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79、又一縷芳魂(2/2)
慎嬪便是微微一顫,「我自然知道。只是不知姑姑此時忽然提起,又是何故?」
德格一聲冷笑,「也不瞞慎嬪主子了。終究慎嬪主子是皇后主子宮中的嬪位,皇后主子自是全力護持著——喀什噶爾的伯克阿木都拉伊木,通書霍罕,意圖謀反!」
慎嬪便是狠狠一驚!
德格卻笑起來,「要不容嬪主子與慎嬪主子本是同日進封為嬪,可是容嬪主子今年卻已是得了特恩,比照妃位的待遇去了;而慎嬪主子,卻依舊還是嬪位的待遇去啊……」
「既然回部生變,為使回部安穩,容嬪一家便是朝廷最重的棋子去;可是慎嬪主子的母家呢,恰好相反,慎嬪主子的父親本為厄魯特蒙古的得木齊,皇上倚重,期冀由慎嬪主子母家來左右掣肘回部與霍罕去……結果,卻還是發生了喀什噶爾伯克通書霍罕之事去!」
「那便別說皇上也要給慎嬪主子加恩,如容嬪一樣享受妃位的待遇去;反言之,慎嬪主子母家的大罪也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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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嬪驚得已是不能動彈,伏在炕上,在這大六月里,只能打著寒顫落淚。
「怎麼會這樣?敢問姑姑,這消息可能坐實?」
德格冷笑,「你說什麼呢?這消息是皇后主子從皇上那兒親耳聽來的。皇后主子本不該將這樣要緊的話漏給你聽來,只不過皇后主子念著與你的情分,不忍看你到時候兒才知道信兒,來不及救你家人,追悔莫及去。這才拼力回護,寧肯壞了宮裡的規矩,也要奴才過來提醒慎嬪主子一聲兒。」
慎嬪從炕上直接滾落地上,四肢冰冷僵硬地想要爬起來,口中悲呼道,「姑姑帶我去見皇后娘娘……我得求皇后娘娘救我阿瑪……」
德格卻橫過一步來,攔住慎嬪的去路,「慎嬪主子這是傷心得糊塗了。這會子去求皇后主子,慎嬪主子是想將皇后主子都給連累了,叫皇上知道皇后主子私下將這等要緊的大事漏給慎嬪主子聽去?」
慎嬪一顫,忙用力搖頭,淚珠兒也已是隨著搖頭而撲簌簌灑落。
「不敢不敢!我不會連累皇后娘娘的……只是,只是這會子能幫我的,也唯有皇后娘娘了……
「慎嬪主子此言差矣。」德格緩緩蹲下,伸手扶住慎嬪的肩,盯住慎嬪的眼,「通書謀叛的大罪,便是皇后主子又如何還能幫您?這會子能救您自己阿瑪的,不是皇后主子,也不是這前朝後宮裡的任何一個人——能救您阿瑪的,唯有您自己個兒啊。」
慎嬪一口氣梗住,挑眸呆呆望住德格,腦子裡已是一片空白。
「我能救我阿瑪?姑姑何出此言?」
德格不慌不忙道,「慎嬪主子回頭想想剛仙逝的忻貴妃……忻貴妃假孕,犯了欺君大罪;更膽敢謀害中宮……這兩條那一個本都該被治罪掉腦袋的大罪。便是皇上憐惜八公主,顧念她阿瑪當年的功績,那她至少也是降位,老死冷宮的。」
「可是您瞧怎麼著,忻貴妃卻不早不晚,恰恰好兒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死了!她這一死啊,叫皇上措手不及,來不及治罪呢,反倒給按著貴妃禮治表、治喪了去。」
慎嬪便是一顫,「姑姑的意思難道是——要我死?」
德格悠然吸了口氣,「假設慎嬪主子是得了家書,知道了喀什噶爾那邊兒有異動。雖說皇上仁厚,暫且尚未追究慎嬪主子阿瑪的罪責去;可是慎嬪主子自己身為皇上的嬪位,進宮這幾年來也得了皇上的隆恩,自覺有負朝廷,這便自願以自己一死,替父親向朝廷謝罪……」
「慎嬪主子說,皇上會不會心生憐惜,抱著慎嬪主子已經香消玉殞的屍首,含淚追悼。也同樣給了慎嬪主子死後的哀榮去,這便也跟著網開一面,就寬恕了慎嬪主子的阿瑪去呢?」
慎嬪一聲尖利地吸氣,一雙淚唰地滑落下來。
德格挑眉睨著慎嬪,「還是說,慎嬪主子寧肯自己活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被朝廷斬首?」
慎嬪用力搖頭,已是泣不成聲。
德格嘆了口氣,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銀瓶兒放在了慎嬪面前。
「奴才的話,已是說到這兒了。至於該怎麼辦,都憑慎嬪主子自己決斷。奴才先行告退,就在門外廊下候著。」
德格起身規規矩矩行蹲禮告退,退身到門邊兒才扭身,目光卻還是在那銀瓶兒上又划過去。
那銀瓶兒,是回部的紋樣兒;那銀瓶兒里裝的,也是回部才獨有的毒藥。
是皇后主子早就悄悄兒派了聽差蘇拉,去回人佐領所聚居的地界兒,以普通人的身份買來的。
皇后主子悄悄存著這藥也已經有些時日了,只是沒想到,卻是先用在慎嬪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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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日,園子裡本因夏日暑氣,叫人都有些懶洋洋的。而婉兮等人都在為下個月的秋獮之事做著預備。就這樣毫無防備,忽然傳來慎嬪病故的消息。
婉兮聽罷都有些半天回不過神來,問玉蕤,「慎嬪身子骨兒不好麼?」
玉蕤也是搖頭,「怎麼會?她是厄魯特蒙古的出身,騎馬射箭的本事甚至超過不少男子去,按說身子的根基原本極佳。」
婉兮垂首,「那怎麼會忽然就病故了呢?」
玉蕤嘆了一聲兒,「我倒想起容姐姐從前在皇后宮裡的遭遇去了……我猜想,那病也必定是心病,是這幾年遭受磋磨給折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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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皇后宮裡的嬪位忽然病故,故此後宮一應主位們便反倒都沒急著上門兒,個個兒都是晚了一步才趕到。
要不然,到好像是她們想替皇后宮裡的嬪位查個清楚似的。
婉兮跟玉蕤還算是早到的,進了門兒便瞧見德格立在皇后寢宮門口兒,目光若遠若近地向她瞟過來。
婉兮這便反倒直接走向那拉氏的寢殿去。
到了階上,德格不得不上前行禮回話。
婉兮扭頭望向慎嬪所居的偏殿方向,「怎麼我瞧著,慎嬪位下的孟和倒沒在跟前兒?」
德格小心地垂著頭,藏住神色。
「回貴妃主子,孟和是因為慎嬪主子進宮數年尚無所出,孟和伺候了慎嬪主子這幾年,這便捨不得慎嬪主子孤單而去……奴才等人只顧著慎嬪主子,一時不察,孟和竟然也在自己的下處,懸了梁去。」
婉兮都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德格忙趁機道,「皇后主子還有差遣,奴才這便告退。」
德格躲了,婉兮這會子也不想見那拉氏,這便立在廊下,閉上眼,穩當了好一會子去。
其實若說曾經,婉兮對這個慎嬪倒沒有太多的喜歡。終究曾經阿窅與慎嬪同在皇后宮裡的時候兒,也曾明里暗裡地受過慎嬪的氣去——儘管那些氣里,有不少是那拉氏特地挑唆出來的。
更何況皇上在給慎嬪封號的時候兒,在禮部呈上的備選的字中,偏偏圈上了一個曾經被用過的「慎」字去,叫這位拜爾嘎斯氏也成為了皇上的「心上人」。
可是婉兮卻怎麼都沒想到,這個人卻忽然就此在這世上消失,再也不見了。
層層哀涼從婉兮的心底翻起,融入血脈,流淌至四肢百骸。
——這樣的後宮,以婉兮自己的家世和出身,能這些年走到今天,連她自己都不敢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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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皇帝帶著毛團兒也疾步而來。
在月台上望住婉兮,皇帝忍不住擔心,上前低聲撫慰,「別胡思亂想,切忌傷神。」
婉兮記著皇上彼時的提醒,叫她好好兒養著身子,還想再誕育皇嗣去呢。
三十八歲的女人,已經傷不起神了。身子虧了還能將養,若是神損了,便是多少都難補回來的了。
婉兮竭力一笑,低聲回,「爺放心,奴才今晚回去就用些人參補養就是。」
皇帝這才邁入殿中,與那拉氏問話。
從婉兮所立的地兒,聽不太清楚皇帝與那拉氏在殿內說什麼,只能隱約聽見什麼「以身相替」,什麼「以死盡孝」。
殿內,那拉氏隔著帕子,拿出那個小銀瓶兒給皇帝看,「皇上瞧,便是慎嬪最後所用的這東西,也都是來自西域的。能得到這西域的玩意兒的,宮裡一共也沒有幾個,統共也就是容嬪、豫妃、祥貴人等幾個母家與西域有關的罷了。」
「終究慎嬪自己母家就是厄魯特的,她能用這個來送她自己上路,便已是作準了,咱們宮裡的太醫都沒見過這樣的藥物,便是施救,都來不及的了……」
那拉氏說著也是吸了吸鼻子,「她終究是妾身宮裡的嬪位,妾身知道她自戕乃是犯了規矩去。可是妾身還是要替她懇求皇上,好歹念在她孝心一片,又是因愧對皇上恩寵,這才選擇了這條路去……還求皇上開恩,保全她身後的名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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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嬪來時,皇帝已然親口宣布,說慎嬪是死於急病,乃為病故。
容嬪緩緩道,「我原本以為我會高興,可是這會子,我卻怎麼根本就樂不出來啊?」
婉兮伸手握住容嬪,「西域與京師遠隔千山……不管怎樣,她此時終究可以一縷芳魂,回歸故土去了。」
容嬪吸了吸鼻子,含淚而笑。
「若這樣說來,那我就還是羨慕她的。」
婉兮心下也是酸楚,忙搖頭,「我收回我方才那句話。你也別胡思亂想。你的家人都在京師,那這兒就也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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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日,宗人府向皇帝奏報穿孝的名單。
因此時四阿哥、六阿哥、八阿哥;七公主、八公主;連同皇次孫綿恩還都在靜安莊給戴佳氏穿孝,故此這會子宮裡能穿孝的公主就也唯有啾啾,能穿孝的皇孫就剩下定親王綿德。
而綿德已經沒有了福晉,又缺福晉一名,這便以綿德的母親、定安親王永璜的福晉伊拉里氏,與啾啾和綿德一起,赴靜安莊給慎嬪穿孝。
這樣一來,七公主和九公主兩個女兒都要在靜安莊穿孝,婉兮這顆心啊,真是越發的割捨不下去。
容嬪也更是捨不得,非要親自陪著啾啾赴靜安莊不可。
婉兮回頭來只能按下自己的不舍,出言安慰容嬪,「好歹慎嬪是出自厄魯特的格格,與你一同來自西域,也算是有緣。啾啾從小跟著你長大,由她來給慎嬪穿孝,未嘗不是一種告慰了去。」
「況且小七也在靜安莊,便是啾啾過去了,也自有小七照顧著,你便也不必擔心就是。」
容嬪終是含淚點頭,「算了,終究我曾經也怨恨過她。不光是她曾幫襯著皇后,也因為她母家曾欺壓過我母家去,我這心裡便也曾好多回詛咒她的。這回便叫啾啾代我,好歹贖了這份兒罪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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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嬪病故帶來的哀戚,很快便被一場細雨盡數洗去。
六月三十日,欽差協辦大學士公兆惠、直隸總督方觀承奏報直隸終於得了降雨。而京師亦沾霈,且雨後即晴。皇帝說「實堪欣慰」、「益可喜也」。
與旱情相比起來,慎嬪的離去,這便在宮中煙消雲散了去。
借著這場喜雨,七月初四日,豫妃終於正式行了妃位的冊封禮去。
婉兮這便也收拾心境,全心全力幫豫妃打理此事。宛若沖喜一般,這便也將婉兮心上的哀戚同樣沖淡了去。
冊封禮當日,婉兮與語琴等人都一齊到豫妃宮中慶賀。
語琴望著那中和韶樂齊鳴的典禮,便忍不住輕輕一笑,「一想到與豫妃一同進封的戴佳氏,只能在地下看著豫妃如此行禮、親接金冊金寶去,而她不過只得一個遲來的絹冊而已,我這心下便終於能舒盡那口氣去了。」
婉兮也是點頭,握了握語琴的手,「那個人、那些事,到此,終於可以盡翻過去了。」
婉兮看向穎妃,「八公主等八月釋服之後,便要道高娃身邊兒去。姐姐,咱們便好歹為了高娃,再不提那人和那些事兒罷了。」
語琴也是嘆了口氣,「我明白。否則豈不是叫高娃為難去?不提了,不提了。舜英那孩子也是無辜,攤上那麼個額娘,落下了這麼個身子,咱們好歹都能擔待。」
婉兮抬眸,望向那水洗過的藍天。
「接下來,就是咱們跟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娘娘,將這些年的帳,一遭兒也算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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