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8、安寧不安寧(畢)(1/2)
婉兮在簾外再度又嘆息一聲兒,明白自己的閨女這還是轉著彎兒地叫札蘭泰去嘗那個梨了。
只是因為人家之前從她手裡拿過那個梨去,她就認定了人家是想吃,卻礙著身份不敢吃。所以她便想著法兒地送進人家嘴裡去了。
婉兮悄然嘆口氣,瞟玉蕤一眼。
玉蕤便也笑,「姐就准九公主一次只吃一個梨,那梨又小,她原本金貴,自己吃都捨不得一下子吃完。可是姐瞧,她卻是想著法兒地想要叫札蘭小阿哥嘗。」
「況且這一屋子的人呢,都是她的哥哥姐姐,甚至還有侄女兒。全都是至親,要麼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卻也沒說分給誰吃一口去,唯獨要捧給札蘭小阿哥吃。「
婉兮也是笑,無奈地搖頭。
玉蕤走上來,輕輕扶住婉兮的手,「雖說九公主還小,這會子說未來還遠。可是至少,單從這會子來瞧著,咱們九公主卻是喜歡札蘭小阿哥的。」
「那就好了啊,小孩子的眼睛最淨,心爺最單純,既然這會子已然合了眼緣去,若假以時日,年深日久地相處下去,兩個孩子之間的情分只會越來越深。」
婉兮輕輕拍拍玉蕤的手,心下也說不清是滿足,抑或是悵然地輕嘆了一聲兒,緩緩道,「……皇上說過,早看過了那孩子的八字。那孩子是甲戌年九月十九日的生辰。」
「甲戌年?」玉蕤眼中也是一亮,「那豈不正是乾隆十九年?若此,這位札蘭小阿哥的八字里,倒是占了三個『九』去!」
婉兮點點頭,「若不是因為此,皇上又怎會特地叫這孩子開始出現咱們眼前呢?」
玉蕤輕嘆一聲兒,忍不住低低道,「……那,九福晉她?」
婉兮眼帘輕垂,「今年在同樂園看戲,倒是又沒見著九福晉進宮來。我便是想與她說說話兒,竟然也錯過了。」
玉蕤心下也是嘆息,這豈不更是陰差陽錯了。
婉兮整整袖口兒,「明兒我問問舒妃,看九福晉可是這忙著過年累了,身子不爽快。」
婉兮說完,輕輕挽住玉蕤的手,「孩子們相處得好,咱們就也別進去打擾他們了。咱們先走了。」
婉兮回頭囑咐玉函,「待會兒你提醒他們時辰不早了。記著,散了的時候兒,單獨叫麒麟保和札蘭小阿哥到我眼前兒來告退。大正月的,叫他們進宮來,我得給他們帶些賞賜回去。」
玉函含笑應了,婉兮這才挽著玉蕤的手朝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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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又有半個時辰,聽得「天地一家春」的總管太監安歌前來稟報,說胡世傑派人來報,「山高水長」那邊的火戲已經將散了,這便來提醒還留在內廷的福康安、札蘭泰兩位小阿哥預備出宮去。
玉函那邊兒便也趕忙知會一幫孩子散了。
玉函親自陪著福康安和札蘭泰兩個進來給婉兮磕頭。
兩個孩子趴地下磕頭起來,福康安自自然然到了婉兮身邊兒,把著婉兮的手臂,親昵得倒沒有什麼君臣之分了。札蘭泰終究是第一回正式面見婉兮,這便有些侷促,便是婉兮叫了起,也還是拘束地立在一旁。
婉兮攏著福康安說話兒,眼睛卻沒離開札蘭泰那孩子。
她上下看著,越發覺得那孩子是白玉做骨、月色為神,氣質幽靜如夜色星空。
這樣的性子與福康安,當真是兩個方向去了。
說了一會子話,婉兮這才道,「你們今兒進宮來給我請安,又陪著七公主、九公主玩兒了這好一會子,我啊也要替她們兩個謝謝你們。我預備了些心意,你們帶回去,也給今兒留個念想。」
婉兮朝玉蟬遞了個眼色,玉蟬和玉螢兩個端上來兩個朱漆大盤來。裡頭林莽滿目放了不少好東西。
婉兮含笑道,「這一個盤子裡是些文房,都是你們平日上學用得著的;另一個盤子裡是些吃食,也是我猜著你們的口味預備下的。」
「不過呢,可不是都給你們的,你們兩個每人從兩個盤子裡,一邊兒選一樣兒。」
在婉兮的宮裡,福康安跟自己家一樣兒自在,故此也沒客氣,先起身到盤子旁去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文房這個盤子裡,除了常用的筆墨紙硯之外,婉兮還放了鎮紙、筆山、香盒、印章料等幾樣雅物。
吃食那個盤子裡則主要是幾樣餑餑,還有幾品凍貨。
福康安瞄了一眼,選中了那描金畫彩的墨錠,拈了起來沖婉兮笑笑;便轉頭又從那吃食的盤子裡選了一疊子炸高麗餑餑……只是回頭又看見了凍貨,裡頭有凍柿子,這便將那炸高麗餑餑又放下了,換成了凍柿子去。
「札蘭,你也去選。」婉兮含笑鼓勵札蘭泰。
與福康安比起來,那孩子是文靜拘謹了些兒。
札蘭泰規規矩矩行完禮,這才走向那兩個盤子。
他在文房的盤子裡猶豫了半晌,將每一件文房都端起來仔細看過,最終才選了一款小銅鏡形狀的鎮紙;而到了吃食那個盤子,倒是沒猶豫多久,直接便端起了凍梨來。
兩個孩子選的時候兒,婉兮的心下也是百轉千回,目光與玉函對了好幾回。
兩個孩子都選好了,這才重又跪倒謝恩。
婉兮含笑吩咐玉蟬她們去選了盒子裝了,含笑道,「待得回府去,也代我給你們家的瑪母、母親、姨娘們問好。請她們若是得了閒,也時常進宮來坐坐。」
福康安笑呵呵磕完頭就出去了,婉兮單攏住了札蘭泰,含笑問,「你選了凍梨,可是覺著我這兒的凍梨好吃?」
玉函在畔也道,「方才札蘭小阿哥,已是嘗著了九公主手裡的凍梨……」
札蘭泰卻堅定地搖頭,「回令娘娘,我沒嘗。」
婉兮微微挑眉,「哦?」抬眸去看玉函。
玉函便攥著手兒笑,「札蘭阿哥是害羞了吧?我方才可看得真真兒的,九公主可將她的凍梨給塞進札蘭阿哥的嘴裡去啦!」
札蘭泰那如玉似的一張小臉上,登時浮起紅雲來。可是他還是堅定地搖頭,「回姑姑,我方才只是幫九公主焐著,並未咬下一口來。」
婉兮怕嚇著這孩子,便將他攏回眼前兒來,含笑柔語道,「不打緊,不過是個梨,沒那麼多規矩。令娘娘啊就是好奇,那梨既然都塞進你嘴裡了,你怎麼不嘗嘗呢?是因為不愛吃麼?」
「可若是不愛吃,那這會子你又緣何單選了它去?不如令娘娘容你改一回,你將這凍梨放回去,另外再重現選一樣兒,令娘娘不告訴旁人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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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婉兮這樣兒,玉函立在一邊兒都忍不住笑,與玉蟬她們對了對眼神兒,都等著看,這位札蘭小阿哥可會上了套兒呢。
札蘭泰卻登時搖頭,「回令娘娘,我不用換!我也……不是不愛吃,可是那個凍梨,原本是九公主的。」
婉兮微微揚眉,「哦~,這麼說來,你還是顧著宮裡的規矩,是不是?你家裡的家教嚴,知道你進宮來,你家裡人必定與你講說許多宮裡的規矩。且你都是在上書房念了快兩年的書了,師傅們就更是教會了你許多的君臣之禮去。故此啊,你便不敢造次,這才沒動九公主的凍梨,是不是?」
這會子便連玉蟬等幾個,心下都微微替札蘭泰捏了一把汗去。
——憑她們這些年與主子的相處,她們這會子已是隱約明白,主子這是在考驗小阿哥呢。主子這麼做,怕是一來要看札蘭小阿哥的品性,二來還是在盡力為麒麟保再留一線希望去呢。
說到底,主子也還是珍惜與傅公爺一家的情分,更何況麒麟保是從小兒在主子身邊兒長大的呀。
札蘭泰仰首望住婉兮,卻還是堅定地搖頭,「君臣之禮,師傅是早早兒就教會了我等;進宮來的規矩,家裡長輩也更是耳提面命。可是方才,我不吃九公主的梨,心下想的倒不是這些緣故。」
婉兮輕垂眼帘,「那你與令娘娘說說,你那會子想的,究竟是什麼呀?」
札蘭泰便也是垂下頭去,從婉兮這個角度,只能看得見那孩子長長而微卷的睫毛。映在他那張如玉的臉色之上,便宛如一雙小小的鴉青色的月牙兒。
「是因為……梨不可分。」
隨著那兩彎小月牙兒的顫動,札蘭泰嗓音如月光般輕裊卻皎潔。
婉兮微微一震,隨即便笑了,伸手過來攏了攏那孩子的肩,「真是好孩子,你不喜歡『分離』,是麼?」
札蘭泰抬起頭來,那清澈的眼底隱約有些微微的紅,「因為阿瑪常年在外征戰。每一次阿瑪走,都不准我哭;可是我卻知道阿瑪那一走便是無限兇險……所以我不喜歡分離,在這世間,我願用一切來交換家人團聚。」
婉兮的眼睛都不由得有些濕了。
原本,因為札蘭泰是兆惠的兒子,她還有一點擔心這孩子會是武將之勇,卻未必有足夠細膩的心。可是這一刻才明了,就因為他是兆惠的兒子,他反倒更加珍惜團聚,更為珍視親人。
婉兮點點頭,別開眼睛,看那已經裝好的盒子,「那你可否告訴令娘娘,你為何又在那些吃食里,單選了這凍梨呢?是不是方才你還是想吃了,只是不想分離,這才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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