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46、此處來,此處歸(2/2)
那守月姥姥年紀也不小了,婉兮抬眸看著她滿身的汗,累得一臉的蒼白。待得那姥姥在炕上磕頭,要伸手進來轉的時候兒,婉兮還是輕輕搖了頭。
「不必了。」
守月姥姥和幾個婦差都驚住,仿佛沒聽清婉兮的話,只是叩頭問,「令主子有何示下?」
婉兮極力呼吸,極力叫自己平靜著道,「我說,不必了。我母子相依,我知道,孩兒已經走了。你們,便不要再驚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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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的話語聲很低,可是守在帳子外的玉蕤、玉蟬等人還是都聽見了。
誰都不敢哭聲,可是每個人全都淚如雨下。
皇帝扎撒著兩隻手立在帳子外,一張臉已是一片蒼白。
婉兮撐住自己,吩咐道,「姥姥、媽媽們,你們都辛苦了。暫且退下吧。」
「孩子已經不在了,怕這幾日還會自行娩出……到時候還要仰仗幾位的經驗。」
守月姥姥和婦差們哭著叩頭告退而出。
床帳撩起,婉兮回眸望著皇帝,靜靜微笑。
「爺,奴才對不住你,沒能帶好這個孩子……」
皇帝緊緊攥住兩手,指甲都刺進掌心的皮肉里去。
他這才極力地迎向她,與她一樣微笑,「傻妞,說什麼呢?若說有愧,愧都在爺……誰讓我這個當阿瑪的,一走就是兩個多月,沒能陪在他身邊兒。」
「他生了爺這個當阿瑪的氣,這便賭氣走了,不肯來當爺的孩子~」
婉兮極力含笑,輕輕點頭,吩咐立在一旁的玉蕤和玉蟬道:「你們兩個先退下吧,我想單獨跟皇上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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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蕤和玉蟬不敢抬頭,怕被婉兮看見她們兩個滿臉的淚,故此她們兩個都低低垂著頭,一起出了暖閣,將隔扇門關嚴。
皇帝忙走過來,扒掉靴子上了炕,將婉兮抱在懷裡。
皇帝是在後頭抱著婉兮,從前是怕壓著肚子,如今不用怕了;可是皇帝這會子卻是不敢叫婉兮看見他的臉。
男兒有淚不輕彈,更何況,他是天子。
他若有淚,天下便將共悲。他的淚,可以為江山而流,可以為功臣而流,卻不能被人瞧見,他也有這般的婦人之仁。
婉兮雖不必抬頭看見,心下卻何嘗不知。
婉兮只是竭力輕笑,「爺,咱們兩個便再這麼著,陪他一會子吧。」
皇帝伸手緊緊抱住了婉兮,將手從她腰側環繞過來,掌心也緊緊地覆在了她的肚子上。
「爺怪奴才麼?方才,奴才也不叫守月姥姥們再做最後的努力。」
皇帝用力搖頭,「……你是母親,孩子與你相依相生,沒人比你更明白,也沒人比你更有資格來做選擇。」
婉兮含笑點頭,「奴才覺著,這樣也好。雖然咱們與這個孩子緣分不夠,可是就這樣叫他在奴才的肚子裡離開,才是最好的——奴才這肚子啊,是育化了他的子宮;最後這一刻,也是送走了他的梓宮呢。」
「唯有這裡才最溫暖,叫他最熟悉,便是一路生死,都不必經歷外頭的風雨,只與奴才這般相依為命最好。」
皇帝便也點了頭,竭力忍住溢出唇外的抽泣聲。
婉兮輕輕攥住皇帝的手,「爺,我今兒早上聽說,西北送來喜報,說大小和卓兄弟已是被擒獲了……我不知怎地,那一刻就有宿命之感。便仿佛,咱們的孩子來這人世一場,使命已然終了。他是時候走了;卻便是走,也是心無遺憾。」
從乾隆十九年,到此時,前後六年啊。朝廷耗費兩千多萬兩白銀,無數官兵埋骨他鄉;皇上自己則清減到袍子、褂子都撐不起,需要將領口和袖口都改小——這樣的殫精竭慮,這樣的忍受上天日月雙蝕、朝廷民間怨言沸騰,終於換來這一刻……
無論這個國,還是眼前這個人,都太不容易了。
今兒,便是他們的孩子走了,卻就是在今兒得了那最終的喜訊去。她便也可以欣慰,她的孩子,亦不枉來此人世一遭了。
所以,今日失去孩子,她難受,卻並不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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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就是因為婉兮這樣平穩的心態,故此這個在胎里已經離去的孩子,並未叫婉兮承擔太多的苦楚。次日,九月二十四日,孩子便由婉兮自然娩出。
這樣的方式,未經用藥催產,也未用外力擠壓,且未滯留在腹中而造成出血等,對女人身子的影響最小。
已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娩出之後,歸雲舢為婉兮請脈,也確定了婉兮的身子安好,並無大礙。
雖說如此,歸雲舢心下也是愧疚,跪在地上重重叩頭,久久不願起身,「……從娩出的日子來看,還是令妃娘娘自己的判斷更準確,小皇子應是早已走了。」
「這便是微臣失職。竟然沒能早早判斷出小皇子已然離去……倒叫令妃娘娘多擔了這些天的累去。」
歸雲舢說著,也是涕淚而下。
「那些日子令妃娘娘就說全身疲憊、吃不下飯、只願昏睡。如此回想起來,那便是小皇子離去的徵兆了……」
婉兮努力而笑,「你別這樣說。終究孩子的月份大了,任誰都想不到已近臨盆,卻會在胎里離去……你是太醫,卻又不是神;我不怪你。」
終究歸雲舢是男人,她身邊兒便是母親、守月姥姥們都說,那會子的疲憊是要攢勁兒呢;便是胎動越來越弱,也以為是孩子在蓄勢待發。
自古以來,生育都是一場生死關前的考驗,通過了是該大喜,況她已然通過了三回;便是這一回沒通過,心下也該學著平和下來。
婉兮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怕還是我自己身子的事兒。終究我年歲大了,這幾年又是連著一年一胎,這身子裡的養分已是貧瘠殆盡,養不住這個孩子了。」
後宮裡的孩子死亡,是必定有算計的緣故在其中;只是婉兮卻也清楚,憑著自己已經誕育過三胎的經驗,憑著自己這些年在宮裡的閱歷,她怎麼會沒本事護住自己的孩子去?
那麼這個孩子的失去,或許有外來的偶然事件的影響——比如因為多貴人之事所受的驚動,有八月間趕製餑餑的勞累……
可是更多的,終究還是自己身子的緣故。
婉兮吩咐玉蕤,「此事已然了結,原本伺候孩子的婦差、守月大夫和姥姥,便都用不上了。你去幫我知會內務府,將他們便都退回吧。加在他們身上的炭火,也都止了吧。」
「便是坐小月的用炭,我自己份例的炭火足夠用;而大夫這邊兒,咱們自己有當值的御醫,也用不著那些主理小兒科的守月大夫們繼續值守了。」
「至於婦差,咱們自己宮裡水上火上的媽媽里都有,也足用了,不必這些專司伺候小孩兒的婦差們再留著了。」
玉蕤也是點頭,「我也正想說此事。他們終究是閏六月間臨時撥過來的,終究不是咱們自己宮裡人。這會子倒不用他們伺候了,也省得他們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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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間,幸好婉兮還要坐小月,這便以此為由,閉門不見客。
這會子自己已是能默默包紮起自己的傷口來,又何必給旁人機會,叫她們來看見她的模樣去呢?
她不想強顏歡笑,卻也更不想在人前流淚。
也省得有些人看了,心下偷偷喜翻了天去。
皇帝小心,這個月便連小七和拉旺等孩子都不叫隨便回來。待得婉兮十二天「小滿月」了過後,才准孩子們回來。
語琴和婉嬪等人也自都小心,便是陪伴在婉兮的身邊兒,也絕不說起那孩子的事兒去。
亦不過天南海北地說些見聞,拉拉家常,叫婉兮寬心罷了。
所受影響最大的,還是楊氏。
老人家的年歲終究大了,這回本以為滿心歡喜再抱一個外孫,卻沒曾想等來的是這樣的一個苦果。
楊氏更是自責,覺著自己陪在女兒身邊兒,竟然也沒能幫女兒護住這個孩子。
婉兮便叫劉柱兒去找她哥哥德馨,轉述了她許多囑咐的話,這才叫母親出了園子去。(這塊楊氏她們的難過我就不多渲染了哈,點到即止,也省得大家跟著一起難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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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月里,皇帝更是幾乎將自己搬家到「天然圖畫」島上來了。
每日裡看皇帝就坐在那西邊兒的炕上,批閱奏本。窗外的玉蘭雖然花早已落了,可那挺拔秀頎的身姿映在窗欞上,便也成了他身畔最佳的背景。
婉兮便也忍不住勸,「爺……這終究是血光之事,爺當真不必每日都要這樣兒來陪著奴才。」
那些國事,若因為這些血光,而染上了不吉利去,可怎麼好?
皇帝卻揚眉,聳了聳肩,「爺不是來陪你的。再說這些奏本——是沒地兒去了。」
這話聽著倒新鮮,婉兮便抱住了被子,歪頭去瞟皇帝,「爺這話,又是怎樣講?」
且不說這天下有多大,單說這園子裡又有多大?最不濟就是這後湖周邊兒,還九個小島呢,怎麼就沒地兒去了?
「爺的『勤政親賢』,那麼大一處院子呢,爺在哪兒不能批閱奏章?」
皇帝這才撂下御筆,促狹眨了眨眼,「還是你聰明,一下子就猜到『勤政殿』有事。」
婉兮反倒給嚇了一跳,「勤政殿怎麼了?」
皇帝略作斟酌,還是道,「……爺平素在勤政殿裡辦公,夏日尤其喜歡挪到『芳碧叢』去,在竹林掩映之中,得些清涼。可是多貴人卻也是在勤政殿裡的竹林里受了驚嚇,說是看見了綠袍鬼臉的人。」
皇帝湊過來握住婉兮的手,「……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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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顧及婉兮的身子,故此多貴人那邊的話,皇帝還沒傳過來給她聽。這會子婉兮冷不丁聽見,也嚇了一跳。
「勤政殿的竹林里有綠袍鬼臉的人?」
皇帝瞧婉兮當真在乎了,這便笑了,捏了捏婉兮的手,「必定是人。若真是鬼,爺這真龍天子還鎮不住它?!」
「原來如此,」婉兮垂下頭去,「如此說來,這『鬼』就是衝著多貴人去的!爺這些日子來,可查明白了?」
皇帝凝視著婉兮,半晌才輕嘆一口氣,「爺這些日子,忙著西北的事。」
婉兮心頭一軟,鼻尖兒又一酸。
「爺又說嘴!爺便是為了西北的事兒,也不至於這樣分不出心來——奴才明白,爺這些日子,是都為了陪著奴才。」
皇帝呲牙一笑,「別告訴別人……」
婉兮微微別開了身兒去,「奴才是失了孩子,多貴人也失了孩子;且她還在我之前……爺也不能為了奴才這邊兒,便顧不上多貴人那邊了。」
「奴才私心裡雖說高興,可是人同此心,也得提醒爺,這個時候兒千萬別冷落了多貴人去。」
皇帝點頭,「皇后在查。等她有眉目了,爺再過問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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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貴人寢殿裡,那拉氏坐在炕邊兒的杌子上,憐憫地凝望著多貴人。
「唉,今年這也不知道是衝撞了什麼去,你和令妃好好兒的兩個孩子,都已是到了臨盆之前,竟然前後腳兒地都沒了。」
「原本啊,你們倆前後腳兒遇喜,這是多喜慶的事兒。以你們兩個的年歲,竟然能今年一起有了孩子,當真是皇家之喜、國家之喜……」
那拉氏說著,也舉袖按了按眼角,「哪怕有一個還能在也好啊,怎麼竟然兩個,都沒了……」
「更叫人難受的是,兩個,還偏偏都是小阿哥……」
多貴人木然地坐著,良久才動了動,轉眸望向那拉氏。
「令妃呢,她可好?」
那拉氏點頭,「瞧你這心底善良勁兒的……令妃啊,雖說現在小月子還沒完呢,不過恢復得倒是比你還好。我那天去瞧她,已是有說有笑了,倒沒傷到根兒里。」
那拉氏嘆口氣,「也是啊,她畢竟這都是第四個孩子了,跟你這進宮的頭一個孩子,分量不一樣兒。」
「況且,皇上見天兒都在島上陪著她,她心下倒也不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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