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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6、和貴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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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麗克驚訝得圓睜雙眼。

「原來漢字跟畫兒一樣,看一個字,就能看得見一個人的面容!」

婉兮含笑點頭,「的確如此。漢字的由來,在遠古的時候兒,就是先人們在岩壁、龜甲上的圖畫,慢慢兒一點點簡化演變而來。」

買麗克將那幅字拈起來,歡喜地舉在眼前又仔細看了好半天,接下來便抱在懷裡,目光殷殷望住婉兮。

「這幅字,可否送給我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漢字里還有這樣一個,能與我相關聯的。」

買麗克說著赧然垂首,「從前我總以為,漢人的世界與我們的,是兩回事。漢人的天地、漢人的風俗、漢人的文化,都與我相距遙遠,與我無關。」

婉兮含笑點頭,「我知道你的回部名字叫買麗克,那我既然要教你漢話,我便也幫你取一個漢字的稱號,也好叫咱們私下裡暱稱的,可好?」

買麗克眸光便又是一亮,舉起懷中這幅字,「這個字可不可以當名字?我就用這個字當稱呼,好不好?」

婉兮拊掌輕笑,「當然可以。古時候就曾有一個女子,以此為名。」

買麗克怔住,「她是誰?她為何也用這個字?她是你們漢人麼?漢人為何也用這個字為名?」

婉兮含笑點頭,娓娓道來,「那個女子是六百年前的南唐人,她十六歲時被南唐後主李煜選入後宮。她母親的祖上,是唐代隨著使臣從西域來江南經商的回鶻人,故此她有回鶻人的血統,眼睛便如你一般的深凹。」

買麗克便笑了,「對,我們回部的祖上就是回鶻人。若此,那個女子與我倒算同族。」

婉兮點頭,「因為她生得捲髮、高鼻、濃眉、長睫,雙目深凹而顧盼有情,故此南唐後主李煜便為她取名『窅娘』。」

婉兮含笑抬眸,凝注買麗克的眼睛,「這個字,便是為回鶻後裔女子所用,故此用來當你的稱號,便最是合適。我便從此管你叫『阿窅』,可好?」

買麗克驚喜地揚眸,仔細回味了一下,便用力點頭,學著婉兮用漢話說了一遍——「阿、窅」。

婉兮笑著點頭,「阿窅,你喜歡麼?」

買麗克用力點頭,「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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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字,叫婉兮與買麗克之間的距離便倏然拉近。

婉兮便迭聲連連叫幾回,「阿窅,阿窅,阿窅……」

買麗克便也笑,同樣迭聲地回應,「哎,哎,哎!」

兩人相視而笑,兩雙手已經不自覺地向對方伸過去,握在了一處。

婉兮含笑道,「你說回疆與內地相距遙遠,漢人的世界與你們的,仿佛不是一個;這話有理,卻不對。」

「便如我說到的窅娘,她自己就是身在江南,為南唐後主李煜後宮的嬪妃。她相貌美麗之外,更因為有你們回鶻女子的血統,故此天生善舞迴旋,舞藝便是在江南之地、南唐後宮,也是獨領風騷。」

「她身段兒輕盈,可做根據王昌齡《採蓮曲》所編的『蓮中舞』。南唐後主李煜用黃金打造兩丈高的蓮台,窅娘可在蓮花中為他迴旋而舞。」

「窅娘為蓮中而舞更加輕盈,不穿鞋履,只用布帛纏住雙足。」

婉兮含笑眨眨眼,「便如這大清的後宮裡,說到漢女,第一個特徵便是纏足——便也有人說,漢女纏足的習俗,就是起源於這位窅娘。」

「窅娘面貌之美,可由這個『窅』字窺見一斑;窅娘的舞姿之妙,又成為史書上唯一能與漢代趙飛燕相提並論之人。」

「所以你瞧,一個有回鶻血統的女子,竟然開創了漢女纏足的先河;可以與趙飛燕並論而競美。那你們回疆與我們內地,乃至江南漢人的生活,何曾遠隔了?又何曾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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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麗克聽得也是微微張開了嘴。

「原來,漢女纏足的習俗,竟然可能是一個回鶻後裔的女子開創的?天啊,我從來就沒想到過。」

婉兮含笑點頭,「其實說到窅娘,都已經算晚的。咱們還該往前再繼續推算——比如說到回鶻商人從西域到內地來經商,這便是大唐時候再常見不過的事;後來大唐遇安史之亂,險些滅國,還是回鶻出兵協助平叛,這才叫大唐氣數又能延續下來。」

「故此大唐國都長安,亦即今日的西安,大唐皇帝便下旨,將城中最繁華的鐘鼓樓處,賜給回鶻商人經商……從大唐至今,數百年來依舊如此,這便是大唐為了感謝回鶻的救國之恩。」

說到「救國之恩」四個字,買麗克的面頰也不由得紅了。

婉兮點頭,「雖然那是大唐,此時已是大清,但是中原王朝實則一脈相承。便是如今咱們皇上每年的祭祀里,還都要拜祭歷朝歷代的先帝。咱們大清的皇上,從不僅僅將自己當成大清這一代的皇上,更不只是滿人的皇上,大清是傳承漢唐,歷朝歷代綿延而來。」

「故此那大唐時候的救國之恩,咱們大清也同樣記著。」

買麗克的臉頰,便更加紅潤了起來;那一雙天生深凹明媚的眸子裡,更是波光流轉。

這個回部女子,從正月十三同樂園看戲那日,整個人便是蒼白隱忍的;這一刻,終於在婉兮面前柔軟了下來,那容顏里天生的艷麗,便也如花朵徐徐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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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望著這樣的買麗克,終於放心而笑。

「還有更遠的呢,例如漢代,中原與西域便經由絲綢之路經商來往。內地太多的詩詞裡留下了關於『胡姬』貌美、善舞的記載去。便如漢代的樂府詩中便曾說『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

買麗克不由得含羞微笑,「說得好美。」

「不僅美,」婉兮輕輕拍拍買麗克的手,「更可貴的,是性子的直率與剛烈。便如我神往欽佩熱依木夫人許久,那首樂府詩里在讚美胡姬的貌美之後,還接下來說『不惜紅羅裂,何論輕jian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便是講這位胡姬拒絕霍將軍門客馮子都,不為權勢與金錢所折腰,不懼當場翻臉,扯斷紅羅帶,直斥金吾子。」

婉兮收起微笑,正色凝視買麗克,「再加上本朝這熱依木夫人的故事,更叫我覺得,回部女子最動人之處,倒不是傾國美貌、如燕舞姿,而是這一份直率剛烈的性子。」

「所以你瞧,你們回部人,千百年來早已與內地的歷史嵌合在一處;西域與內地雖然地理上相隔遙遠,但是從來都不是兩個世界。此時咱們身處的雖為大清後宮,在後宮裡說滿語,習俗多是滿人的;但是無論後宮,還是整個內地,與你們世代居住的西域,終究還是同一個世界。」

「你日後若吃食、穿著,或者使喚人手等事情上,若有事,儘管來與我說。我好歹還能學著去了解你們一些,必定能幫得上你去。」

買麗克呼吸微微急促,抬眸凝視住婉兮半晌。

終於,買麗克垂首,手上已是攥緊了婉兮,「多謝令貴妃。我不知道你們的漢話該如何來形容我此時的心情……我只懂得說:我很慶幸能在這陌生的內地、陌生的大清後宮裡,能夠遇見令貴妃您。」

婉兮含笑點頭,「我又何嘗不是?我與熱依木夫人始終緣慳一面,如今見了你,便也叫我心下得償一半去。」

「更何況你家有功於朝廷。身為和卓之家,你們一家干係到西北回疆的穩定,於國於私,我也都想對你說一聲『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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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得投緣,十分有些戀戀不捨。只是買麗克還是不得不起身告退,「我在皇后宮裡學規矩,宮裡的規矩嚴,皇后管得更是嚴。我出來的時辰已是不短了,不敢再多停留。這便暫且告退,以後還希望能與令貴妃多多盤桓,能跟令貴妃多學學漢學裡的典故。」

婉兮含笑點頭,「我自然也是巴望著。」

買麗克走了,一路走遠,還是幾次回頭望來。

玉蟬輕舒了一口氣,卻是含笑問,「買麗克小主這樣姿容艷麗,六宮上下都十分防範。主子卻如此相待,難不成主子就沒有半點擔心麼?」

婉兮含笑抬眸,「若說帶著異域特色的容貌,阿窅她又不是咱們後宮裡的第一個。你忘了伊貴人麼,她也是來自西域,雖說是厄魯特蒙古出身,可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她同樣也是膚色如脂,眉眼之間倒與回部女子更為相像。」

「可是你看伊貴人進宮以來,皇上可有特別的寵愛了去?」

玉蟬想了想,便也點頭笑了,「可不是。這世上總有『各花入各眼』之說吧。便是如回部女子的容顏美麗,可是入不入皇上的眼,卻是另外一回事。」

婉兮輕輕點頭,「朝廷平準噶爾,準噶爾是蒙古人,蒙古人里自然以成吉思汗的後裔血統最為尊貴,故此有出自博爾濟吉特氏的豫嬪進宮;朝廷平回部,回部人里自然是號稱聖裔的和卓家族血統最為尊貴,所以必定有和卓家的女兒入宮。」

「你看豫嬪進宮已是三十歲,阿窅進宮也已經二十七歲了。皇上卻完全不在意她們的年歲,照樣挑她們入宮,便是因為皇上要的不是她們這個人,而是她們的血統和出身所代表的象徵涵義去。」

「若要與這樣的女子爭寵,其實破壞的是朝廷和皇上對於厄魯特蒙古、回部的一片用心。皇上自是失望,又怎麼可能爭得來皇上的恩寵去?」

玉蟬便也笑了,「奴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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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日,皇帝親自祭祀大社大稷。

同日,皇帝下旨,封皇后位下學規矩女子為和貴人。

當日黃昏,六宮又齊到皇后宮請安時,自是都給和貴人道喜。

因是自己宮裡的貴人,那拉氏好歹也要先說些吉祥話兒,這便含笑對和貴人道,「你進宮剛學規矩一個月,皇上就賜封了貴人,這是皇上格外的恩寵。況且皇上還親自賜下了封號,這便更是難得的。」

同樣是皇后宮裡的貴人,直到此時林貴人和伊貴人,還都是以母家姓氏為稱號,並無封號呢。相比而言,和貴人的確是更顯得得寵了些。

那拉氏含笑拍拍和貴人的手,「以和為貴,皇上的心意你自當明白。」

下首列座,語琴不由得轉頭與婉兮對了個眼神兒。

那拉氏這話當然沒錯,「以和為貴」,打完了仗之後都要化干戈為玉帛,這叫「和」。可是這話本身雖說沒錯,卻要這樣直接給和貴人解釋出來,終究有些不是那麼回事兒。

和貴人給皇后行完了禮,因純貴妃沒來,和貴人便走到婉兮面前行禮。

婉兮含笑道,「和貴人可知道,皇上最愛美玉。和貴人這封號倒叫我想起這世上排名第一的一塊絕世美玉——和氏璧。和貴人的封號,便與那塊美玉的『和』,是同一個字。」

「況且玉璧乃為禮天之器,在玉器之中的地位最為貴重。玉璧又為天子之玉,《周禮》說『璧琮九寸,諸侯以享天子,故此和氏璧後來便化作天子獨掌的『傳國玉璽』。故此和貴人的封號一經提起,在我心中已是化作那至美、至高的和氏之璧。」

「便如主子娘娘所言,以和為貴;皇上賜下這個封號給和貴人,又何嘗不是說在皇上心裡,已經將和貴人看得如和氏璧一般貴重、華美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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