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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340、眉間一點硃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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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蕤輕垂眼帘,「主子此時已在妃位,再往上去,唯有貴妃、皇貴妃兩個位分了。可是若有皇后在,又不封活的皇貴妃的,故此主子將來還能晉位的,也只剩下這一個貴妃位分了。」

「與從前那些位分都不一樣,主子到了此時的地步,再往上走,便註定更要艱難上十倍、百倍去。且不說皇太后,終究還有那麼多祖宗家法橫亘在那兒呢。」

「大清的歷史上,從未有辛者庫下漢姓女再能走到妃位以上去的……可是難得皇上對主子有這個心,那奴才便得替主子守住了!此時主子有皇嗣在身,不宜擾動神思,那奴才自然便該替主子分憂。」

婉嬪感動地點頭,卻還是嘆息,「只怕便是你能為你主子綢繆到如此地步,皇太后那一關,還是不容易過。」

「終究後宮進封,歷來都要奉皇太后懿旨。皇太后的金寶,要蓋在那冊封的詔書上,這冊封才算作數。若皇太后不用寶,皇上都無法單獨下旨……若無冊封,便是給了你貴妃的待遇,依舊是名不正言不順。」

「這會子妃位上還有舒妃;妃位以下,至少還有皇太后本家兒的蘭貴人呢,皇太后何嘗不想將這個貴妃之位,留給滿洲世家的格格們去?故此啊,當真除非皇上使出非常之舉,否則皇太后是根本就不會動搖的。」

婉兮點頭輕笑,「不管這個法子能否撼動皇太后的心,可是至少,我知道皇上和玉蕤都肯為我做到這個份兒上。那這片心意,就自比那個貴妃之位更為珍貴。我心下,已是惜福。」

語琴嘆了口氣,」……可不。若是皇太后那邊兒已經點頭了,皇上必定是這次跟賜封伊貴人、郭常在,一併下旨進封婉兮了。可是皇上並未下旨,禮部、工部那邊也沒動靜給製造金冊、金寶什麼的,那便是說,皇太后那邊還是沒完全點頭。」

穎嬪倒是樂觀些,「姐姐們也別悲觀了。說不定等令姐姐的孩子落地兒,只要還是個皇子,到時候皇上自可趁勢進封令姐姐去!」

婉兮自己倒是輕輕一笑,抬手颳了穎嬪鼻尖兒一記,「傻丫頭。誰說我能生下來的,一定還是皇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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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小七和永璐他們都累了。婉嬪和語琴分別帶著幾個孩子離去。

玉蕤親自送走了幾位主位,回來跪在婉兮面前,還是有話想說。

婉兮依舊搖頭,含笑道,「算了。這些話,你已不必說了。總歸,我心下有桿秤。」

這會子劉柱兒賊溜溜地進來,跪下回道,「回主子,皇上口諭,想用蓮子羹。」

這六月盛夏的,用些蓮子羹正是時候兒。

婉兮輕哼一聲兒,「皇上用蓮子羹,怎麼報到你這兒來了?難不成皇上還沒忘了你是從御膳房出來的,這便叫你親手來做不成?」

劉柱兒兩頰這個紅,「……主子說對了。」

婉兮都忍不住捶炕而笑,「好啊,這個爺!」

又耍賴?!

婉兮倒也沒被難住,輕輕仰頭,哼了聲兒,「便是叫你去做,又有什麼難?我這便將你借了出去。你獨個兒下島,回御膳房伺候完了再回來就是。」

「總歸啊,還是不用皇上親自上島了。」

劉柱兒仰頭,面現難色,「……主子英明。可是,可是皇上說了,不光要奴才親手做,那蓮子,還得用咱們島上荷塘里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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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無奈地笑開,「……我忖著,我若要說,叫人摘完了咱們荷塘的蓮子送出去,皇上也得再加上一句『還要用咱們島上的爐子、咱們島上的鍋』了,是不是?」

劉柱兒也是忍俊不住,「主子好厲害。皇上果然也說了這句話~」

婉兮笑著搖頭,手肘撐住靠墊,指尖兒撐住額角,想了想。

「也罷,交待給乘船的太監去,就說可送皇上過來;不過一刻鐘後,就得回來接皇上。」

劉柱兒張大了嘴,「就一刻鐘?」

婉兮輕哼一聲兒,「唯有如此,才能叫外頭人都以為,我雖讓了半步,不敢亂了君臣的規矩;可心下,還沒原諒皇上呢。若此,也不枉了皇上和玉蕤的一片苦心。」

玉蕤微微一震,急忙蹲安告退,「……叫玉蟬和玉螢伺候,奴才告退。」

婉兮輕嘆一聲兒,「傻丫頭。從此你要一輩子都留在宮裡,又如何能在皇上來的時候兒,永遠都避而不見呢?你留著,咱們依舊還是咱們,該怎麼說話兒就還怎麼說話兒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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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雖不想叫玉蕤為難,可是皇帝興沖沖走進來,一瞧見玉蕤、玉蟬幾個女子都跟從在婉兮身後深蹲請安,便抬了抬手,「你們都下去吧。朕想單獨與你們主子說說話兒。」

婉兮心下倒不落忍,忙伸手扯住玉蕤,「玉蕤的身份,此時已是不同於玉蟬她們了。皇上是叫奴才們下去,卻不包括玉蕤。」

皇帝眯眼盯著婉兮,「高雲從,朕午間吃著的八寶攢盒裡的番果子,朕說了那八個樣兒都好吃……」

高雲從懂事兒,一個千兒跪倒,「皇上說了,那果子是剛從廣州紅毛番人的船上下來,送進京師的。玉蕤小主兒怕是沒嘗過,這便將那八寶攢盒裡的八樣兒,都賞了玉蕤小主兒。」

「奴才都記著呢,已是一併帶來了。」

皇帝輕哼一聲兒,「還不伺候你玉蕤小主兒去?」

既是皇上有賞賜,婉兮這才不好攔著了,抿著嘴笑,鬆了手。低低與玉蕤道,「你去嘗嘗,看好不好吃。若有那不甚寒涼的,我這會子方便動嘴的,也給我留兩個嘗嘗。」

玉蕤這才下去了。

婉兮瞟著皇帝,「……皇上來得倒是預備周全。」

皇帝啐了一聲兒,「就知道你臉上抹不開!若不預備些,你心下又該覺著愧得慌!」

婉兮撅了嘴,也不搭理皇帝,自己轉身兒,踩上腳踏,左右提了袍子就上炕坐下。

她自己大著個肚子,今兒又穿了一身兒牙白素色的夾紗袍子,這麼著慢吞吞挪上炕去,影兒落在窗戶玻璃里,真像個大母蠶。

「爺還知道?那爺還與玉蕤兩個私下合計了,偷偷摸摸兒背著我去安排了這事兒?倒是將我都給蒙在了鼓裡!」

皇帝腿長步子大,兩步就追上來,已是坐在了婉兮身邊兒。

「若事先告訴了你,你能答應嗎?你必定為了護著玉蕤,死活推拒了的。」

「說不定啊,還沒等爺安排好,你早尋個由頭,私下裡將玉蕤給放出宮去了!」

婉兮嘆了口氣,「總歸這會子,說什麼都是晚了……我心下就是覺著對不住玉蕤。」

皇帝伸手過來,握住婉兮的手。

「……她不委屈。心下委屈的人,在宮裡也留不住;爺得叫她心甘情願留在宮裡才行,她才能一輩子都毫無怨尤地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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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心下悄然一動。

玉蕤的那些欲言又止……她心下並非毫無察覺。

再說那些妝粉的事兒,並不包括六月十二一大早,她撩開帳子的時候兒,第一眼撞上玉蕤的臉時,瞧見的模樣兒。

那天早上,玉蕤是真的,滿面蒼白。

她心下覺著這裡頭怕是還有事兒——可是,終究玉蕤這樣兒是為了她一場,她便也不願深追究;更不願再將玉蕤的傷心事兒,在語琴她們面前張揚開了。

玉蕤一個女孩兒家,她也得護著玉蕤的心去。

皇帝見她眸光黑白分明望過來,便有些尷尬地咳嗽了聲兒。

「……那個,爺那天到了永琪的所里,已是見著玉蕤飲過酒了。中途玉蕤下車,回來已是酒勁兒上涌,她錯朝爺的馬車來。」

「爺本可以叫侍衛們將她給隔開,可是爺那天還是叫她上了爺的馬車來。」

婉兮吐了口氣,「皇上是故意的!」

皇帝滿面赧色,輕輕又咳嗽了聲兒,「是。爺知道她的心意,也明白你對她的情誼,故此爺若是白白利用了她,白白虛耗了她的青春去,你心下不自在,爺心下也不穩當。」

「故此爺……咳咳,玉蕤酒醉,情不自禁,撲上來抱住爺的時候兒,爺就沒推開她……」

婉兮怔住,不知該用什麼神色。

皇帝舉袖按了按額角,「爺犧牲了半邊面頰,叫她給親了一口去……從此她便心下有愧,便是留在宮裡陪著你,也會心甘情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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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啞然失笑,「……原來那馬車裡的動靜兒,只是玉蕤親了皇上臉蛋兒一口去?」

皇帝皺眉,「真是滿人家的格格,一喝醉了,那當真是有勁兒。爺也好歹得橫打豎扒,才攔住了她去。」

婉兮真是不知該笑,還是該嘆氣。

「玉蕤酒醉了,終於有機會與皇上獨處,情不自禁之時,皇上竟然還是推開了她?爺,你——不憐香惜玉。」

皇帝輕哼了聲兒,「我倒不怕別的,就怕有人給我吃黃連水泡過的草去。」

婉兮「撲哧兒」一聲笑了,卻也緊跟著,淚珠兒滾落下來。

「可是玉蕤她,就為了這一下兒,就要賠上一輩子留在宮裡去……這個傻丫頭,我都替她不值。」

「虧她那天早上還一臉蒼白地在我面前兒不自在,就那麼一下兒,她卻擔了那麼大的名聲去,她當真虧死了。」

皇帝伸手握住婉兮,「你們倆情分深,她酒醉了,以為是在夢裡;是夜裡在圍房裡醒過來,才回想起來是真的。她那會子已是要痛悔死了。」

「故此都沒用我多說什麼,她已是明白了我的用意——她是聰明的丫頭,知道我若沒別的安排,必定不會叫她上我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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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配殿裡,玉蕤嚼著皇上賞下的番果子。

嘴裡甜,眼裡卻酸出了淚。

她回想著六月十二的早上,皇上依舊天不亮就要起身辦理國務。她一片惶急地從圍房裡奔進皇上寢殿明間兒,給皇上磕頭請罪。

皇帝淡淡凝視著她,「玉蕤,睡得好麼?昨夜那一場夢,可徹底醒了?」

她含淚點頭,「奴才醒了。」

皇帝點頭,「醒來就好。你在你主子身邊兒十幾年,朕若喜歡你,不會等到今日。可既等到今日,你心下便該明白——朕對你,本無男女情意。」

「事到如今,朕也不怕與你說句明白的話兒:你要出宮的請旨奏本,去年已經報到朕眼前兒來了,是朕扣住沒發。」

「永壽宮離不開你,可是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官女子二十五歲便可出宮。再晚,也只能留到三十歲左右。便是內廷主位與女子們情分深了,再不願撒手,也不敢忍心將你們強留下來。故此你今年不走,明年、後年,遲早都要走。」

皇帝眸光在那未明的天色里,幽幽而轉。

「除非……是官女子們自願留在宮裡,一輩子再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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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玉蕤知道自己笑了,如釋重負。

她在「夢裡」,終於斗膽抱住皇上親了一口;而皇上顧著她爛醉如泥,竟親自抱著她回了九洲清晏……她的未來,其實便已經劃定了。

外人永遠不會知道,她在馬車裡只在皇上臉上啄了那麼一下兒;那晚宿在九洲清晏島上,也只是在圍房裡獨自一夢。

夢醒來,一切依舊還是原來的模樣兒。

不過,她也已經知足了。畢竟曾經在皇上的寢宮裡睡過一晚,畢竟曾經與皇上同乘過一程馬車,畢竟……儘管是當成在夢裡,卻也還是在皇上面上,偷了一個香去。

這於她,今生,已是最圓滿的夢。

一生能得這般夢一場,已是惜福。

故此她雖說眼角有些濕,卻還是心澄意篤地向皇帝跪倒下去,「……奴才求皇上恩典,奴才願一輩子留在宮裡,一輩子伺候令主子。」

皇帝笑了,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來,親自拉起了她。

「……你既肯留下,朕也不會委屈了你。朕會給你位分,不會再叫你當官女子。」

「況且你伯父此時為禮部尚書,你阿瑪是工部侍郎,朕進封了你,也方不委屈了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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