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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55、日月合璧,五星連珠(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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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請郎世寧入內,在正殿西次間見過。

郎世寧入內,要行跪拜大禮,婉兮都叫劉柱兒急忙給扶住了。

婉兮含笑道,「您老如今已是年過七旬,若論輩分都算得上是我的祖父輩。此時不是人前,只是在我的宮裡,您老人家便不必如此拘禮了吧。」

婉兮又叫賜座,叫劉柱兒給搬來一張帶靠背的椅子,讓郎世寧舒舒服服地坐下;而不是一般的規矩,只賜一個坐墩兒了。

郎世寧坐下,這才恭恭敬敬取出一份畫樣兒來,雙手舉過頭頂。

「回令貴妃娘娘,微臣與如意館中眾位畫師合作,已經將《宴塞四事圖》的稿本畫好。今日進內廷來,特請令貴妃娘娘示下。」

婉兮雖說心下已是早有預感,可是這一刻還是趕緊推辭。

「您老人家太客氣了。一來,我本不懂繪畫,況且您老人家的畫法合璧中西,就更不是我敢隨便置喙的了;二來,這幅畫不僅是您老一人的手筆,更有如意館中多位丹青聖手的通力合作,各位的多年修為加在一起,乃為泰山之高,我也只敢仰望罷了。」

婉兮頓了頓,「三來,宮中凡事也有規矩。如意館中的繪畫,都需先呈稿本給皇上聖覽,由皇上定奪。您老這稿本,只需送呈皇上御覽即可,倒不必格外再給我看的。」

郎世寧忙又起身施禮,「回令貴妃娘娘,宮裡的規矩,老臣自是不敢違背。今兒特地來請令貴妃娘娘的示下,並非老臣自作主張,乃是皇上的聖意……」

「此稿本已然呈進給皇上御覽過了,皇上只是含笑不語,末了才叫老臣進特例進內廷來,請令貴妃娘娘的示下。」

「哦?」婉兮也覺詫異,「既是如此,那我便班門弄斧了。」

婉兮起身走向書案,郎世寧與劉柱兒一同將畫卷展開在書案之上。

那畫卷主體分在兩個區域,一個便是皇上和群臣所在的御營大帳,一處則是隔開一個小山坳的後宮行幄。

其餘畫面上凡數百人,數百匹馬,數不清的帳幕,都只為陪襯了。

這兩處既連為一體,又相對獨立的空間裡,各有一個中心所在。

那處御帳大營,中心人物自是在一眾大臣、侍衛簇擁之下,觀看角斗之戲的皇上;而在後宮的營地里——那明顯出現的身穿吉服袍的五位嬪妃才是那處的中心。

婉兮再細細看過去,面上已是紅了。

雖然那處為核心的嬪妃共有七人,可是其餘六人都是以那個身穿明黃吉服袍的人為中心。

前排另外兩個人,一個扶著她的手,另一個則上前略微躬身像是與她回話狀;其餘四人分成兩排,全都簇擁在她身後……

這七人當中,主次便已經分得十分清楚。

倒是玉蕤先笑了,「姐,這穿明黃龍袍的,可不是您麼!您身邊兒,扶著您手的,就是慶姐姐呀。」

當著郎世寧的面兒,婉兮不便多說,只是含笑不語罷了。

玉蕤因那日並未跟隨同去,這一看見畫稿,已是心下興奮無比,「叫我瞧瞧,我幾乎都能察覺出來姐你的肚子了!看看這架勢,當真是眾星捧月;可是說到歸齊,她們那么小心翼翼的樣兒,還不是護著姐姐懷著的孩子,也就是咱們十五阿哥呢!」

郎世寧便也笑了。只是這會子婉兮一直沒說話,叫他老人家一時也不敢猜測婉兮是否滿意,這便忍不住道,「……回令貴妃娘娘,內廷主位的身姿如此安排,是皇上的示下。」

宮中如意館呈進的繪畫,必定要按著皇上的意思一再修改。最終呈現出來的,都是皇帝親自定稿的,才可「照樣准畫」。故此這七個嬪妃之間的「眾星捧月」的情形,必定是皇上的意思。

婉兮頷首,微微傾了傾身,「多謝您老妙筆,您老有心了。」

郎世寧這才悄然鬆了一口氣,借著轉身的當兒,舉袖擦了擦額角的汗。

婉兮繞著畫案又轉了一圈兒,不由得含笑抬眸,「我不懂繪畫,只是回憶當時的情形,倒是有一事不明,還請您老人家賜教。」

郎世寧忙一揖到地,「老臣豈敢。還請令貴妃娘娘示下。」

婉兮悄然吸一口氣,「當日其實皇上奉皇太后聖駕,兼率領後宮,一併觀看馬戲。我隱約知道一二,聽說西洋繪畫以『寫實』二字為第一要務。不僅要如我們中國繪畫一般追求『神似』,也更要首先『形似』。」

郎世寧忙又躬身,「令貴妃娘娘明鑑。」

婉兮點頭,指著後宮這塊區域,「前朝御帳,自然是以皇上為首;那麼後宮行幄此處,憑那日的實際情形,便本該以皇太后為首,皇后為副。而我,只該位居再次一席……」

郎世寧這回還是直接跪倒在地了,「令貴妃娘娘說的是……」

婉兮抬眸望了一眼玉蕤和劉柱兒,「郎世寧大人您不畫上皇太后,或許是因為皇太后彼時在御帳營中?可是便是皇太后不入畫,皇后娘娘卻理應必定入畫的吧?」

郎世寧連忙伏地,「回貴妃娘娘,微臣身為人臣,如何敢擅自不將皇后娘娘畫入?微臣之所以還是畫了這樣的稿本,就是因為這是皇上的示下……皇上說,皇后娘娘要親自伺候皇太后,那既然都不用畫皇太后了,那就自然也不用畫皇后娘娘了。」

玉蕤終是忍不住笑出聲兒來,「您老是說,皇上壓根兒就沒叫您畫下皇后娘娘;皇上只是叫您將咱們令貴妃娘娘畫成這般眾星捧月,是不是?」

郎世寧伏地忙道,「瑞貴人所言極是。這幅畫稿此時所呈現的情形,才是皇上的聖意。」

婉兮心下自是歡喜,只是轉身走回炕邊兒去,卻忍不住提點一聲兒,「這幅畫最終畫成之後,皇后娘娘身為後宮之主,自然早晚都能看見。到時候皇后娘娘若發現畫中並沒有她的身影,她心下定不痛快。老人家,您這會子心下便要提前做些因應才是。」

身為臣子得罪正宮皇后,郎世寧便是個西洋人,也絕沒這個膽子。他聽婉兮如此提點,心下更是顫抖不已。

他便也道,「微臣也正有此等擔心,這便曾斗膽稟明聖上。可是皇上說,這事兒不用我擔心;到時候若皇后著人問我的話兒,只叫我回說,『有什麼想問的,便到養心殿來,來問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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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靜立聽罷,這才緩緩含笑,踏上腳踏,坐回炕沿兒去。

「皇上既然已經想得如此周全,那我就更沒有旁的什麼意見了。總之我看了您老人家的畫兒,只覺得好,只覺得仿佛當日馬戲的情形都在眼前,仿佛那些馬兒隨時都會衝破畫卷朝我奔跑過來,仿佛那些樂工的管弦已然在我耳畔奏響。」

「在我這兒啊,您老人家這畫稿便可以定了,再不用改了。您老回頭就將這話兒回給皇上,若皇上再叫改,您老只聽聖意就是了。」

皇上那一天不但打破常規,帶了身懷六甲的她同赴木蘭;甚至還特例叫畫工畫下一個尚在肚子裡的孩子……皇上對她母子用心若此,這幅畫在她心裡便是完美無缺,喜歡還來不及,哪兒還有什麼可改動的了?

終於得了令貴妃的首肯,郎世寧輕鬆一口氣,趕緊跪倒謝恩。

畫畫兒不易,如他這般將西方的油彩用於中國宮廷繪畫就更不容易。油彩不像水墨,以及中國傳統繪畫裡的礦物顏料,油彩太容易干,一旦滲入中式畫紙,修改起來的難度極大。故此郎世寧這些年來最苦於畫稿的一遍一遍修改。

更何況,他已年過七十,這雙手拿了幾十年畫筆的手已然抖了。他自己都擔心,這若是再修改下去,他還能不能等得到畫完的那一天了。

而今兒在令貴妃這兒順利定稿,不用再修改,對於他來說不啻如蒙大赦。

婉兮含笑,瞟了玉蕤一眼。玉蕤便忙進去拿了一對大荷包來,裡頭是五兩一個的小銀錠子。一個荷包里裝一對,兩個荷包里就是兩對。

婉兮含笑道,「您老人家辛苦了,待得畫成之日,皇上必定另有重賞。我不敢跟皇上搶,這一對荷包只是小小心意,給您老人家潤潤筆。」

郎世寧歡歡喜喜謝了賞,卻並不就此告退,反倒又在婉兮面前跪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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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也不由得抬眸與玉蕤對了個眼神兒。

玉蕤忙含笑問,「老大人放心去給皇上復旨就是,令貴妃娘娘啊是當真沒旁的挑兒。」

「是老臣愚鈍,倒叫瑞貴人誤會了。」郎世寧忙道,「老臣是還有另外一宗事兒,還請令貴妃娘娘恩准。」

婉兮聞言便也含笑道,「您老人家儘管開口,但凡是我能辦得到的,我自盡力就是。」

郎世寧先伏地謝恩,繼而才有些猶豫地抬起頭來,小心地道:「老臣是想,想給十五阿哥請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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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忽然說這個,婉兮著實是有些意外,不由得抬眸又與玉蕤交換了個眼神。

臣子想給皇阿哥請安,這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終究這會子小十五還不滿三個月呢,這樣一位西洋人的臣子便要特地給小十五請安……這便有些特別了啊。

婉兮也同樣看見了玉蕤眼中的不解,婉兮便垂下頭去,想了想,便也還是點了頭。

「多虧您老人家,小十五才能在還沒下生兒之時,就與我一同出現在這《宴塞四事圖》的畫卷之中。故此,小十五與老大人您也自是有緣的。今兒您既是來給我看這畫稿,那我也自然該叫小十五見見您這位畫師。」

婉兮說著便吩咐玉蟬去叫嬤嬤抱著小十五來。

等待的空當,婉兮與玉蕤都瞧見郎世寧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家仿佛是悄然鬆了一口氣似的。

少頃玉蟬帶回話兒來,說不巧,小十五還在睡著。嬤嬤不敢叫醒。

婉兮瞧見,郎世寧的面上又浮起一層憂色。

「老人家,您別憂心。便是睡著了,也無妨。」婉兮忙道,「我倒要問老人家一句:若是叫您老趁著他睡著去看他一眼,是否唐突了您老去?」

郎世寧登時眼中泛起歡喜,又是撩袍跪倒,「自然無妨!只要令貴妃娘娘肯叫老臣見一眼十五阿哥,這便是給老臣天大的恩了。」

婉兮點頭,玉蕤這便親自抬步,引著郎世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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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終於心滿意足地告退而去,殿內婉兮忍不住笑著與玉蕤說,「今兒原本以為郎世寧是來見我,給我看那《宴塞四事圖》的畫稿;可是後來瞧著他的模樣兒,倒像是更急迫想要見小十五似的。」

「到後來啊,連我都有些說不清楚,他這一趟特地進內廷來,是來見我,還是來見小十五的了。」

玉蕤也有些擔心,「他一個外臣,又是個西洋人,也不知道來見咱們十五阿哥,是圖的什麼?也是姐你膽兒大,還當真就允了他去,且還是在咱們十五阿哥睡著的時候兒。若換了我啊,我正好推了,才不叫他見。」

自打小十五下生以來,整個永壽宮的防備更嚴。但凡能在小十五周邊兒出現的,必定都是宮裡人和知近的人。故此今兒婉兮竟然叫郎世寧在小十五睡著的時候兒都去見了,當真是破例。

婉兮也明白玉蕤的擔心所在,含笑垂首,「我就是覺著,他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家。說句不好聽的,已是到了有今日、沒明日的年歲。他想見小十五一眼,倒未必是有旁的什麼心思。」

「況且他是西洋人,便是在宮裡承應幾十年,可終究還未必會卷得進前朝後宮的這些算計里去。況且皇上對他的限制也嚴格,他倒做不出旁的什麼來。」

玉蕤嘆了口氣,「可是這些洋人啊,我總覺著跟咱們不一樣兒。不說胖的,就說欽天監里不也是有好幾位西洋人呢麼?當年六阿哥、七阿哥種痘的吉時那些事兒,何嘗就不是與他們有干係了去?」

說起這些舊事,婉兮倒是也忍不住輕嘆一聲兒。「可是郎世寧想來總歸是與欽天監的那些洋人不同。皇上年少之時,便在康熙爺身邊兒結識了他,對他的畫技大加讚賞。皇上登基最初的那幾年,更是每天幾乎都要去如意館看郎世寧作畫。」

「便是三四年前,正逢郎世寧七十歲時,皇上特地頒下重賞,御筆題寫頌辭之外,在郎世寧從圓明園返回紫禁城途中,皇上特賜座大轎,轎前由二十四個人的樂隊作為前導,一眾滿漢官員騎馬隨後,殊為皇恩浩蕩。」

玉蕤也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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