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56、一見你就笑(畢)(1/2)
正月十二日,皇帝齋戒三日之後,在南郊祭天祈谷。
行完禮後,皇帝率領後宮從紫禁城挪至圓明園,奉皇太后居長春仙館。
從正月十三日起,圍繞著「山高水長」殿、同樂園、「奉三無私」殿等,皇家在圓明園中慶元宵的大戲、盛宴便集中在這幾處開始了。
十三日這晚,因重頭戲是在「山高水長」放火盒子,孩子們也都喜歡,故此皇帝也都賜功臣帶兒子入內與宴。紫光閣的功臣像中,排名第一的是傅恆,第二的就是兆惠,且這二位都出自皇后丹闡,故此這二位的兒子自是最先獲邀入宮的。
婉兮便也趁機叫拉旺去叫福康安、札蘭泰等小哥兒幾個,一起進內廷來玩兒。
今晚兒放火盒子熱鬧,婉兮卻只帶啾啾看了一小會子,就帶啾啾回「天地一家春」去了。
因啾啾種痘的吉時,欽天監已經給了準話兒,就定在二月二十二,這會子還有一個月多一點兒了,婉兮生怕孩子在這會子受了風寒,著了涼去。
這會子便是半點的差池都不敢出。
只是這消息尚且還瞞著啾啾呢,故此啾啾還不開心呢,只覺著那火盒子那麼好看,額涅卻非要將她帶回寢宮來,叫她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
她進了寢宮,便扒掉小靴子爬到炕上去生悶氣兒了。誰也不搭理,還將帳子給扯下來,將自己給藏在炕里。
玉蕤悄悄兒進去挑開帳子縫兒瞄過一眼,回來告訴婉兮,說啾啾在那盤腿坐著,兩隻小胳膊肘兒撐在腿上,兩隻小手兒拖著腮幫兒——用這樣的姿勢生悶氣兒呢。
婉兮便也是笑,輕聲道,「不就是生個氣麼,還挺起范兒的。」
玉蕤輕聲道,「起范兒,還不是等著姐去哄她哪?連大衣裳都不肯脫就上炕去了,八成是指望著姐一哄她,就又准她看火盒子去了。」
婉兮這才輕嘆一聲兒,「穿著大毛的衣裳上炕悶著去,那火氣不一會兒就得悶她一身汗。這傻丫蛋兒。」
玉蕤這才忙勸,「姐快去哄哄她吧,回頭再給焐出痱子來。」
婉兮輕嘆一聲兒,「我先過去瞧她,你到外頭迎迎那幾個孩子去。我忖著,等那位札蘭小哥哥來了,她就忘了要跟我生氣的事兒了。」
玉蕤這才趕緊起身兒,含笑就去了。
婉兮自己脫了大衣裳,這便到了啾啾的配殿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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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婉兮已經腳步放輕了,可是衣袂摩挲之間還是會發出簌簌的動靜去。
啾啾便聽見了,在炕里大喊一聲兒,「誰都不准進來!」
婉兮還沒走到暖閣呢,只在次間呢,這便也索性就站下了,向左一拐,便在坐炕上坐下了。
她故意大聲道,「玉函啊,既然九公主還生氣呢,那就趕緊著把我帶來的那些凍梨、凍柿子的,也不必費事緩了,都放回網兜子裡去,我帶回去。反正啊,你們九公主也不想吃了。」
玉函立在門口便笑,聽著歸聽著,門口早化開了雪水,將那凍梨凍柿子放進雪水裡去緩了。
那凍梨、凍柿子都凍透了,最開始得用最冷的水來緩,才能將那心兒裡頭的冰給緩出來,變成外頭的一層硬殼兒。這層冰才能一敲就碎了,不至於還在裡頭硬邦邦著。
等這一輪雪水泡完了,還可以再換一道涼的井水。這麼便能叫那凍梨、凍柿子越來越軟和下來。
可不能心急了用熱水直接泡,那一泡就囊了不說,皮兒都能直接爛了,而裡頭的冰反倒緩不出來了,倒破壞了那些果肉的肌理去,成了棉花套子一樣兒軟骨囊的,沒法兒吃了。
這樣的活兒最考驗耐心煩兒,故此一向都是玉函親手來辦。那些新進宮的小丫頭片子們,沒這個經驗,更沒這個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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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大毛的衣裳在熱炕頭生悶氣兒呢,誰熱誰知道啊。
都說最難忍的叫「如坐針氈」,那是沒上過北方的火炕,更沒穿過大毛的衣裳坐在熱炕頭上生悶氣兒……那一坐上去,P股下頭是熱烙烙的,衣裳裡頭的小汗珠兒啊個個兒都跟小螞蟻爬似的,甭提多考驗定力了。
故此這會子要是能吃上一口凍柿子、凍梨……那又冰又甜的滋味兒,真是能叫人歡喜得魂兒都飛了。
婉兮說完了,就坐在炕邊兒,不著急不著慌地等著。
果然,話剛落地兒沒多一會兒,就只見暖閣里那床帳直「哆嗦」;緊接著,暖閣的隔扇門兒就開了。
小小的啾啾,一張小臉兒跟大紅布似的就沖了出來,上前一把抱住了婉兮,仰頭懇求,「額涅別帶走,啾啾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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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啾啾是大清公主,可是也沒說能敞開了吃凍梨。
婉兮拿自己的身子當例子,便更是格外不許兩個女兒在大冬天裡隨便兒吃這些凍貨。便是給她們吃,也都是十天半月的才給嘗一回,緩透了才行,還不給多吃。
小七因從小愛吃柿餅子,故此更格外愛吃凍柿子一些;啾啾則是更愛這凍梨。
故此一聽有凍梨吃,小丫蛋兒便是再憋著悶氣呢,也捨不得就這麼錯過了去。
婉兮促狹地笑,伸手點啾啾的鼻尖兒,「那,不跟額涅生氣啦?」
啾啾抱著婉兮的手臂,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生了!」
她頭上戴著那「眼前見喜」的蝴蝶頭花兒呢,這一搖腦袋啊,登時只覺小腦袋周遭,一時間金蝶飛舞,蝶翼蹁躚。
婉兮看得歡喜,便伸手抱住女兒,「想看火盒子,不一定非在『山高水長』。火盒子是飛到天上去的嘛,在天上才砰地一聲爆開,故此啊你就算在咱們院子裡,甚至就在北邊兒炕上,透過窗戶也能看見。」
「額涅啊自然知道你喜歡看火盒子啊,可是山高水長的風有些大。你終究還小,不似你姐姐她們年長,抗病力強了。你回頭再想想小十五,額涅不是壓根兒都沒帶他去麼?他更是小,便也更不如你自由呢,是不是?」
啾啾聽懂了,撅著小嘴兒點頭,「那等啾啾長大了,像姐姐和綿錦那麼大的時候兒,我就也能在『山高水長』多玩兒一會兒了,是不是?」
婉兮輕垂眼帘,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甚至都不用等那麼久……只要過了今年,等明年再過上元節的時候兒啊,額涅就准你去玩兒個夠了,好不好?」
只要今年啾啾能平平安安熬過種痘送聖去,那明年,她就再不擔心旁的什麼去了。
啾啾雖不知道額涅那眼底藏著的一抹感傷是什麼,不過卻也感受到了額涅的情緒,這便緊緊依偎在額涅懷裡,乖乖道,「……啾啾知道了,啾啾不發脾氣了。」
婉兮闔上眼,將面頰貼在啾啾小臉蛋兒上,「啾啾真是個懂事兒的小丫蛋兒。那咱們先把這大毛的衣裳脫了好不好?瞧瞧,這小臉蛋兒簡直都像個小火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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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在暖閣里親手給啾啾褪下了大衣裳,換上了常服去。只是還不叫她出暖閣,想等她一頭一身的汗在暖閣里干透了。
這會子玉蕤已經過來,在暖閣門外含笑道,「咱們的小客人來了,就是不知道咱們九公主想不想也見一見啊?」
啾啾在裡頭一聽倒沒吃驚,反倒笑了起來,「瑞娘娘唬人,還有什麼客人呢?必定是姐姐她們來了。客人?瑞娘娘是說麒麟保哥哥吧?」
如今小七、永璋的大格格綿錦、拉旺和福康安這是一小幫兒。其中小七、綿錦、拉旺還都是住在宮裡的。若非說「客人」,這會子也就一個福康安是白天進宮上學,晚上散了學還出宮回家住的了。
沒想到啾啾那小小的臉上倒呈現出一副興趣不濃的模樣來,婉兮便不由得小心觀察著,緩緩問,「……怎麼,若是麒麟保來陪你玩兒,就不好麼?」
啾啾一聽便撅了嘴,「我倒是愛與麒麟保哥哥一起玩兒,可是他從小就不愛帶我玩兒!他一見我就凶……」
童言無忌,婉兮卻這一剎那之間就滿心的惆悵了。
她沒忘了與九爺一家的情分,沒忘了九福晉的心愿,也沒忘了——其實也想能與九爺家結一門親,延續這一世情緣的。
可到了此時卻發現,原來孩子雖然是自己的親生,可是孩子們的命運,卻從來都不由大人們來決定。即便她們還這么小,便一切都已經有了她們自己的主張,早已不知從什麼時候兒開始,便已然偏離了大人們期望的走向。
這一會子,札蘭泰他們已經來了,可是婉兮還是忍不住攥住啾啾的小手兒,想再幫福康安解釋一回:「啾啾聽額涅說,你麒麟保哥哥他不是對你凶,他啊,只是從小就是那麼猴兒性子。他還沒長大,還沒學會對人溫柔地說話,等他再長大幾歲,他就不會那麼對你了。」
啾啾卻立時噘嘴,「才不是!他對姐姐說話,一向都低聲細氣;可是他對我說話,從來都是都不是那樣……」
在小孩子的眼裡,這個世界非黑即白。便是當親娘的,也沒辦法用大人的觀點加以扭轉。
婉兮便只能忍住一聲嘆息,只望著啾啾笑,「啾啾是喜歡溫柔的哥哥,是麼?」
啾啾想了想,便也篤定地點頭,「我喜歡對我說話軟軟的哥哥。」
婉兮無奈地笑笑,一邊兒幫啾啾將頭髮重新攏了攏,一邊兒忍不住回想起當年初見時候兒的九爺。那會兒的九爺風骨秀雅、靜氣迎人。
福康安的相貌極像九爺,可惜性子卻是生成了活潑的模樣兒。倘若福康安的性子也能如九爺一般,那想來必定是啾啾喜歡的模樣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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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暖閣的門,玉蕤又在外面輕輕咳嗽了聲兒。
婉兮明白,玉蕤這是知會,孩子們身上的寒氣都散盡了,可以帶進來一起玩兒了。
婉兮便含笑起身,「姐姐他們來了,你們一起玩兒。為免小客人們拘束,額涅先避出去了。等待會兒你們玩兒好了,額涅再進來給你們拿緩好的凍梨吃。」
啾啾依舊是興致不高,不過也肯為了凍梨而忍著了。
婉兮這便先抬步往外去,沖玉蕤使了個眼色。
婉兮走到屋外廊下,立在廊柱後頭,見玉蟬引著一小幫孩子走進配殿去。
隔著窗,下一瞬便聽見了啾啾驚喜的歡叫聲。
「小哥哥!怎麼是你?」
啾啾這一嗓門兒,快將窗玻璃都給震碎了。婉兮立在廊檐下,夜風吹人冷,她卻因為閨女這一聲兒,終是忍不住浮起笑意來。
也罷,兒孫自有兒孫福,便是當親娘的又如何捨得左右?
一切的緣法,便都交給孩子們自己去吧。好在啾啾這會子還小,留給未來的光景還長,若是仔仔細細觀察幾年,如果啾啾的緣分當真這麼早就到了,便也由得他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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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繞了個圈兒,才回到自己寢殿坐下。
她與玉蕤兩個,隱約聽著配殿那邊兒傳來的歡聲笑語,便也各自抓了個把瓜子兒,說她們兩個自己的話。
「我今兒瞧著,愉妃面上倒是有些不樂呵。」婉兮嗑著瓜子兒,徐徐道。
為了護著小十五,如今她與那拉氏在明面兒上鬥著,私下裡也已經做好了對忻嬪的防備。若此,她便不能不再多瞧一眼愉妃去。
愉妃是這後宮裡最善於忍耐的人,雖說她已經沉寂下來幾個月了。可是愉妃越是這樣沉寂,婉兮心下倒越是放不下。
玉蕤輕嘆了一聲兒,「過年的時候兒,五阿哥倒是特地送了兩份兒厚禮給咱們。我那份兒因是英媛給送來的,我怎麼也不好駁了我自家妹子的面子,這便收了;姐那份兒也轉賜給了英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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