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6、一見你就笑(畢)(2/2)
玉蕤輕嘆了一聲兒,「過年的時候兒,五阿哥倒是特地送了兩份兒厚禮給咱們。我那份兒因是英媛給送來的,我怎麼也不好駁了我自家妹子的面子,這便收了;姐那份兒也轉賜給了英媛。」
「五阿哥的示好是明擺著的,想來愉妃也不至於不知道。只是姐沒收那禮,專賜給英媛了,想來愉妃心下也該明白姐的意思。」
婉兮緩緩點頭,「敬重她是皇上潛邸里的老人兒,我方不願在面兒上再與她如何。可是她若以為我不過幾個月間就忘了與她的過結,還能重新把手言歡的,那她就錯了。」
婉兮輕輕閉了閉眼。
「玉蕤你知道麼,這回我隨著皇上去木蘭,在布扈圖過了我的生辰。那地方是『有鹿的地方』,我便也曾夢見過小鹿兒……興許就是因為這麼著,我便不知道怎的,總是回想起當年小鹿兒特別愛去御花園看鹿的事兒。」
玉蕤心下也是微微一跳,「而那御花園裡的鹿,一向都是愉妃自請照應的。從前她與咱們也算沒有什麼隔膜,甚至因為六公主的事兒,一度還與咱們交好過的。故此倒也有些回,咱們乾脆就是放心將十四阿哥交給愉妃,由她手拉著手兒地去看鹿的……」
婉兮緊閉雙眼,緩緩點了點頭,「我放不下的,也是這些。小鹿兒種痘之前,咱們都是親眼看見過皇后臉貼臉地碰過小鹿兒,卻容易忘了,曾經愉妃也曾多次手拉手兒地帶著小鹿兒去鹿苑。」
「如今,這些已經無從再追蹤,可是回想起來卻總叫我心悸。我相信皇后絕非無辜,可是這愉妃,也未必就比皇后乾淨多少去。」
玉蕤悄然吸一口氣,「姐說的對。如今十四阿哥已經入土為安,咱們不願再驚動了罷了。不過從此後,愉妃再不用想著還與咱們重修舊好了。吃過的虧,一次就夠了,絕對不會再有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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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闔目良久,終是搖了搖頭。
「算了,還在過年呢,不說這些了。」婉兮緩緩抬眸,「不過愉妃的不樂呵,倒不至於是因為咱們。她啊,還不至於那麼把咱們放在心上。」
玉蕤垂首深思,繼而便笑了,「我倒是想起個事兒來。還是去年十一月前後的事兒,說是鄂弼想要趁著今年皇上奉皇太后西巡五台山的當兒,好好兒討好皇上一回,這便大興土木,巧費心思修建行宮。結果,倒被皇上下旨給申飭了。」
婉兮也是揚眸,「哦?原來還有這事兒?他是山西巡撫,去年又正是西北剛用完兵,這西邊和北邊多少事兒需要銀子用度,他偏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靡費去?」
玉蕤輕哼一聲兒,「更要命的是,這人還不長臉!皇上都下旨申飭了,結果這位倒好,過年前兩天還專程給皇上遞摺子,說什麼『河東商眾,敬輸銀三萬兩,以充經費』。結果皇上下旨說『量汝建造行宮所費用之。余仍給還』。」
婉兮聽著都是挑眉,「他這是想將自己的臉面給找回來。皇上申飭他,他便想著將這項銀子從商人們那兒給挖補上,這便仿佛他沒有過錯了。皇上也算給了他顏面,叫他用這些銀子將建造行宮的費用給補上,其餘再還給商人們去。」
玉蕤聽得都是冷笑,「姐說的是,皇上都夠給他臉的了。結果這位倒好,緊接著又上摺子,說『晉省各州縣紳衿,呈請樂輸經費。一邑中,有二三千兩,或一萬兩不等。』」
婉兮都不由得搖頭,「這個人,當真不知分寸,就不懂『見好就收』的道理麼?」
玉蕤輕啐了一聲兒,「誰說不是?這回皇上乾脆駁回,五個字批覆:『斷不可收受』!」
婉兮終是垂首淡淡一笑,「愉妃那不樂呵,想來就是因為此事了。也是,終究那鄂弼才是她的親家,她就永琪這麼一個孩子,鄂弼便是她唯一的親家。鄂家早已倒了不說,這鄂弼又接二連三被皇上申飭,她心下不忐忑才怪。」
玉蕤也是冷笑一聲兒,「誰說不是!她自然不會忘了,那鄂常在阿瑪和伯父,就是前後腳兒地被皇上給賜自盡的!皇上算是恨毒了鄂爾泰,對鄂家的子侄,便沒一個手軟的。」
婉兮望住玉蕤,「若以母家來算,英媛怎麼都比五阿哥的嫡福晉更能幫襯得上五阿哥去。如今卻叫英媛屈居侍妾之位,當真是委屈了英媛。」
玉蕤卻是笑,「我倒慶幸,我們家不敢當人家愉妃娘娘的親家!睡覺我們家是包衣出身呢,自然比不上人家鄂家金貴。這些年來,愉妃便也從來沒瞧上過我們家,甚少來往。」
婉兮握住玉蕤的手,「是我該慶幸。幸虧她沒與你們家來往,要不然我又上哪兒去找你這麼好的一個妹妹,還有你阿瑪這麼好的一個大管家呢?」
玉蕤含羞一笑,「姐你抬舉我,可我阿瑪和伯父也不是白給的。當年我阿瑪和堂伯父兄弟雙雙中進士、入翰林,堪稱一代佳話。他們這樣的人,好歹也是有識人的眼色的。」
「從我入宮,到了姐的永壽宮來,我阿瑪便從來都是囑咐我,一定要盡心竭力伺候好姐。更何況,當年我阿瑪被皇后陷害那一回,若不是姐的幫襯,我阿瑪哪兒還能復職回來?」
婉兮含笑點點頭,輕輕拍拍玉蕤的手。
人與人之間的情分啊,自然都是將心比心,互相給予、互相成就,方能培養得起來的。
愉妃怕是從前從沒想到過,包衣出身的索綽羅一家,觀保和德保兩兄弟在前朝越發受到重用,玉蕤也在後宮進封為貴人;而永琪的所內,出自鄂爾泰家那樣一個名門望族的嫡福晉,如今反倒一步一步走了下坡路去。
這會子便是愉妃想要調轉馬頭,重新來與索綽羅一家修好,卻也來不及了。
婉兮明白,愉妃心下怕是要悔青了腸子去。
婉兮含笑輕輕拍拍玉蕤的手,「不管怎樣,此時愉妃既為了鄂弼這個親家而不樂呵,那在永琪的所里,英媛的好日子便又來了。咱們犯不著幫愉妃惱火,咱們啊,只替英媛歡喜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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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了愉妃和永琪兩母子那邊兒的事兒,玉蕤又說起八阿哥永璇的事兒來。
「想來愉妃為了鄂弼的事兒不樂呵,還有一層緣故:同樣是皇子嫡福晉的阿瑪,皇上對鄂弼再三申飭,卻反倒對尹繼善十分關照。」
「今早上皇上才又下了旨意,說欽天監已經報了八阿哥行聘的吉期,就定在四月十二了。皇上叫尹繼善緊著處理手上未完的公事,忙完就趕緊進京來。必定要在三月內就回來親自操持呢。」
婉兮也是揚眉,「哦?行聘定在四月了?這麼快?」
婉兮和玉蕤坐在炕邊兒說話兒,倒沒覺察翠鬟立在落地花罩外邊兒,隔著帘子聽了這話兒,身子便是微微一個搖晃。
翠鬟知道八阿哥的婚事已經定在今年了,可是總覺著這還在正月里,年還沒過完呢,那就是這一年才剛剛兒開始。那八阿哥的婚事就還遠著呢……
何曾想,四月便要正式行聘了。
立在另一邊伺候的是玉螢,玉螢忙走過來扶住翠鬟,低聲問,「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自在?」
翠鬟忙穩住了身形,使勁搖頭,「姑姑,我沒事兒。估計就是天黑了,我站著站著有些乏,眼皮打架了。」
玉螢聽著也樂,「倒也是。你們年歲小,正是貪睡的時候兒。這殿內暖氣又足,可不就纏著瞌睡蟲了麼?」
玉螢掏出懷表來看了看,忙道,「時辰也不早了。待會兒等九公主跟七公主那邊兒散了,瑞主子必定就也回去了。你再站一會子,或者,我幫你去叫翠靨她們來替替你?」
翠鬟忙攔住,「姑姑,別介。今晚兒翠靨還得坐更上夜呢。叫她來替我,她就更沒的歇了。」
玉螢這便笑笑,輕聲道,「我到門口抓一把雪去,進來給你攥掌心兒里,你立馬就精神了。」
只隔著一層落地花罩和帘子,玉螢和翠鬟這邊兒便是壓低了聲兒說話,婉兮和玉蕤便也聽見了。
玉蕤便揚聲問,「可有事?」
翠鬟跟玉螢對視一眼,都吐了吐舌,趕緊著收斂形色,一前一後走進去,向兩位主子告罪。
婉兮倒是不介意,含笑道,「罷了,你們也站得累了。便別在這兒立規矩了,一起陪我去配殿裡瞧瞧,他們折騰成什麼樣兒了。」
玉蕤便也笑了,知道婉兮心下這是惦記著孩子們呢。這便親自起身,到那雲頭紋的衣架子上,取過婉兮的披風來,親手替婉兮穿好了,再親手將風帽拉過來,幫婉兮蓋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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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同沿著迴廊,走到配殿窗外。貼著牆根兒,悄然聽著裡頭的動靜。
雖說這時候還是天寒地凍的,故此那窗子上鑲著的玻璃上全都凍上了厚厚的一層冰霜殼子,從外頭看不見裡頭。可是孩子們鬧騰的動靜還是能破窗而出,廊下又攏音,這便都能聽見。
玉蕤都忍不住含笑輕聲道,「哎喲,房蓋兒都快給掀開了。」
婉兮鳥悄兒地走進配殿,門口立著的官女子、嬤嬤們正要行禮,都叫婉兮給攔住,不叫她們出聲兒。
明間兒和次間中間隔著錦緞夾棉的大門帘,玉蕤忙上前,親手替婉兮掀開一條小小的縫兒。
婉兮伏在門框上,眼珠兒湊近那帘子縫兒往裡偷偷瞧。
裡頭那幾個孩子都是婉兮看著長大的,唯有一個眼生,婉兮這便一眼就瞧出哪個是札蘭泰來了。
婉兮不由得微微揚眉,輕輕一笑。
——即便不是裡頭的孩子就這一個眼生的,婉兮相信自己怕是也能一眼就認出來。
只因為她事先知道了閨女喜歡文靜溫柔的哥哥,而那個今兒穿一身鴉青色錦袍,頭戴同色暖帽的小阿哥,一看就是幾個男孩子裡頭最是溫潤靜雅的一個兒。
說實在的,鴉青色算不得一個出挑的顏色。那是青色裡頭最深濃的,幾乎已是墨色了,可是穿在那孩子身上,卻反倒更覺那孩子一張俊秀的臉,如月似玉,清光流溢。
此時那幾個孩子也都在炕上玩兒呢,小七跟綿錦在歘嘎拉哈,啾啾坐在一邊兒啃凍梨;而福康安則拉著拉旺,像模像樣地在下棋,札蘭泰則在一旁觀戰。
六個孩子,三男三女,兩邊兒都是兩個在玩兒,一個當看客。
這兩個當看客的,正好就是啾啾和札蘭泰。
可是小孩兒里哪有甘心只當看客的呢,札蘭泰那邊還好,婉兮瞧出來,啾啾都好幾回偷偷兒伸腳去碰那嘎拉哈子兒了。那小丫蛋的心眼兒啊,就是希望姐姐或者是大侄女「壞了」,好輪到她上。
婉兮瞅著樂,卻盯著啾啾手裡那個凍梨有些揪心。
在宮裡,便是做凍梨的梨子,也要比民間的細緻些。婉兮更因為啾啾小,故此選的都不是大的蘋果梨,而是南果梨。這南果梨是遼南特產,出產自岫巖附近。個頭兒小,跟小嬰孩的拳頭差不多;又香甜軟糯。便是製成了凍梨,小孩子吃了一個也不打緊。
況且啾啾殿內有玉函伺候著呢,玉函老成持重,婉兮相信必定是將那凍梨都緩透了,玉函才會拿給啾啾的。
婉兮這會子揪心的緣故,就在於啾啾吃梨的時候兒是在一心二用,婉兮生怕她一不小心再將那梨子核給咽下去。
那南果梨的核本來很小,對於大人來說咽了都不打緊;可啾啾終究才兩歲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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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撥孩子,女孩子在炕里玩兒,男孩子把著炕邊兒分坐在炕桌兩邊玩兒。
札蘭泰的位置,恰好就是站在紫檀腳踏上,正對著女孩子那邊兒。故此婉兮瞧見的,札蘭泰也都瞧見了。
婉兮正想叫玉函進去將啾啾的凍梨給拿下來呢,卻忽然見裡頭札蘭泰忽然伸了手,繞過拉旺後背去,扯住了啾啾的小胳膊兒。
啾啾也沒防備,愣愣抬頭看過去。見是札蘭泰,便忽然搖頭晃腦地笑了。
帘子外,婉兮也無奈地抬眸與玉蕤對了個眼神兒。
那孩子自然沒有一笑就搖頭晃腦的習慣,今兒這麼著,那是故意給人家顯擺她頭上那活靈活現的頭花兒呢。
札蘭泰卻沒出聲,只靜靜盯著啾啾,然後就順手從啾啾的手裡,將那個凍梨給拿下來了。
啾啾想說話,札蘭泰豎起指頭來輕輕地「噓」了一聲兒,說了句什麼。
婉兮聽見了,卻擔心自己是聽錯了,便忙抬眼問玉蕤。
玉蕤笑,輕聲複述,「……觀棋不語。」
婉兮這才放心微笑。她聽見的好像也是這個詞兒。
啾啾卻不甘心,便也忘了搶嘎拉哈的事兒,從炕上爬起來,便伸手抱住札蘭泰的脖子,湊到了札蘭泰身邊兒,伏在他耳朵邊兒說起了悄悄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