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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355、自古婆媳是難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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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伸手,玉蟬遞上火鐮荷包和火絨子來。

皇太后便一眯眼,「喲,你還自己預備了來了?怎麼,是賭我必定想在你眼前抽菸,而且必定準你來點菸不成?」

婉兮卻是輕笑搖頭,「妾身此時已是貴妃位分,在這個位分上該學著如何伺候皇太后的,妾身便自然都應該學起來了。」

「便是皇太后這回未必抽菸,或者未必准妾身點菸,可是妾身該怎麼預備還得怎麼預備著。妾身也相信,皇太后便是今兒不准,明兒不准,卻也必定會有準的一天。」

皇太后一聲輕笑,「誰給你這樣兒的信心?!」

婉兮含笑屈膝,「回皇太后的話,是貴妃這個位分。」

婉兮微微揚眸,環視窗外,「宮裡,本是這天下最講規矩的地方兒。內廷主位,哪個位分上可以做什麼樣的事兒,不可以做什麼樣的事兒,全都宮規分明。」

「這些規矩,是定給這些位分的,不因是誰身在這個位分上而有所改變。」

婉兮不疾不徐地說,緩緩走到皇太后腳邊的螺鈿紫檀腳踏上坐下,攤開荷包,取出曬乾的菸葉,細細地搓碎。

「按著宮規,貴妃是不必由皇后帶領,也可單獨帶領嬪妃前來給皇太后請安,日常到皇太后駕前伺候的。今兒妾身既然已經身在貴妃位分上,便理應遵從這個位分上的規矩。」

婉兮將菸葉搓得很細,且小心將那些葉脈處的硬梗兒剔除。

「這樣的規矩,不是皇上定的,也不是皇太后定的;應該是大清後宮裡這一百多年來傳承下來的。這些規矩沒有明文記在《會典》里、《宮中則例》里,可是卻明明白白地記在一代又一代後宮女人的心裡。」

「這規矩,妾身記得,皇太后必定記得更清楚。故此妾身豈敢不遵從,而皇太后又必定是後宮裡第一敬重祖宗規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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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的話說的不卑不亢,距離也是不遠不近。

沒有對皇太后的半點刻意討好,卻也並無恐懼和不滿。

皇太后倒是盯了婉兮好半晌。

「可是我抽水煙,不抽旱菸!你這菸葉子,算是白搓了!」

婉兮依舊只是淡淡點頭微笑,「妾身知道。因宮裡尤其怕走水,故此一向對煙火看管嚴格。從前康熙爺年間,便也曾傳下話兒來,說御膳房就是曾有一位廚役,名叫二格的,因抽菸而引起膳房走水……康熙爺嚴懲了二格,便也從此留下話兒來,不准宮裡抽菸。」

「可是旗下的老太太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傳統,誰能不抽菸呢?故此皇太后便在宮裡只抽水煙,這便不擔心走水之虞。」

皇太后輕哼了一聲兒,算是認可了婉兮的說法兒。

婉兮卻笑了,「前些日子給皇太后辦聖壽,妾身幫著歸攏皇太后宮裡入庫禮單……盤點的時候兒,竟又尋著了幾根煙杆子……與內務府的底檔對照了,原來是孝莊文皇后她老人家留下的。」

婉兮揚起頭,俏皮地沖皇太后眨了眨眼。

「……原來即便是康熙爺早年下過旨意,不准後宮抽菸,康熙爺卻並沒有限制孝莊文皇后他老人家。」

「身為天子,一言九鼎,無人敢違;可是卻唯獨有一宗例外,那就是天子的孝心——天子的話,可以用來規束前朝、後宮,天子說出的話便不會更改,不容為任何人開特例——可是天子,卻會為了盡孝,在全天下只為那一個人更改前言、獨開特例。」

婉兮說著微微停頓,偏首輕笑。

「康熙爺肯對孝莊文皇后如此,皇上亦願意為皇太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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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不由深吸一口氣,垂眸凝住婉兮。

婉兮依舊半垂首,細細搓著手中的菸葉。這情形仿佛不是在煌煌紫禁城裡的壽康宮,而就是在普通旗人家裡的炕頭兒上。一老一少這樣依傍而坐,婆婆舉著菸袋等著,媳婦兒仔細地將菸葉搓好了,以備給婆婆點上。

冬天日短,窗外酷寒,這樣的冬日裡在關外的人家無法耕種,甚至都冷得不願意出門兒。男人們自然有男人們的樂子去,女人們便是這樣依偎在一起,互相陪伴。

便是婆媳之間的規矩大,當媳婦兒的不敢在婆婆面前隨便說話,但是卻也用這樣細緻的動作,將自己的一片孝心,抒寫無遺。

皇太后不知怎地,嘆了一口氣。

在宮裡這些年,內廷主位們來給點菸的場景,對於皇太后來說自然不陌生。從前自然有孝賢,伺候她伺候到小心翼翼,甚或戰戰兢兢。那模樣兒雖說至孝,可是反倒叫她心下也不是滋味兒——孝賢雖說是兒媳婦兒,可終究是元妻嫡後啊。

那樣的小心翼翼,叫她反倒覺著自己像個母老虎似的,好像隨時都能一口吞掉人家似的。

她知道,孝賢終究是出身名門,家裡的規矩就大,未必是故意對她戰戰兢兢,而是人家從小在家就是這麼養成的好規矩——可是她自己終究不是那樣鐘鳴鼎食家裡出來的姑娘。

她自己啊,家裡苦過,她自己也吃過苦、伺候過人。故此反過來被孝賢那樣兒的伺候,她反倒覺著有些不得勁兒。

後來換成那拉氏。那拉氏是老滿洲家的格格,點菸的手法自然是沒的挑。只是那拉氏便是點菸的時候兒,嘴上也不消停。東一句不是,西一句不好的,倒叫她抽一袋煙都抽不安穩。

還有——無論是孝賢、那拉氏,還是她自己找過來給她點菸的舒妃、蘭貴人,這些孩子在她面前都太想討她歡心,故此全都是規規矩矩在她面前站著。

沒一個跟眼前這個漢姓丫頭似的,明明知道不受待見,卻還這麼自來熟地一下兒就坐在這腳踏上了。

卻也唯有如此,才叫她既無可奈何,又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真正的婆媳相伴,不管是宮裡還是百姓家,原本不是都應當這樣兒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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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自然知道皇太后在凝視她。

她便也自自然然垂著頭,儘量少抬頭,也省得那四目相撞之際,倒叫老太太尷尬。

——老太太想看著,就看著唄。反正她來之前,已是仔仔細細篦過了頭,肯定沒有頭皮屑,也沒有虱子。

她自己這麼一想,也不由得笑起來,唇角露出小小梨渦。

那算不得「酒窩」,只是唇角揚起時候一個小小的旋渦,不笑的時候兒就沒有了,像是隱藏起來的秘密。

「……水煙雖好,可是一來並不是關外的老傳統,這水菸袋都是舶來的;再者妾身瞧著皇太后必定是抽著這水煙覺著不趕勁兒,這才每日裡倒要抽好幾袋去。」

「既如此,倒不如就叫皇太后抽兩口旱菸了。既能找見老味道,又能趕勁兒;只是皇太后答應妾身一件事:既然趕勁兒了,那每日便只抽一袋可好?」

婉兮說著,將錯好的菸葉熟練地填進那銅鎏金的菸袋鍋里去,拔下頭上的「老鴉勺」給壓緊了。接著便手腳麻利地用火鐮點燃火絨子,細緻地將那菸葉點燃。

皇太后抽了一口,便哼了一聲兒。

這菸葉子用手搓碎,與用剪刀細細剪碎,那味道是不一樣兒的。從前孝賢是大家閨秀,自然不會用手搓菸葉來伺候人;那拉氏是顧及自己正宮皇后的身份,自也不動手。

倒是難得這令貴妃肯用自己的掌心來搓菸葉子,這樣肯伺候人。

安壽忙遞上荷包來,想要將婉兮搓好餘下的菸葉裝好。婉兮卻含笑搖頭,「姑姑別用荷包。再好的綢緞,跟菸葉子也不搭,還容易串味兒。」

婉兮從自己帶來的褡褳里拿出一個柳條笸籮來,「從前見老人家們裝菸葉都用這個。菸葉與柳條皆為草木,想來用柳條笸籮既會影響菸葉原本的味道,還能增加些清香。」

安壽微微猶豫,抬眸望皇太后。

皇太后倒也哼了一聲兒,「用笸籮裝,才方便搓菸葉。一邊兒搓,一邊兒就都用笸籮接住了。」

婉兮這便笑了,朝安壽點頭,「姑姑給放在炕頭兒上,這便不擔心菸葉返潮了。」

安壽屈膝接過來,抬眸望向婉兮,便也輕輕一笑,「今兒是令貴妃主子的大日子,令貴妃主子來給皇太后請安,卻是淡妝素顏。」

皇太后便也瞟了婉兮一眼,輕哼一聲兒,「故此她的手掌心搓出來的菸葉子,才沒有半點兒脂粉味兒。否則,這煙是抽不得的。」

婉兮凝視皇太后,靜靜一笑。

皇太后不由得皺眉,「你又笑什麼?以為我便這麼就容得你了?」

婉兮卻含笑搖頭,「還請皇太后恕罪:妾身是忽然想起來,小時候見莊田裡的老人家,抽著這銅菸袋,正巧有野狗路過,嚇哭了小孩兒。那老人家便顧不得一袋煙是新裝的,從唇里扯下煙杆子,便追著野狗打了過去。」

「這煙杆子對於老人家來說,不止是煙杆子,還能當拐棍兒,當兵器,鋤強扶弱。」

「甚或還能當家法,聽孫子背書,若背不好了,直接拎著脖領子提過來,用煙杆子敲腦門兒去。」

皇太后「嗤」了一聲兒,搖搖頭,轉開了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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