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66、終於耐不住了寂寞(1/2)
皇八子永璇,這一日在「天地一家春」中,與心上的人兒咫尺天涯,淚灑當場。
臨去,他還是鄭重將自己親手抄錄的全本一百二十回《紅樓夢》的接下來部分,雙手捧了,舉過頭頂。
「這本《石頭記》,又名《紅樓夢》,便是兒子與翠鬟私相授受的信物……兒子原本藏了個小心眼兒,想借這書里的故事,委婉表達兒子對她的心跡。」
「便是想著一來擔心她年紀還小,或許情竇尚且未開,待得她看完了這本書,便也必定懂了情為何物;二來,這書寫得當真勾人心魂,兒子便想著,借著它來引得翠鬟不時朝兒子那邊去……」
「可是今日,令額娘的話如當頭棒喝,又如醍醐灌頂,叫兒子明白了此時的莽撞;更是完全每層顧及到她的感受,險些強行將自己的情愫塞給了她去,卻要將她推入未來那般不可測的境地去……」
「是兒子錯了,兒子對不起翠鬟,也對不起這本書。」
永璇說著,一時之間更是雙淚長流。
「兒子明白令額娘的心意,兒子遵從令額娘的教誨……便從今日起,不再來求見翠鬟,不再為難於她。兒子便要從今日起,又好長一段日子見不到她;兒子又如何捨得,再叫她惦著這話本子接下來的故事,那麼長久去?「
「故此,兒子這便將這全本的一百二十回,全部奉上。還求令額娘成全~」
這本書尹繼善曾送給他一套,他也從明義那邊兒又得來另外一個修改的版本,歸攏在一處,他自己看過就罷了,卻還沒想過要親自動筆去抄錄。直到遇見了翠鬟,直到那一份情愫擊中了他的心,叫他找到了與《紅樓夢》中契合的心境,他這才動筆親自抄錄。
一百二十回,一筆一筆抄來,對一個日常功課十分緊的皇子來說,實屬不易。他當日給了翠鬟那些之後,後頭的那些原本還沒動筆抄寫。
是這回翠鬟從二月間找過他一次之後,他說好了十日之後再見,卻再沒見她芳蹤;他心急如焚,卻也知道九公主種痘,此時不宜他上門造次的這幾十天裡,為抗拒相思,他方將那後面的一百多回一字一字抄完。
那時候,他才更加明白了曹雪芹寫作這本書之時,那字字泣血、筆筆含淚的心痛。
如今卻要將這滿紙的心酸,一次性都交付出來,卻尚且不知這番交付終究能不能得來伊人的迴響……這一刻的心下既有壯士斷腕的悲壯,又有孤注一擲的堅決,更有太多太多的憧憬和期盼,以及,仿佛心都被一下子掏空了一般的徹骨的渴念。
其實不過是這麼一本話本子,再沉重又有多少頁呢?可是他一個皇子,卻只覺兩隻手都舉不動,這一刻他全身都如難以負荷一般,簌簌輕顫。
他害怕……儘管不想承認,他卻也知道,那是害怕。怕這份情緣,在這一次性繳付的時刻,便已經走到了盡頭,再也沒有了下文。
婉兮也是心酸,嘆口氣接過來,「你放心,我自當會轉交給她。」
這一百二十回的話本子,從之前的零揪,到此時的全本俱在,對於這話本子自身來說,已是完滿;可是永璇與翠鬟之間的這段情緣,卻到此處不得不戛然中止,要許久之後才能再接續上文書,聽到那下回書的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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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親自送永璇出來。
這一路雖是三進的院子,可是其實路途卻算不得有多長。可是這一段不長的路,永璇卻走得艱難。
他幾乎是一步三回首,每一次回首便都是極力想將目光放長、放遠,恨不得能穿的透這宮牆、窗欞,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人兒。
婉兮心下明白永璇的緣故,卻也總不想叫宮裡眾人都看見了他的失態。
婉兮這便刻意問些話題,岔開他的心緒。
婉兮道,「我也不瞞你,這本《紅樓夢》我也看了。同樣覺著好看。說來機緣巧合,倫珠也認出了上頭有傅二爺家明義的題詩……這話本子,該不會是明義寫的吧?」
永璇這才不得不回神,忙躬身道,「令額娘誤會了,這書不是明義寫的。上頭之所以有明義的詩,是因為兒子手裡得著的抄本,有一份兒就是從明義手裡來的。明義是孝賢皇后的侄兒,如今又是宮裡的侍衛,與兒子們交往甚密,故此明義有什麼好東西,也都沒忘了跟兒子們分享。那些詩是是明義看書的時候兒,看到了高興處,自己動筆題寫在書頁之上的。他甚為這些詩文得意,還匯總成了《題紅樓夢二十首》。兒子見其中有些詩文尚好,便也在抄寫的時候兒,一併抄錄了下來。」
「哦,」婉兮點點頭,「那我便忍不住好奇,這話本子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從那書里的氣派來看,不是王孫公子,也應該是出自世家名門。」
婉兮眸光輕轉,「且他的話本子都能送進明義手裡去,甚至還能轉入你這位皇子的手裡來,那這個人的身份,就更註定是你們身邊兒的人。」
婉兮如此敏銳,永璇已不敢相瞞,忙躬身低聲答,「……是織造曹家的公子。兒子等都尊稱一聲『曹子雪芹』。」
婉兮微微揚眉,「哦?江寧織造的那位曹家?內務府正白旗包衣佐領的那個曹家?他是曹寅的……孫兒輩?」
曹寅的母親曾為康熙爺的保母,曹寅便也自幼就與康熙爺情分深厚,堪稱「奶兄弟」。提到這個曹寅,提到曹家在江南數十年的煊赫去,便自然會關聯到康熙爺去。
「正是。」永璇恭恭敬敬答。
婉兮便也輕舒了口氣,先是點頭,含笑贊道,「怨不得能寫出這般的氣度來,原來是曹家的兒郎。他們曹家在江南經營數十年,當年康熙爺宮裡頭用的江南貢品,哪一件不是他們家親自經手揀選了送進宮來的?故此啊,宮裡能見的,他們家裡早見過了;還有些即便是宮裡頭都沒有的,他們家怕是也早都有了。」
同為內務府旗下人,曹家也是著名的漢姓包衣世家,婉兮家也同樣是漢姓世家,兩家的處境相似,心境也是相同的。
更何況當年的曹家管著江寧織造的同時,又曾巡視兩淮鹽政,倒是與婉兮的族兄吉慶是一模一樣。
不過婉兮還是不敢大意,「可是他們曹家……早已在先帝時,便因罪抄家而敗落了。這個曹雪芹終究為罪臣之後,你們這些王孫公子愛慕他的文筆才情,雖說情有可原,可終究還要小心些才是。」
皇子的身份不同於其他宗室,朝廷歷來忌諱成年的皇子私自與外臣結交;更何況,這位曹雪芹還是罪臣之後,且因為他是曹家子弟,又難免因為他而聯繫到康熙爺去……這便是會叫皇上都忌諱的。
永璇小心答,「令額娘放心。不是兒子主動去結交這位曹子,而是因為他如今的差事,倒是恰好與咱們近便。他如今啊,在右翼宗學擔著個管文墨的差事,與一眾宗親子弟朝夕相處,結交倒是自然而然的。」
所謂「宗學」,便是朝廷創立了給「黃帶子」宗室子弟們念書的學校。但凡沒資格選入宮中,在上書房中為皇子侍讀的宗室子弟,或者家中並無私塾的宗室子弟,皆可在宗學中念書。
所謂「右翼」,是按著八旗制度,八旗分左右兩翼,而成年分府之後的宗室們也各入八旗的旗份,故此左翼四旗(鑲黃、正白、鑲白、正藍)、右翼四旗(正黃、正紅、鑲紅、鑲藍)各設宗學一所,分別在京師的東城、西城。
宗學中的學生都是宗室子弟,儘管有些是閒散宗室,可是腰間卻都繫著黃帶子呢,自也是非同小可。曹雪芹既與他們朝夕相處,他的文墨自然便最先被這些宗室子弟們所得,最先傳入的就是王孫公子的這個圈子。
彼時與曹雪芹走得近的宗室子弟是敦誠、敦敏、福彭等幾位。他們也向曹雪芹描述了王侯公卿府邸的諸多生活細節,為《紅樓夢》的成書,提供了養分。
婉兮這才放心點頭,「那就好。」
說著話兒已是走出了垂花門,到了大門處。一道垂花門便已經隔開了內院與外院,官女子一般便不准走出垂花門,那到此處,永璇便已經與翠鬟隔絕開了。
永璇垂眸回望,眼神中流露出太多不舍。
婉兮便忍住嘆息,又問道,「倒不知此時曹家在江南的故宅,已變成何模樣了。」
永璇忙回神,勉力一笑道,「曹家所居,自是江寧織造府,此時自不必擔心;曹家後頭還有一座園子,便應是他書中後頭寫到的『大觀園』。這座『大觀園』雖說險些荒廢,不過乾隆十三年,已經被袁枚購去。袁枚將此園改名『隨園』。」
婉兮倒也輕舒一口氣,「以袁枚之才,那園子落在他手中,當也不算辜負了。」
永璇笑答,「正是。只可惜兒子腿腳不濟事,沒能跟皇阿瑪隨駕南巡。不然,兒子倒是想到那園子裡去看看。」
婉兮眸光輕轉,緩緩凝注永璇,「你岳父尹繼善大人,便為兩江總督,想來江南的情狀,便沒人比他更清楚的。更何況尹繼善大人自己便是飽學之士,與袁枚也該投緣,故此園子,你岳父便必定該去過的。」
永璇便微微一震,情知已是再瞞不過婉兮。
永璇在廊下急忙單腿跪倒,「兒子不是故意想隱瞞……兒子只是,只是在令額娘宮裡,並不想提岳家。」
婉兮點頭,「我知道你不想提,所以這是我提起的。你只是回我的話兒罷了。」
永璇黯然垂眸,「令額娘說的對,兒子得的《紅樓夢》抄本,最早的一本實則是尹繼善送進來的……尹繼善知道兒子素日深居簡出,唯愛文墨,故此他得了《紅樓夢》這便送了一本進來給兒子。其實曹子雪芹,也曾經被怡親王為尹繼善府上幕客,就是在尹繼善府中,曹子才得以安安穩穩將《紅樓夢》寫完。」
婉兮心下微微一轉,「這樣說來,也是一段緣分。我聽聞尹繼善大人年少時,便曾為老怡親王府中的記室,是管文墨的差事;而曹雪芹又被如今的怡親王弘曉引薦給了尹繼善,這自是兩代文人的惺惺相惜。」
永璇點頭,「雖曹子託名為尹繼善府中幕客,可其實尹繼善極愛其才,故此從未只當幕客看待,甚為禮遇。故此曹子才得以不愁衣食地完成此著。」
婉兮點頭,「……我只是猜,你的福晉,怕也是看過的。」
永璇輕咬嘴唇,不願回答了。
婉兮心下自也明白,忍住一聲嘆息,親手拉起了永璇,為他將肩頭飄落的幾片飛花拂落。
正是春日,豆蔻滿枝頭,一陣風來都是落英繽紛。
「我就送到這兒吧。你且放心回去,留著你的心意,靜待時光。回頭,我必定將你這話本子交給翠鬟去。」
婉兮是長輩,又是貴妃,能親自一路送出垂花門來,已是天大的恩典。永璇便忙跪安,「……兒子,這便告退。翠鬟,兒子還求令額娘看在兒子的面上,多看顧一分。四月大婚之期已近,令額娘千萬,別叫她難受。」
婉兮嘆口氣,「你放心。四月里我會設法叫她家人進宮來承應,叫她好歹見見家人。有了家裡人的陪伴,她必定會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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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璇便又是灑淚而別,獨自出了「天地一家春」的大門,混沌而去,還不住舉袖拭淚。
他走得急,腦袋裡又是昏昏沉沉的,方沒留神外頭的樹叢花影里,早就多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瞧見了永璇的身影,不由得輕笑一聲兒,「喲,這算怎麼回事兒啊?即將完婚的成年皇子,說進內廷就進來了,在裡頭一盤桓就是大半個時辰。這又不是他本生額娘的寢宮,這又算個什麼規矩了?」
說話的人,便是沉寂了多日,但是隨著今年春來,她姐夫安寧又再得成功復職,從而叫她也隨著復甦了的忻嬪。
而另外一人,竟是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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