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65、不見(畢)(1/2)
婉兮與玉蕤四目相對。
玉蕤起身,「我去見他。」
婉兮伸手挽住玉蕤,吩咐伺候小十五的媽媽里朱氏將小十五先抱回去。
玉蕤越覺尷尬,不由得低聲叫,「姐,這是翠鬟惹出來的事兒!她是我位下的女子,她惹出來的事兒便是我的錯處,便該我去應付這局面。」
婉兮點頭,「我自然信你有這個本事去面對這個局面。只是,宮裡有宮裡的規矩,永璇不用於永瑆,永璇已然成年,不准在內廷里任意行走;況且他大婚在即,這會子正是風口浪尖的時候兒。」
「而你,又還是貴人位分,若沒有我的准許,你更不能單獨見人,更何況是大婚在即的成年皇子。」
婉兮輕輕拍了拍玉蕤的手,「還有,你尚且年輕,與永璇年歲相差不多;又未曾誕育皇嗣……故此這一切便總有瓜田李下之嫌。」
「還是我見。若有什麼,因為是我,便一切都還好說。」
這是後宮的規矩,也是祖宗留下來的傳統。別說玉蕤跟永璇不宜相見,便是皇帝跟先帝留下來的年輕太妃們,在五十歲之前也是不能單獨相見的。
此中利害,若稍有不慎,回頭就會成為旁人攻擊玉蕤的把柄。
這會子永璇是急瘋了,這才忘了避嫌,直接就往內廷里來;其實若能冷靜考慮,永璇這莽撞的行為本身,便有可能連累到整個永壽宮去。
此時此刻,沒人能比婉兮更冷靜。婉兮的冷靜便也感染到了玉蕤,玉蕤也平靜下來,便也是點頭,「我陪著姐一同見八阿哥吧?」
婉兮抬眸望住玉蕤,卻輕輕鬆開了她的手,「傻丫頭,永璇交給我吧。想當年他出生那會子,我幾乎就是親手為他接生的。便因為這段往事,便是有人敢編排永璇跟哪位內廷主位私相見面,也編排不到我身上。」
「你若留在這兒反倒不便了。終究永璇這些年來每逢生辰也沒少了在咱們宮裡走動,你從前又是官女子,與他也是熟稔……這便難免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不定又給編排出什麼來了。」
玉蕤自分得清輕重,便也點頭,「我去叫劉柱兒。成年皇子進見內廷主位,若是單獨相見反倒不好。有內監總管在畔,這才好些。」
婉兮凝眸,「永璇來了,翠鬟必定懸心。」
玉蕤便也深吸口氣,「姐放心,我這就進翠鬟那耳房去,就坐在她身邊兒守著她。這個節骨眼兒上,必定不叫她造次!」
婉兮心下也是惆悵,深深嘆了口氣,「情之一字,是這世間最動人之事,卻也是最傷人之事。姻緣又要視乎因緣,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可是他們兩個偏偏是趕在這最不應該的節骨眼兒上……這會子若是有半點行差踏錯,毀了的不止是永璇,更有翠鬟的性命,甚至她母家闔家的命運。」
玉蕤心下也是一顫,「我明白。我必定看穩了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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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璇終於被宣召進殿時,婉兮沒在後殿見他,卻是正式在正殿明間升座。
以永璇這些年與婉兮的情分,永璇還是頭一次見婉兮這樣正式拉開架勢,他心下也自是咯噔一聲兒,許多事兒便也都明白了。
可是雖說心下震動,可是對於他來說並非意外。他來之前就知道今兒這門檻有多高,憑他這樣的腿腳,想要邁過去,該有多難。
可是,他卻也更加清楚:他要來,他必須得來。
永璇站在正殿門前,屏住呼吸,還是憑自己,穩穩噹噹地邁過了那條門檻。進內,在婉兮座前跪倒。
婉兮今兒既然如此正式,永璇便也正式地行二跪二叩的大禮,口中稱,「兒臣永璇,拜見令額娘。」
婉兮高高在座上,沒抬眼望永璇,反倒是垂眸正翻著一本冊子。
待得永璇行完了禮,婉兮也沒叫起兒,依舊垂著眼帘,眸光落在那冊子裡。
「八阿哥大婚在即,按理兒說已經不宜再隨便踏入內廷來。可是今兒八阿哥既然到我宮裡來了,我便也記著八阿哥的情,想著好歹這些年八阿哥還沒忘了我這個當姨娘的。」
婉兮開口便是這樣的話兒,叫永璇頗有些承當不起。永璇連忙伏地,不敢再抬頭,「令額娘今兒如何說這樣的話來?令額娘便是姨娘,可是額娘早年也都告訴過兒臣,兒臣知道當年若沒有令額娘的出手相救,便沒有兒臣的平安降世……兒臣知道,兒臣甫出世便遭遇蜂毒危險,令額娘甚至親自為兒臣吸過那蜂毒……」
「若此,兒臣心下便從來不僅僅將令額娘當做姨娘,在兒臣心中,是將令額娘當成額娘一般尊敬的。」
想到當年,婉兮的眼角也有些濕。
只是這會子還不是心軟的時候兒,她深吸口氣,還是高高坐直,「你先別惶恐。你進來,我就捧著本冊子在這兒看;不過你放心,我看的不是你傳進內廷來的那本《石頭記》,我看的是《欽定大清會典》!」
「永璇啊,四月十二就是你正式行聘的吉期了,咱們來瞧瞧,皇子大婚都有什麼規矩。」
婉兮故意將那《會典》翻得嘩嘩的,終於停在了其中某一頁,婉兮定睛看著,隨即便是亮聲一笑。
「聽聽!皇子納采,其儀幣金約領一,銜東珠七;大金簪五,銜珍珠各五;小金簪三,銜珍珠各一;金珥六,銜東珠各一;金釧四,金衣鈕百,銀衣鈕二百。製衣貂皮一百四十,制帽貂皮三,制衾褥狐皮二百五十,緣朝衣水瀨皮七,采幣表里一百端,棉三百斤——這是給皇子福晉的吧?」
「這還沒完,還要賜福晉父金十兩,銀七百兩,狐皮朝衣一,熏貂帽一,金帶佩飾靴襪具,馬一,鞌轡具。」婉兮輕哼一聲兒,「這便是賞給尹繼善大人的了。」
「如今開春兒,正是江南一年生計最要緊的時候兒,可是就在這時候兒皇上也叫尹繼善大人放下兩江總督的差事,專門兒回京來預備這些。我的八阿哥,你皇阿瑪的心意、尹繼善大人的心意,你可看見了?皇子大婚固然要緊,那兩江總督的差事、江南的一年之計在於春,難道就都比不上你了?」
永璇一顫,面色已然發白。
如今淑嘉皇貴妃已然仙去,永璇又是從小受苦於這腳病……故此這些年相處下來,婉兮總是心疼永璇。若不是因為眼前這件事兒,婉兮必定捨不得用這樣的語氣與永璇說話。這會子看見永璇的面色,她心下也跟被誰揪了一把似的疼。
可是疼歸疼,該說的話,卻依舊還得說。就像這世上每一個當母親的,沒人當真捨得打自己的孩子;可若是孩子犯了錯,不可饒恕的錯兒,便是再不忍心,也得狠下心來揚起巴掌打下去。
「喲,這兒還有!原來不光要賞給福晉,福晉父親,還要賞福晉的母親!」婉兮繼續念道:「賞福晉母銜珍珠金珥六,狐肷袍一,緣朝衣貂皮六,馬一,鞍轡具。」
婉兮念到這兒,已經不需再繼續念。她將那《會典》闔上,高高抬起下頜。
「行禮當日,以總管大臣將事,福晉父朝服迎於大門外。入陳儀幣於堂,陳賜幣於階上,陳馬於中階下,以次授福晉父。福晉父跪受訖,率子弟等序立於中階下之東。望聞行三跪九叩禮。」
「福晉母率諸婦出,序立於中階下之西,望聞行六肅三跪三拜禮……」
「八阿哥可聽清楚了?這已然不是你個人下聘禮那麼簡單,這已經是你福晉母家那滿門的榮光!若有半點更改,那邊等於是給人家滿門扇了一個大嘴巴去!」
婉兮微微停頓,輕垂眼帘,「八阿哥,你四月十二即將行聘,行聘便已實際上是這『納徵』之禮。婚聘六禮,納徵已然在第四禮,接下來就是婚禮親迎了……八阿哥,你的婚事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便該明白,這已經是再無更改之理。」
婉兮說到這兒,忽然冷笑了一聲兒,「哦,是我錯了,我收回方才的話。原本翠鬟也跟這聘娶之禮無關。她終究只是內務府旗下的包衣,便是指配給皇子,也只能是『皇子使女』,依舊只是官女子罷了,是不可能有這聘娶之禮的。」
「八阿哥是皇阿哥,有資格指配給皇子,行婚娶之禮的,要不是滿洲世家的格格,要不就是蒙古外藩的女兒。八阿哥自然心下是明白的,故此才敢在你的大婚都已經行進到這一步的時候兒,還敢來我宮裡求見翠鬟!」
永璇在袖中,輕輕攥緊手指。
婉兮嘆口氣,竭力按下不忍,又泠泠道:
「聽說你的福晉也是庶出,故此你道之前我所念的那些賞給福晉母親的,是給誰?——沒錯兒,自然是給尹繼善大人的嫡福晉,鄂爾泰的那位侄女鄂氏的;而不是給你福晉本生額娘,那位張氏的。」
「八阿哥啊,這便是嫡庶有別。便是人人心下都覺得同情,卻又不能不遵守的規矩。因為這規矩已經流傳了幾千年,不是咱們誰能給改了的。而就算翠鬟將來指給了你,也只能如你福晉的本生額娘張氏一般,為妾為婢。便是生下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婉兮黯然抬眸,「你來見翠鬟,我明白,是你對她鍾情。可是放回到現實中來,我倒要問問你:你急著想要給翠鬟的,難道就是這個?你覺著她就當真想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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