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346、此處來,此處歸(1/2)
皇帝長眸一眯。
「你們陪著你們主子,在竹林里,遇見什麼事兒了?」
娜仁仿佛這會子回想起來,還有些後怕。
「竹林里幽靜,竹子能擋住外頭的日頭。一旦風來,那些竹子都颯颯有聲,冷不丁聽起來,到像是人的衣袂摩擦,或者是腳步聲。」
「尤其竹子高而挺拔,有時候冷不丁望過去,尤其在陰影處的,便仿佛是人影幢幢……」
「那日又是九月初一,外頭祭城隍的鑼鼓喧天,便也有人說什么小鬼兒會被城隍攆得滿地跑……那會子多主子本坐在石凳上,冷不丁就聽見竹林里仿佛有人冷笑。」
「奴才和薩仁忙去看——果然見隱約有人穿一身綠袍,陰森森地從竹林里急閃而過……」
「哦?你們可看實了?」皇帝也猛地起身,一雙眼緊緊盯住兩個官女子。
娜仁和薩仁對視一眼,面上都有些遲疑,「……回皇上,奴才就是覺著像。並不敢說實了是否一定是有綠袍人閃過,還是風吹竹林的錯覺。」
「那笑聲和隱約的哭聲,也或者是不是風吹竹林的颯颯之聲。」
娜仁說著哽咽,「只是主子確實被驚嚇著了,從石凳上跌了下來。再加上那會子竹林里有些陰冷,風也是涼的,多主子當時跌倒在地,便覺著有些不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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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話,皇后那拉氏從外走進來。
她先前是去安慰多貴人,這會子也過了這邊來。
那拉氏聽到此處,也是一眯眼,「綠袍人?九月初一的事兒,到此時已是二十多天了,胡世傑,你宮殿監上下可查過了?」
胡世傑,忙跪倒回話,「回皇后主子,奴才九月初一得了信兒,自不敢怠慢,立時帶人徹查。」
「只是九月初一日乃祭城隍日,各宮的人都在園子裡,人多,一時難以捋請;且『瑞應宮』等處,又請道長做了三天三夜的道場……道場之上又有捉鬼等儀式,道士們扮成鬼祟,穿綠袍的也不少……」
胡世傑叩頭,「是奴才無能,請皇上、皇后主子治罪。」
皇帝不由得眯了眯眼,「查不清,才對了!就是有人要利用了九月初一這日子,就是要蒙過人眼去的。」
「別說沒看清,便是那樣個日子、揣著那樣的心思,便是看清了,人懷鬼胎,也終究是防不勝防。」
那拉氏冷哼一聲兒,「便是再難查,也總得要一查到底!總歸今年是什麼年份,多貴人的孩子怎麼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這又要讓蒙古各部怎麼看咱們?又要歸降的厄魯特各部,如何對朝廷誠心依歸了去?」
那拉氏深吸一口氣,扭頭盯住胡世傑,「一時查不清,那就多給你些日子,細細地查;若有不肯招的,我便准你用刑!——你宮殿監從前唯有給太監用刑的權柄,我這回便也一體將那些有嫌疑的官女子也交給你,該用刑的便一併用刑!」
「總歸必定有人受刑不過,撬開那張嘴去!」
得了皇后的授權,胡世傑忙叩頭,「奴才領旨。」
那拉氏深吸一口氣,轉眸望向皇帝,又望望地上跪著的一大片人,「古往今來,後宮裡總是難免傳出些腌臢事。本宮身為皇后,本想母儀天下,以慈母之心教化後宮諸人。故此這些年有些事兒便也得饒人處且饒人了。」
「只是從六公主薨逝之事起,本宮瞧著這後宮裡的歪風又有抬頭的意思。本宮便再如何想寬體融合,怕反倒縱了這股子歪風去!」
「再加上你們心下該都明白,今年是什麼年頭,多貴人又是什麼身份!多貴人的孩子沒了,這不僅是後宮裡女人間爭寵的小事兒,這將干係到朝廷這些年來對西北準噶爾用兵的最終勝負,干係到厄魯特各部、乃至內外扎薩克蒙古各部的歸順之心。故此,本宮便不能再心慈手軟!「
「本宮今兒將話撂下:皇上忙於前朝,回部的事尚未徹底撂定;那這後宮裡,本宮便也不容任何人再生事!這一番不但准宮殿監對官女子用刑,若叫本宮查出來,是後宮哪位主位、小主兒的摻和進來,本宮也絕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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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皇帝查問多貴人此事,直到各宮下鑰的時辰,尚未了結。
婉兮一覺睡到六月二十三日天光微明。
聽見動靜,玉蟬進來伺候。
玉蕤雖說已是瑞常在,可是每天早晨也依舊還是立規矩。只是玉蕤不想叫玉蟬心下不安,故此每天都是掐著時辰,看見婉兮寢殿的燈亮了,確定是玉蟬已經去伺候了,這才來。
玉蟬伺候婉兮穿衣,玉蕤便在一旁幫手。低聲絮絮說昨晚得到的消息。
「……昨兒皇后在多貴人宮裡大發雌威,說這次的事兒必定要一查到底,別說官女子也可用刑,便是後宮嬪御若查出牽涉其間,也絕不手軟。」
婉兮忍不住微微皺眉,「就怕這樣兒。多貴人的孩子沒了,是該一查到底,卻不該撒這樣大的網。這網裡,怕總有受了委屈的。」
玉蕤也點頭,「我也覺著,皇后忽然這樣大發雌威,也有她的目的。她怕是正可以趁著這件事兒,狠狠打擊一回叫她不放心的人去。」
思緒萬千,婉兮索性不叫玉蟬來編辮子,她自己攏過髮絲來自己編著辮子。
「這一回總歸皇后心下有底:她彼時身在木蘭,這一切自然與她半點干係都沒有。故此她自可放開手腳,大刀闊斧一番。」
玉蕤咬住嘴唇,悄然望婉兮一眼。
她心下的擔心是,皇后別利用這事兒,將火燒到她們永壽宮裡來就好。
不過幸好主子這會子就要臨盆了,皇上又在身邊兒,諒皇后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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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膳的時候兒,高雲從來回話。
高雲從說,皇上早上三點多就起來忙國務,軍機處半夜就送進緊急的軍報來;高雲從說皇上忙過頭午這一兩個時辰,再去暢春園給皇太后請過安,就過來。
婉兮明白,皇上昨天才迴鑾,這兩個多月京中也積壓了不少事,需要這會子第一時間處理;皇上要去給皇太后請安,也是緊著要將多貴人的孩子沒了的事兒稟報給老太太。
婉兮一邊簡單吃些黑米粥和新醃的醬黃瓜扭兒。可是嘴裡卻覺著沒有滋味兒,便問劉柱兒,「今年醃鹹菜,難不成用了新缸麼?怎麼一點兒醬香味兒都沒有?」
高雲從便以為是婉兮不高興了,這便趕緊趴地下磕頭,「奴才斗膽,皇上今早上是真的有要事——九月初一日,江西巡撫阿思哈,祭城隍拈香畢,竟然遭手下斧擊。這事兒有些邪性,皇上需要親自過問。」
「二來,西北定邊將軍找回送來奏摺,說大小和卓兄弟已經被巴達克山擒獲了!」
婉兮也是歡喜得將粥碗都墩在桌上,「當真?原來是這個!你個高雲從,渾說什麼呢,我哪兒不高興了?我這會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高雲從這才歡歡喜喜地請跪安,告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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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陽光映在窗上,仿佛小姑娘頰上新勻的胭脂。
婉兮一時歡喜不禁,難得今兒又多添了一碗粥;先前吃著沒有滋味兒的醬黃瓜扭兒,這會子吃起來也是脆生生又醬香滿口了。
許多天沒這麼好好兒吃過一頓,婉兮吃完了,心滿意足叫撤了膳桌去。這便又習慣地摸著肚子,垂首與孩子說話兒。
——肚子吃撐了,占不占孩子的地兒?擠著他沒有啊?
這已是她這些個月來固定的習慣,尤其是四個月前後有了胎動之後的必行功課。
婉兮知道,孩子會聽見她說話的聲音,而且每每都會有回應。
只是這幾天來,孩子的回應有些微弱了。她也問了母親、守月姥姥和守月大夫,他們都笑說「無妨」,說孩子即將降世之前,也會自己積攢力量,有的孩子乾脆也長長睡一覺,好幾天都不再亂動了,直等著宮縮疼痛來叫醒,這便出世了。
可是今兒,婉兮垂首拍著肚子說了好半天的話,肚子裡竟然半點反應都沒有!
婉兮大口吸氣,警告自己要冷靜。
說不定時辰還早,所以孩子便也沒睡醒呢。
別說胎兒,便是永璐、小七他們這麼大了,有時候早晨還不願意早起;便是見她去了,也要裝睡,一動不動呢。
尤其是天涼的時候,總要她去拍好幾回,甚至將冰涼的手伸進被窩裡去,才肯醒來呢。
婉兮便放柔了聲音,更加小心地與孩子說話兒,「……小傢伙,醒醒啦。為娘不打擾你,但是你也該起來活動活動再睡,啊。踢額娘一腳,或者給額娘一拳啊,乖。」
可是那肚子裡的小世界,依舊靜靜的,毫無動靜。
婉兮便是再想冷靜,這一刻卻也做不到了,她忙揚聲向外喊,「玉蕤,去請守月姥姥和守月大夫進來,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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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再醒過來的時候兒,窗外已是陽光轟然升起,那光盛大地穿過窗欞來,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眼前,她的「五福堂」里已是聚滿了人。
皇帝得了信兒便跑過來,一隻腳上的靴子已是不知丟到何處去了。
他坐在炕邊兒抓住婉兮的手,另一手在婉兮的腕上按著。
實在是按得太久,歸雲舢不得不磕頭請求,「微臣斗膽求皇上,暫時請聖上撤了手吧。不然兩手血脈相連,微臣這邊的脈象便也不實了。」
皇帝這才倏然地鬆了手,卻是回眸望住歸雲舢,半晌才道,「……小歸啊,朕也研習醫理這麼多年,可是今天,怎麼摸不著脈了?」
歸雲舢連忙叩首,「是皇上牽掛令妃娘娘太甚所致。還請皇上暫退一步,將此事交給微臣吧。」
皇帝點頭,竭力控制住心緒,只坐在畔扶住婉兮,將婉兮的頭靠在他懷中。
歸雲舢跟幾位守月大夫都摸完了脈,各自對視一眼,這便都跪倒暫請到外間開方。
皇帝便跟出來,將婉兮託付給了婉嬪。
這會子玉蕤和語琴等人,終是年輕,心已然亂了。
皇帝跟到外間去看太醫開方,幾個太醫都跪奏,說脈象虛弱,卻不是婉兮本體所致;而是胎里的脈不足了。
皇帝長眸圓睜,「直接說!」
幾個守月大夫都看向歸雲舢,歸雲舢只得硬著頭皮叩首道,「……胎動已停,脈象也已經極其微弱。微臣斗膽回皇上,微臣是擔心令主子的胎,心跳已然停了。」
守月姥姥也已經出來,同樣跪倒在地磕頭。
「……憑老奴這些年的經驗,老奴摸著令主子的肚子,怕是胎位轉了。便如幾位太醫所言,怕是臍帶繞了皇嗣的頸子,故此皇嗣喘不過氣來,這才心跳都停了。」
皇帝登時長眸里一片血絲。
「那你們還跪著做什麼,去想法子啊!」
皇帝一雙血瞳盯住那守月姥姥,「你當守月姥姥的,手上必定有法子。去用你的手幫你令主子轉胎位!」
歸雲舢也忙道,「……微臣這便開方。車前子可幫胎位轉正,微臣盡力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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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御藥房的太監親自端來車前子。
以車前子三錢,烘乾研末,以水送服。
皇帝親自接過那車前子來,連同茶盅,一併送到婉兮面前。
婉兮只覺得累,便是抬眼望向一眼去,都覺得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只是與眾人的慌亂比起來,她自己倒是相對平靜的。
她平靜得,就像幾次三番在夢中都看不見懷中孩子的容顏,待得天亮醒來後,雖說滿心悵惘,卻還是默默地平復下來的時候一樣。
這會子與肚子裡一條已經長了這麼大的性命相比,那三錢車前子,實在是太輕、也太寡了。就憑這麼一小捏的粉末,就能叫已經好幾個時辰一動不動了的孩子,重新再活蹦亂跳起來麼?
都說「諱疾忌醫」,婉兮不是如此,婉兮只是覺著,這藥方在這一刻有些寡薄得叫人難以託付。
她勉強撐開眸子看一眼皇帝,看見他那一雙充血的眸子。
她極力想沖他笑一笑——他昨日才舟車勞頓而歸,晚上又去查問多貴人的事,他怕是連一覺還沒睡呢。
為了她的爺,她便是再覺著眼前的藥方寡薄,卻還是乖乖地張開口,和著誰,將那一小捏粉末吞服了下去。
只為,叫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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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吞下去容易,叫人難熬的是那守月姥姥動手來轉胎。
皇帝只能等在帳外,聽著婉兮低低的痛呼。
守月姥姥自知干係重大,這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帶著幾個婦差在肚腹上這般推,那般碾。
到最後……甚至要伸手進婉兮的肚腹中去,想要盡力去尋找孩子的身子。
那守月姥姥年紀也不小了,婉兮抬眸看著她滿身的汗,累得一臉的蒼白。待得那姥姥在炕上磕頭,要伸手進來轉的時候兒,婉兮還是輕輕搖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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