇帝垂首,竭力忍住了笑去。
「那雪沫子又是哪兒來的呀?來,給阿瑪瞧瞧……」
皇帝說著,故作不知地垂眸向下,盯住小十五的腳下。
小十五這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跺的。」
皇帝非但沒揶揄,反倒驚喜地兩眼放光,「圓子跺的?哎喲,咱們家圓子,可了不得了!」
憑小十五三歲大的小腦袋瓜兒,哪兒跟得上他爹那腦筋的趟兒啊,這便瞪圓了烏黑烏黑的小眼睛,愣愣地望住皇帝。
「兒子……咋了不得啦?」
皇帝紅唇輕勾,「你自己瞧瞧,你這可是站在冰上吶!你腳上穿的可不是平底兒的靴子,你穿的是冰鞋,鞋底子下頭可是冰刀啊!你要是跺腳,至少得有一腳離地兒吧?」
「這冰上多滑啊,穿著冰鞋多不容易站穩當啊,就更別說腳能離地兒了!可是咱們圓子不但站穩當了,而且一隻腳還就離開地兒了,都能跺出雪沫子來了!」皇帝說著扭頭瞪著高雲從他們,「你們說,十五阿哥這是不是可了不得了?」
皇上都說了,旁邊這一起子人,自是迭聲都說「了不起,十五阿哥真是太了不起了!」
婉兮在畔聽著,都尷尬得想找片雲彩躲躲……
皇帝卻說得情真意切,小十五盯著他阿瑪看,他阿瑪那再實誠不過的神情,終於將小十五逗得不委屈了,反倒是一張小臉兒興奮得通紅通紅的。
雖說是小孩兒,可是最基本的邏輯還是有的,於是小十五高興了一會子之後,還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去,「可是我還是摔了……」
皇帝便笑,輕輕拍了拍小十五的小肩膀兒,「摔了又怕什麼,只要自己還能爬起來,那就依舊還是巴圖魯!」
皇帝眼珠兒灼亮,在這冬日雪景的映襯下,更是黑得攝人心魄。
「當爺們兒的,這一輩子誰沒摔倒過?這世上啊,壓根兒就沒誰永遠一帆風順。誰都栽倒過,只不過區別是,有人就算也怕疼,也掉過眼淚疙瘩,可是自己還是能爬起來,明白自己為什麼摔的,下次儘量再不摔了就是;可是有些人啊,就被那疼給嚇壞了,再也沒勁兒爬起來,又怕計算爬起來,接下來還是再摔……」
小十五歪著小腦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卻還是篤定地點了頭。
皇帝欣慰而笑,「便是怕了,也還有兩條路可走。或者是乾脆就放下了,譬如這走冰容易摔跤,那咱們從此不玩兒了不成麼?走冰又不是走路,便是不玩兒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去。甚或便是被旁人笑話幾聲『膽兒小』,又能怎麼著,能掉二兩肉去不成?」
「還有另外一條路,那就是跟你卯上了。不是摔過一回了麼,有多疼心下已是有數兒,更得叫這一個跟頭別白摔了,我非得把它給學會了不可!這就是冰上,人人上來都得摔,誰不摔幾個跟頭,哪兒能學會走冰啊?想要學得好,就得摔幾下兒,摔著摔著,你就不再怕這冰,就能學會了。」
婉兮在畔聽著,心下湧起脈脈的暖意。
她懂了,皇上這不是只顧著心疼孩子,實則也是跟她的想法兒一樣,是借著這個事兒,要給小十五上一堂三周歲的課呢。
婉兮便也放下心來,默默聽著。
可是皇帝卻沒直接教給小十五該選哪一條路,皇帝只伸手牽住小十五的小手兒,說聲,「走,阿瑪先帶去看個景兒。」
小十五乖乖跟著皇帝走,一時間仿佛也忘了自己腚墩兒的疼,自己一步一步在冰上滑著走,倒也越發從容自如了些。
婉兮跟玉蕤對了個眼神兒,這便也都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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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蕤這才放下了心,親自扶著婉兮在冰上走,一邊兒含笑輕聲道,「姐你瞧,皇上竟沒有抱起咱們十五阿哥了,還只是手領著手兒地在冰上,叫十五阿哥自己滑著走。」
婉兮含笑點頭,「這便是皇上的聖明之處。小十五剛摔倒過,這會兒疼還沒散呢。若皇上給抱起來走了,那他便會對這冰生出恐懼之感來,下回再上冰,說不定還得先害怕一陣子。」
「可是皇上卻在小十五摔倒之後,立即叫他繼續滑,只給小十五一隻手來倚仗著,端的還是要靠小十五自己一步一步地忘卻了對摔倒的恐懼去。」
玉蕤輕嘆而笑,「皇上最開始奔過來那會子,我這心下都忍不住以為皇上是溺寵了去……終究皇上年歲大了,咱們十五阿哥是他的老來得子,這便比姐你更心疼些。」
婉兮便也笑了,「就連我自己,何嘗不是也這樣以為來著?我還想著怎麼上前去攔住皇上,別叫他慣壞了小十五去。可現在你瞧,都是咱們想多了。終究皇上就是皇上,他的心思之深、之高,又哪兒是咱們能比得上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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