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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75、好郎君(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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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凝高高抬起下頜。哽住的一口氣兒,讓她站得更直。

這會子她便如已經被搭在弓弦上的箭,只有向前,沒有回頭了。

眼前的情勢已經是明擺著:婆婆便是抽菸,都寧肯自己去要了火絨點菸,都並不叫她這個當兒媳婦的伺候。

須知,滿人的兒媳婦伺候婆婆抽菸乃是天經地義之事;點菸對於老太太們來說也是相對親昵之事,唯有兒媳婦和自己沒嫁出門的閨女方能來點……可是,她就這麼站在婆婆面前呢,婆婆卻根本就沒叫她伺候。

此時英媛已經又有了孩子,婆婆又已然這樣擺起了臉子,那她便已然沒有了退路。

「姑媽說明年皇上又將南巡,這倒是叫她又想起上回皇上南巡時的一樁舊事去,倒叫她心下為尹繼善頗有些不安。」鄂凝揚聲,音調都有些出乎她自己的意料,有些高。

愉妃也不由得暫且放下了菸袋鍋子,抬眸盯住她,「哦?什麼事兒?」

鄂凝深吸一口氣,「乾隆二十二年,皇上第二回南巡。便在南巡之前一年,亦即乾隆二十一年,尹繼善帶江南一班官員奏請皇上舉行南巡盛典。尹繼善曾在奏本中道:『棲霞勝景頗多,臣於原奏之外,續又搜得數處,已經酌量增修,其餘名項工程亦略有添改,現在逐一繪圖,容臣到京時恭呈御覽。』」

愉妃點頭,「棲霞山,倒是江寧的盛景。尹繼善奏請皇上巡幸棲霞山,倒也是意料中事。」

鄂凝道:「便是棲霞山早已是名勝之地,可是尹繼善尤嫌不足。他又在棲霞山中,將曾被歲月湮沒於地下的幽居庵、紫峰閣諸奇峰異景,『皆從地底搜出,刷沙去土至三四丈之深』,以逢迎皇上!」

「這還不足,尹繼善還嫌棲霞山的水景有些少,這便又特地開了兩個湖,分別命名為『彩虹』、『明鏡』。」

愉妃聽罷便笑了,「喲,原來一向以名士自居的尹繼善,也不過是個逢迎拍馬的偽君子罷了!虧你那姑媽還一副自命清高的模樣兒。」

鄂凝心下晃了晃,卻只能順著婆婆的話兒來說。她垂下頭道,「是……便連與尹繼善交情莫逆的袁枚,都曾寫詩笑話此事,說『尚書抱負何曾展?展盡經綸在此山』。」

「便連領班軍機大臣、忠勇公傅恆都吩咐手下寫詩相嘲,說『名勝前番也絕倫,聞今搜訪更爭新』……」

一聽傅恆也吩咐手下寫詩譏諷過此事,愉妃不由抬眸,「哦?竟有此事!」

鄂凝黯然垂眸,「都說尹繼善於上之南巡,有意迎合,傷耗三吳元氣;非此,尹不得四督江南。」

愉妃不由得笑出聲兒來,「好!正好趕上明年皇上南巡的節骨眼兒上,又恰好還有傅恆曾為此事……這便是老天都在幫襯咱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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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天終於放晴,河水漸消。皇帝下旨叫兆惠帶人修整途中被洪水衝垮的橋樑,並命誠親王允秘恭請皇太后起鑾。

七月二十四日,皇太后終於自圓明園起鑾。

一眾內外福晉,便又齊集圓明園,恭送皇太后和皇后那拉氏。

車駕走遠,眾人轉身回園子去。忻嬪便連忙追上為首的愉妃來,特地一屈膝,「小妹給愉姐姐道喜,如今京里後宮,都憑愉姐姐做主了。」

這一遭兒皇帝、皇后、皇太后,連同貴妃婉兮、舒妃都起駕赴木蘭去了,那麼留在京里的內廷主位中,便是以愉妃為首了。

忻嬪悄然眨眼,「既然京里一切都由愉姐姐做主,那咱們可得了好好兒自在些日子去。」

愉妃自難得這般有朝一日權在手的滋味兒,這會子也是暗喜在心。只是面兒上依舊矜持,「便是暫且由我為首,宮裡便更亂不得。否則皇上豈不是要問我,我豈不是又要牽連永琪去了。」

忻嬪便笑,「愉姐姐說得對。就是因為愉姐姐做主,咱們宮裡才更應當穩穩妥妥,什麼事兒都不出。」

忻嬪瞳仁微轉,「便是要出事兒,也得出在木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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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與忻嬪一同回了「杏樹院」去,愉妃便也將鄂凝的那番話講給了忻嬪去。

愉妃自是滿心歡喜說的,卻沒想到忻嬪倒是並無太大驚喜。

「原來咱們五福晉打聽來去,只打聽著了這個啊。」忻嬪有些意興闌珊地道,「這都是乾隆二十一年的事兒了,也是遠在江南,愉姐姐又在宮裡深居簡出,不知道罷了;實則這事兒在江南官場上,早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

她姐夫安寧與尹繼善多年積怨,這些事兒安寧自然都已經瞭然於心。

愉妃有些尷尬,便也趕緊道,「雖是舊事,可是足見尹繼善不過是個沽名釣譽、好名弄巧之人。況且這會子又是皇上明年南巡在即,這個時機倒是好,若是這會子再重提舊事,也不啻是一件好事。」

「況且傅恆叫人作詩嘲弄,這總歸是發生在京里的事兒,江南倒未必得知。今年這個節骨眼兒,再借用傅恆的聲望,那這事兒便可炒熱一番了。」

愉妃說著又垂下頭去點了一袋煙,借著吞雲吐霧,幽幽道,「借著傅恆來炒熱此事,即便動不得尹繼善去,卻也能叫傅恆與尹繼善二人之間積怨。若此,便也能牽連到舒妃那去。」

「而若能牽連到舒妃,便能瓜葛上永瑆;而永瑆與永璇、永珹一奶同胞……尹繼善若因此對傅恆心生芥蒂,自也會對他們兄弟三個漸生隔閡。呵呵,那對咱們來說,這事兒就更只有百利,而無一害去了。」

忻嬪雖說原本對這事兒的價值有些失望,不過這會子見愉妃如此上心,倒不好當面兒反駁了去。

她自垂首,從這事兒當中尋對自己有利的細節去。腦筋轉了一圈兒,倒也想到其中一個關竅,這便笑起來,「還是愉姐姐英明,這主意拿得當真好極了!」

愉妃見忻嬪若此,心下自也高興,這便凝住了忻嬪問,「倒是你說的木蘭那事兒,可也安排好了?」

忻嬪含笑點頭,「愉姐姐儘管放心,早都安排好了。咱們就在京里安安穩穩等著吧,消息必定不久就會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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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皇帝鑾駕終於抵達避暑山莊。

皇太后暫住常山峪行宮,七月三十日才抵達避暑山莊。

這一路因降雨後引得河水上漫,衝垮道路和橋樑,走得著實有些辛苦。婉兮倒是也因此得了機會,將這途中的艱難之處,講給啾啾聽。叫一個金枝玉葉的大清公主,也有機會親自體驗一番如此的不易,這對於孩子來說,自反倒是一筆收穫。

「……況且咱們還是皇家,一路行進縱有困阻,可還有你皇阿瑪和一班大臣,會同當地的地方官戮力疏通;倘若是尋常百姓,這一路便是無法可走。」

一向愛玩兒愛熱鬧的啾啾,便也因此,這一路極為的安靜。不吵不鬧,只挑開了窗簾,望著外頭那一片艱澀。

婉兮自是欣慰,便也指著途中不時從視野中閃現而過的兆惠,告訴給啾啾,「你瞧見了麼?那便是朝廷平定西北准部、回部的大英雄,出自烏雅氏的兆惠大人。」

「那可是千軍萬馬面前橫刀立馬、氣壯山河的大英雄,你皇阿瑪這一番卻將這沿路指揮地方官趕築橋樑的事兒都交給了他去,可見這一路的艱辛,倒不比西北用兵更容易去了。」

啾啾遠遠望著兆惠的身影,雖不說話,卻也使勁點頭。

婉兮便也陪著孩子一起朝外面看出去,心下也湧起悄然的一點子唏噓——從前隨著皇上出巡,鞍前馬後這樣親為護衛皇上、如此忙碌的人,一向都是九爺。可如今,已經都換做了兆惠大人了。

九爺的身份,來自大金川之戰;而隨著時光的遠去,大金川之戰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眼前,還是兆惠的軍功最為煊赫。

婉兮瞧出兆惠辛苦,這便輕聲問玉蕤,「兆惠大人此次隨扈而來,可攜帶了家眷?他如此忙碌,自顧不上照看家人。你幫我去瞧瞧,若他也攜了家眷,便請過來與咱們一處坐著,好歹也能幫兆惠大人看顧著些兒,也免了他的後顧之憂。」

玉蕤略微一想,便也懂了,這便趕忙含笑下了車去安排。

不多時玉蕤果然親自帶了札蘭泰來。

舒妃便忍不住拍了婉兮一記,輕聲道,「你怎知這孩子也跟來了?」

婉兮便也含笑聳肩,「我也只是猜罷了。誰想,竟叫我猜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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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蘭泰果是世家子弟,在車下便行禮請安。也不管地上尚且泥濘,這便要跪倒。

玉蕤忙一把給拽住,含笑道,「札蘭阿哥這一身衣裳都是簇新的,這麼好看的料子,若跪在泥水裡可就埋汰了。阿哥快別多禮了,要不倒上不去這馬車了。」

馬車內,啾啾一見是札蘭泰來了,登時歡喜得拍手,「是小哥哥!」

婉兮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瞄著小女兒那一張瞬間變亮了的小臉兒,故意問,「哦?你竟還記得他?我倒都忘了什麼時候兒見過了呢。」

札蘭泰終究不同於拉旺和麒麟保,並不是從小在內廷長大,只是以上書房侍讀的身份,這一二年才在宮裡行走的。他家更在內廷里沒有內親,這便沒機會能隨便兒進內廷來。故此啾啾與札蘭泰倒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雖說閨女還小,可終究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是?這便當娘的,已是得為閨女創造機會了不是?

婉兮忖著自己這提前多少年便開始操的心啊,也是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惆悵。

終究皇家女兒出嫁都早,便以和敬、和嘉她們為例子,十三四歲便都厘降了。終究能留在身邊兒的日子太短,這便替她們將來綢繆,也得趁早才好啊。

啾啾這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趁著札蘭泰在車外糾結那禮數的當兒,嘎巴溜脆地將與札蘭泰幾次謀面的事兒,都與舒妃說了。

舒妃也只能搖頭嘆氣,伸指頭點在啾啾額頭上,卻是促狹地瞟著婉兮,「……這小丫蛋兒,這才跟個豆兒大點兒的啊!」

婉兮面上雖說淡淡的,可是其實卻是聽得比誰都仔細。她聽見啾啾竟能將這兩回與札蘭泰謀面的前後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以啾啾的年歲,竟然半點兒都沒給忘了……她這才悄然而笑,親自挑開車窗簾去召喚,「札蘭,不必拘禮了,快上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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