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9、皇上在後(1/2)
次日,亦即五月初六日,皇帝奉皇太后、帶領後宮從圓明園還宮。
從這一天起,皇帝要為了祭地之禮,入齋宮開始齋戒。
內廷主位給皇帝、皇太后、皇后三宮行禮恭送之後,也各自還宮。
正月離開紫禁城,挪到園子裡時,東西六宮還宮主俱全;而此時回來,鍾粹宮的皇貴妃蘇婉柔卻已經不在人世。
這鐘粹宮便成了無主之宮。
想到此處,婉兮等人都人都不由得嘆息一聲兒。尤其是同住在東六宮的語琴、穎妃和婉嬪,都覺著一往東六宮回去,路過或者望向鍾粹宮的方向去,這心裡都覺著空落落的。
昨兒剛發生鄂常在的事兒,今兒回到宮裡,愉妃也是垂首斂眉,無聲無語。不想多出一聲兒,以免又引人注目了。
可是當她回到自己的儲秀宮,一進宮門,卻還是忍不住驚得叫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愉妃眼前所見,正殿明間兒里的寶座下地坪上所鋪設的地氈已經撤掉,暫時只露出黯淡的木製地坪來,漆色凋零;寶座後的屏風也撤走了,只剩下那寶座光禿禿、孤零零地擺在那處,一派蕭條之感。
而左右次間、暖閣里,一應原來的坐褥、帳簾、鋪宮陳設等竟然也都該拆的拆、該卸的卸,擺了一地的雜亂,全然已經不是從前的模樣兒。
聽見動靜,儲秀宮的首領太監張三喜急忙上前跪倒,「奴才迎愉妃主子來遲,奴才給愉妃主子請安了。」
宮內一應太監都出來一同跪倒請安。
愉妃眯眼盯著張三喜,「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我不過才走幾個月去,回來便連自己的寢宮都不認得了,倒像是走錯了地方兒。」
張三喜忙叩首,「回愉妃主,主子不在宮中,奴才自然不敢擅動半點兒。奴才這是接了宮殿監的令,叫奴才帶人搬動的,奴才這才動的。」
說著話兒,外頭來報,說宮殿監總管太監高玉前來請安。
愉妃便吸一口氣,知道高玉這便是來正式給個說法了。
高玉進來,先恭恭敬敬跪倒,給愉妃請雙腿跪安,「奴才給愉妃主子道喜了。」
愉妃自己也控制不住,先閉了閉眼,「……說吧。」
宮裡凡事皆稱喜。只是這「喜」是旁人嘴裡的,放到自己心裡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兒,那就只有自己才清楚了。
高玉含笑道,「宮裡各宮苑,皆有每隔些年便需修繕、更新之例。愉妃主子居儲秀宮多年,儲秀宮裡也有多年未曾修葺過了。如今看著,儲秀宮內外,不少梁檐彩畫有剝落之處;柱子、梁椽蟲蛀之處……兼之內里棚頂、牆面皆有不同等處陳舊、污漬等。宮殿監、內務府早已上報有年~~」
「愉妃主子居住在這樣兒的宮裡,著實委屈了愉妃主子去。皇上下旨,便趕著這次的機會,請愉妃主子移步,到先皇貴妃主子曾居住的的鐘粹宮去。」
愉妃心下便是咯噔一聲兒,「你是說,皇上下旨將我挪到鍾粹宮去?!」
高玉笑眯眯道,「正是。皇上旨意里說,愉妃主子從前就是鍾粹宮裡的貴人,對鍾粹宮的情分自是深厚。如今先皇貴妃已然薨逝,鍾粹宮一時空下來無人做主,那這內廷主位里,便沒人比愉妃主子更適合挪回去了。」
愉妃盯住高玉。皇上這話兒說的,叫她竟然無語反駁!
她深深吸氣,抬眸望向高天,「那便多謝皇上的體恤了。只是我倒以為,終究先皇貴妃四月里剛薨逝,如今還不滿一個月,那鍾粹宮裡怕也該擺設些念想之物才是,又如何合適這樣快就挪動人進去?」
高玉含笑點頭,「愉妃主子說的自然有理。只是皇上口諭,已經將先皇貴妃的喜容、生前物件兒等,都挪到長春宮去了。總歸與孝賢皇后、慧賢皇貴妃等幾位的喜容、遺物一同供奉即可。鍾粹宮依舊著人居住。」
愉妃輕輕閉了閉眼,心下已然知道,事情再無轉圜的餘地。
她緩緩轉身,向南,朝養心殿的方向行跪禮謝恩,「妾身,謝皇上恩典。」
禮罷起身,高玉含笑道,「愉妃主子的一應物件兒,奴才等早已著儲秀宮內太監全挪到鍾粹宮了。愉妃主子這便動身前往即可。奴才這便吩咐,替愉妃主子備轎?」
連一個奴才都在攆她!
愉妃深深吸氣,將心底悶氣壓住,竭力維持表面的平靜,輕輕點頭,「不忙。好歹我在這儲秀宮裡,也住了十多年了,如今說要挪出去,還當真有些捨不得。便叫我再延宕一會子,四處再瞧瞧,稍後就過去了。」
「高總管,你是大忙人兒,我不敢留你繼續在這兒陪著我。你請便吧。」
高玉便也笑笑應了,跪倒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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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走了,白常在也上前來,輕聲道,「小妾陪愉妃娘娘四處看看吧?」
愉妃苦笑,「不用了,你先過去吧。那邊兒怕是還沒妥帖,你自己的寢殿裡也需要你重新親自歸置。」
「我自己在這邊看看,不多會兒就也回去了。」
白常在這便半蹲告退。
儲秀宮裡的人陸續離開,便安靜了下來。愉妃只帶著三丹一人,繞著這儲秀宮前前後後地走。
「三丹啊,你還記得麼,我在這儲秀宮裡,已是住了多少年了?」
三丹聽得出主子這語氣里的沉重和哀戚,垂首輕聲答,「……乾隆十年,慧賢皇貴妃薨逝。便是從那一年,主子便入主儲秀宮了。算到今日,已然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是啊,都十五年了。」愉妃輕輕閉了閉眼,「所以也難怪高玉他們說這宮裡陳舊,該重新修葺一番了。因了這樣的理由,將我給挪出去,當真是太合情合理了。」
三丹忍住一聲嘆息,「那主子便別難過了……」
愉妃深深吸氣,抬頭望向天空,「我倒是不想計較!這東西六宮,這儲秀宮又不是離養心殿最近的……」
愉妃輕輕闔上眼帘,「可是,這儲秀宮總歸是與其他的宮,地位不一樣兒的啊。」
便如先帝雍正爺時,皇帝寢宮從乾清宮換成了養心殿,皇后自然也要隨著從坤寧宮一起搬進後宮,在東西六宮裡擇一宮居住。究竟東西六宮之中,哪一宮才能是皇后正宮,並未有書面上的明文規定;但是私底下,總有些不成文的規矩。
「皇上剛登基那會子,乾隆二年正式冊封后宮,孝賢皇后位正中宮便居儲秀宮。那儲秀宮,便成了後宮的中宮所在;」
「後來孝賢皇后執意挪至長春宮去,這儲秀宮裡便住進了慧賢皇貴妃,這儲秀宮的地位依舊超卓於其他宮之上。後來孝賢皇后崩逝,長春宮裡不住人了,這儲秀宮依舊是里地位最高的。」
愉妃努力地笑,「故此我在意儲秀宮,覺著皇上當年將我給挪進來,就是暗示屬意了永琪……我也沒猜錯,這些年來皇上對永琪是真的好。」
「可是如今皇上卻要將我給挪出儲秀宮去了!皇上他,怎麼可以這樣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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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丹最是明白主子對這儲秀宮的在乎,可是這會子也只能勸,「主子快別這樣想了。這會子皇后主子可是居翊坤宮呢,那翊坤宮才是中宮,主子便忘了這儲秀宮曾為中宮的老例兒吧。」
「再說,奴才還記著,乾隆十三年,咱們儲秀宮裡不是也改造過一回麼?那年四月間,皇上下旨,將咱們儲秀宮裡的地平寶座與景仁宮的對調安設,就是因為儲秀宮裡的地坪寶座規制高;而那年七月,嘉妃晉為貴妃,這便將原本給慧賢皇貴妃的地坪寶座挪到她宮裡去了。」
「從那以後,咱們儲秀宮裡的地坪寶座,用的都是景仁宮裡原本有的妃位的規制,還哪裡有什麼超卓、特殊的去了?故此,主子又何必還留戀不去呢?」
三丹自是好意,想幫主子寬心,這便極力說儲秀宮的種種不好。可是愉妃沒見歡喜,反倒倏然睜圓了臉,將三丹扶著她的那隻手,狠狠甩開。
「你說什麼呢?!」愉妃已然是滿面厲色。
三丹一驚,念頭一轉,已然明白自己失言。這便連忙白面蒼白地跪倒,「主子……奴才,奴才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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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深深吸一口氣,盯住三丹。
「便是乾隆十三年,曾經將地坪寶座與景仁宮對調過,將規制降低;可是儲秀宮依舊還是儲秀宮,儲秀宮的風水不會改變的!」
其實乾隆十三年四月那會子拆出的不止地平寶座,還有正殿明間裡代表規制的左右宮門頂的毗盧罩。至此,儲秀宮的級別徹底降低,已然不是當年慧賢皇貴妃所居的那個儲秀宮。
她心裡何嘗不明白,可是她卻不想承認;不但自己不承認,也更不想叫別人發現了這個。
這會子便是對著自己位下的官女子,她也一樣不願承認啊。
「那會子便是皇上叫對調地坪寶座,也只是因為金靜凇進封貴妃,皇上卻捨不得重新製造一份貴妃規制的地坪寶座,所以才將儲秀宮原有的拆出罷了,絕不是皇上因此便輕視了我和永琪去……」
三丹落淚,顧不得頭上髮髻和釵環,已是叩頭在地,「奴才明白的,奴才絕無此意。」
愉妃卻仿佛不是在與三丹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便是這次我被挪出儲秀宮了,也只是因為那鍾粹宮終究是皇貴妃的寢宮了。那蘇婉柔可是除了繼任皇后待期之外,咱們本朝頭一個獲得冊封的皇貴妃啊,那麼說起來,這位分倒是已經超過高雲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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