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48、就愛慣著(1/2)
婉兮的目的已然達到,此時聽皇帝自己說破,便已然樂得伏倒在桌上,用臂彎藏住面頰去。
皇帝何嘗不知道這小妮兒心下是想著什麼呢,這便索性將她想說而不能當著天子的面兒直說的話,都給說出來了。見她笑成這樣兒,他便也幽然跟著笑了。
「哼,無言以對了吧?」皇帝這才不慌不忙從那溫酒器里取了酒壺出來,悠然自得給自己斟滿酒盅。
婉兮轉頭過來,將面頰枕在手肘之上,半躲半笑,「奴才想說的只是『左擎蒼,右牽黃』這兩句,可沒想說其他的。至於它們那幾句怎麼都那麼寸都湊在一首詩里,爺要想問罪,怕還得回幾百年前去,到宋時去問問蘇東坡老先生才行!」
皇帝「呸」了一聲兒,「你知道我回不去,這便只能容得你得了便宜去~~」
婉兮噗嗤兒又笑出來,趕緊見好就收,自己繞著炕桌兒,沒下地,而是從炕桌兒裡頭,就在炕上蹭過來,挨住皇帝。
「……奴才得完了便宜去,那這回該賣乖了。」婉兮將頭倚在皇帝肩上,嬌憨而笑,「爺,奴才這模樣兒,可算乖了?」
皇帝無奈,只得大笑,伸手在婉兮嬌憨紅暈的頰上掐了一把。
「再這麼著,今兒咱們這飯就也不必吃了。」
婉兮急忙舉手告饒,「別介!爺今晚這麼晚了才過來,顯見是此前國務繁忙。都到這會子才能閒下來墊補幾口,爺可千萬別再給省了。」
皇帝便笑,仰頭飲了杯中酒去。婉兮急忙再給滿上。
皇帝長眸里滿是笑,凝視著婉兮,「爺今兒來晚了一會子,你倒與爺使起小性兒來,是當爺去看福常在和永常在兩個了?實則你還真給整擰了——不是爺去看誰了,是有人去看爺去了。爺就是為了那個人才一直耽誤到這會子。」
皇帝狡黠眨眼,「倒叫你猜猜,是誰去看爺去了?」
冬夜漫漫,燭影搖紅,這會子皇帝的模樣兒,便更像足了狐祟去。
婉兮卻垂下眼帘,輕輕搖頭,「奴才可不猜。總歸爺這番回宮又是好幾天,這園子裡想念爺的人可多了去了,爺今兒回來,誰都得想著去看看爺去,那便九洲清晏的宮門外頭排起一字長蛇陣來都是應當的。奴才可沒那個本事你,挨個兒都猜出來去。」
皇帝又是氣,又是笑,無奈地搖頭,「瞧你這樣兒!待會兒管保叫你無地自容去!」
婉兮輕輕聳肩,「奴才在自己寢宮裡安安靜靜地,又沒甚心虛的,為何要無地自容?」
皇帝展眉,修長的指頭撥弄著拇指上套著的和田玉扳指兒打轉,薄薄唇角凝著一抹笑。
「……叫你說嘴!那爺便告訴你,今晚上啊有個小人兒忽然跑去給爺請安了!不但請安,他還是去向爺討賞去了呢!」
婉兮跟被針扎了一下兒似的,便再坐不住了,直接跪著起了身兒,瞪住皇帝。
「呀?難道是圓子?」
皇帝登時眉開眼笑。
「還果真去跟皇上討賞去了?」婉兮這當親娘的,便是沒看見,也都能想像出小十五那模樣兒來,這便也笑了出來,「哎喲,是奴才愚了,竟渾忘了這檔子事兒去。那小子竟然也有心眼兒,竟當真自己去跟爺求去了!」
皇帝輕哼一聲兒,「原本覺著他年歲還小,倒捨不得他到冰上磕了碰了去,故此沒早給他預備下冰鞋。可是他今兒就到九洲清晏去『堵』爺去了,還給堵個正著;況且這還是十月里,正是人家的生辰月,想跟爺要個什麼,爺能不給去呢?……」
婉兮便也撲哧兒笑了,「爺也別縱著他!爺已說了,小十五和小十六的生辰,因都在皇太后聖壽左右,這便叫他們兩個的生辰都跟皇太后的一起過,給皇太后增福添壽去,沒的叫他還單獨跟爺討個什麼賞賜來。」
皇帝卻哼了聲兒,「可是人家就只跟爺這個當阿瑪的,討一雙冰鞋而已。就這麼點兒小心愿,爺能給回了麼?」
婉兮登時紅了雙頰,「這麼說,爺還是縱著他去,還是下旨要給他做冰鞋去不成?」
皇帝卻聳肩,「這會子現下旨叫造辦處去置辦,哪兒來得及啊?那小子啊,急得都火上房了,恨不能立時就能穿上。」
小孩兒心性,想要什麼,自是恨不得前腳剛說下,後腳就拿到手裡了。
婉兮瞧著皇上的模樣,這是話裡有話。
婉兮心下忍不住狐疑,這便小心猜,「……爺該不會是,晚過來的這麼會子光景,都耗在給圓子淘弄冰鞋上了吧?
婉兮心說,三歲的孩子穿的冰鞋,便是宮裡,怕從前也沒做過。那皇上還能到哪兒淘弄去?
皇帝有些得意,筷子頭夾了塊肥鴨放進口中,不急不忙地咀嚼。
滿意地咽下,才促狹地沖婉兮眨了眨眼,「總歸……爺這個當阿瑪的,自是不能叫孩兒失望而歸。」
婉兮張了張嘴,不由得驚呼一聲兒,「該不會是爺晚來了這麼長的光景,竟是親手為他製作冰鞋呢吧?」
皇帝終於滿意而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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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一顆心登時如錫鍋子裡的飴糖一般,登時柔軟得不成個兒了去。
「爺也太慣著他去……再說這麼眼巴前兒的,爺又到哪兒去給他預備材料去?」
滿人生發於關外的巴山黑水,冬日綿長,故此走冰乃是「國俗」,歷史悠久,男女老少多會。
甚或這走冰的傳統技藝,還曾經在戰場上為大清立過奇功。清太祖皇帝努爾哈赤麾下那支以滑冰聞名的「費古烈部隊」就曾在墨爾根城遭到蒙古的巴爾虎特部落圍攻時,完成過「天降神兵」的經典戰役。
滿人的冰鞋,多是木製,最初是在木鞋下向前馬的脛骨;後來漸漸將冰刀換成了鐵質;冰鞋下頭有鑲嵌單根鐵冰刀的,也有鑲嵌雙排鐵冰刀的。
冰刀登冰是否能站得穩、滑得好,都看這冰刀的鐵是否為好鐵,開刃的功夫是否老道。故此製作冰鞋的話,就算木鞋好辦,可是用來做冰刀的好鐵,卻不是隨手就有的。
小十五終究還小,那給他做冰鞋所用的冰刀,還得比大人的都短;再加上皇上是必定會去找好鐵的,那這麼短的好鐵,怕是得叫造辦處去打去,哪兒能說有就有呢?
皇帝聽婉兮說到「褃節兒」上了,這便故作悲痛狀,「唉……白瞎了爺最喜歡的四柄好刀啊!」
婉兮一怔,急忙回眸去望衣架子上。
皇帝進來褪掉大衣裳,便也順手將腰帶接下來搭在上頭了。
滿人男子的腰帶不只是繫著衣裳的,那腰帶上都還要掛著全套的活計,譬如火鐮、腰刀、剔骨刀等,都是滿人從前狩獵生活的寫照。
其中跟筷子一樣要緊的剔骨小刀,是滿人男子的餐具,若遇分食肉類的時候兒那小刀是絕不能缺少的。
婉兮掂量著,尺寸能跟個三歲孩子的小鞋子匹配的刀,也就是這種剔骨小刀了。
果然,婉兮一眼瞧去,皇上腰帶上那原本掛剔骨小刀的鉤兒上,空了~~
婉兮登時紅了臉,「那小刀都是爺用慣了的,幾乎每日都是離不了的……」
皇帝咧了咧嘴,「再離不了,這回也得離了;且還得離好一陣子呢——爺原本有替換用的,可是這一下子給圓子就用了四把去。」
婉兮張大了嘴。
「原來爺是給小十五做了雙刀去?」
雙刀就是鞋底下頭有兩排冰刀,這樣兒能叫初學者剛上冰的時候兒,能更容易站穩當去。
這樣左右雙刀,那就得一共用去了四把小刀去了。
皇帝輕哼一聲兒,「那小子他自己倒是不滿意呢,他是想叫我給他做單刀的;可是他有那膽子,我還沒他膽兒大呢……那個臭小子,就是個傻大膽兒。」
婉兮便也笑了起來,「爺還說膽子不大?要是奴才,都不敢給他預備冰鞋去呢,哪兒像爺似的,還當真這麼縱著他去。」
皇帝含笑點頭,拍了拍婉兮的手,「還說你不敢?你若不敢,是誰帶他上了冰去?又是誰給他親手做了那棉靰鞡去?」
婉兮莞爾垂首,便也不再自辯。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圓子是皇子,自當從小就學國俗。他終究才三歲,還不到學弓馬騎射的時候兒;不過冰嬉也是國俗,他既然喜歡,那便從這個開始學起,也是個好主意。」
話說到此處,婉兮終於釋然而笑。眼角眉梢,便也不再那麼刻意藏著去,絲絲縷縷露出慧黠之光來。
皇帝看得直「哼」,「……這下兒可放心了?」
婉兮趕忙搖頭,「爺說啥?奴才可聽不懂了。」
皇帝輕踹她一腳去,「還嘴硬?你們是本生母子,圓子便是這會子由慶妃撫養著,可是這母子連心,又如何是慶妃能代替得了的?」
婉兮便垂下頭去,含笑點頭。
「終究奴才是漢姓人,陸姐姐也是江南漢女的出身,奴才便也擔心小十五於國俗、清語都有生疏,這便想著他滿了三生日了,是該學起來了。」
「可是正如爺方才說的,叫他這會子若是學弓馬騎射,都還嫌甚早;奴才便想著,那便先學玩兒的吧。這玩兒里也有學問,更本身就是國俗,倒更適合孩子們去。」
皇帝也斂了笑,伸手過來握住婉兮的手,「令狐九,你有心了。」
婉兮展顏而笑,「哪裡是奴才有心?奴才的心意啊,都是爺替奴才圓滿的。奴才便是想叫小十五學走冰,可是奴才也不會親手做冰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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