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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344、添炭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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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圓明園,花影葳蕤、花氣襲人。

這樣的景致,便也不必坐轎了,這樣一路走著,都是好的。

鄂常在陪著愉妃一壁走,一壁含笑道,「多貴人真是好福氣的,偏就是今年懷下皇嗣,皇上自然格外高看她母子一眼去。雖還不知道生下的是皇子還是公主,皇上卻已經按著嬪位的份例給添炭了。」

「皇上這意思已是明擺著了:多貴人啊,不管這一胎生下的是皇子還是皇女,都註定將晉位為嬪了。」

鄂常在語聲柔緩,側眸靜靜望了愉妃一眼。

「她是蒙古格格,又是蒙古人里血統最為尊貴的博爾濟吉特氏。孩子生下來之前,已享受嬪位的待遇……那說不定若是生下的是皇子,便還得再進一步去。若果真生下皇子,那這次進位之後,最遲明年,便要再度晉位為妃了吧?」

「這樣算算,多貴人乾隆二十二年進宮,二十三年降位常在又復位貴人,今年則遲早都是嬪位,明年再為妃位……嘖嘖,進宮三年間,便是一年一級,真真兒是了不得了。」

鄂常在嘆一口氣,「如今妃位之上,本為愉姐姐你、令妃和舒妃三人,正好還有一個空缺,可不就是天造地設,替她預備的?」

「以她年歲,原本不可能進宮還得寵;可是她偏偏就是趕在今年這個年頭得了皇嗣,那便是她福氣好,說不定都是得天護佑呢。」

「若她生下皇子,進封妃位,那這後宮裡的蒙古嬪妃,倒要因為她的血統,地位便要以她為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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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不由得停下腳步,眯眼凝視住鄂常在。

雖沒說話,那眼底已然明明白白地湧起了霧靄去。

鄂常在錯開眼神兒,「不管愉姐姐你自己怎麼想,我便是頭一個不願意這樣的事兒發生的!終究,我妹子是五阿哥的嫡福晉,我鄂家一門還都指望著五阿哥呢。唯有五阿哥坐上那個寶位,才有我鄂家復起之日。」

「可這個多貴人若要威脅到愉姐姐的地位去,或者多貴人若生下皇子將威脅到五阿哥去,便是愉姐姐能忍,我卻都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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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挑眸定定凝視鄂常在片刻,卻什麼都沒說,反倒抬步繼續走向前去。

鄂常在一怔,忙追上來,「愉姐姐怎麼不說話?難不成,愉姐姐這一回,竟打算忍了?」

愉妃目光疲憊地望向遠方,輕嘆一口氣,「忍?我難道這幾十年來,忍得還不夠久麼?我便是不為自己爭,這會子我也得為了永琪。」

「可是……皇上臨起鑾之前,卻將多貴人託付給了我。鄂妹妹你難道瞧不出來麼,皇上為何要這樣安排?」

「皇上既然將多貴人和她的胎交給了我,那皇上在外的這段期間,若多貴人和她的孩子出了半點閃失,皇上便必定會問我的責任。我與多貴人此時已是拴在了一起,我又如何還能自己去傷了她?」

鄂常在聽著,一時也是悲從中來,「可不,這就是皇上的手腕!便如這些年來對我鄂家,明明痛恨我祖父,將我祖父死後數年還從賢良祠中挪出來;可是皇上卻還給了我鄂家一個甜棗兒,我各位伯父、叔父依舊可得重用,如伯父鄂容安曾為兩江總督;三叔、也就是愉姐姐你的親家,為西安將軍;四叔鄂寧為雲貴總督;五叔鄂圻娶莊親王允祿之女,為多羅額駙……」

「可是皇上另一手,卻一年首尾,先後賜死我伯父鄂昌和我阿瑪鄂樂舜……」

「這般恩威並舉的帝王手腕兒,沒人比皇上使得更好!」

鄂常在說到傷心處,已是淚珠兒滾下。

愉妃嘆口氣,上前輕輕拍拍鄂常在的手,「我明白你的心。你生在這樣一個家世里,原本進宮來,出身都應該是數一數二的,卻平白受了家人的連累,委屈在常在位分上這麼些年……」

「眼見自己阿瑪被賜死,你一顆心下也不無自責。好歹外人都瞧著你在宮裡,是娘娘,便對你有所指望;可是你這些年……卻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幫襯不上母家什麼去。」

鄂常在別開頭去,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淚痕。

「愉姐姐,我知道我已是指望不上自己了,我自將所有的心愿都託付在五阿哥身上。故此在這後宮裡,我自是將自己的全部的心力都交到你手上。我凡事想為你想,做為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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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妃回到自己的杏樹院,心下也頗有些不妥帖。

三丹小心觀察主子的神色,明白主子心下已是有所動,只是還有顧慮。

三丹便不由得輕聲道,「……既然是鄂常在願意為主子出力,主子何不順水推舟?」

愉妃搖頭,「便是順水推舟,也不能在那船上放的是鄂常在。咱們與鄂家是姻親,若多貴人出了三長兩短,皇上第一個要懷疑我,第二個就要懷疑鄂常在去。她的身份與咱們一樣兒,這會子已是擺在明面兒上了。」

三丹想想便也點頭,「也是……可是奴才倒是也覺著鄂常在分析的有理,那多貴人不管生下的是皇子還是公主,封妃都是遲早之事。」

「她終究是厄魯特蒙古的出身,又是高貴的博爾濟吉特氏。皇上為朝廷大計,這多貴人便是沒有孩子,年頭夠了,也會封妃——若是她沒有孩子,到了妃位便也是到頭了;可是若她這次果真生下的是皇子,那貴妃、皇貴妃,便都是有可能的。」

愉妃也是嘆口氣,「是啊~~博爾濟吉特氏的女人,在咱們大清後宮裡,總是有些特殊的。終究當年太宗皇帝的五宮大福晉,『東大福晉』宸妃、『西大福晉』貴妃、『東側福晉』淑妃,都是三十歲左右才進的宮。尤其是後兩位,進宮來的時候兒也都是給林丹汗生過孩子的……」

「故此即便多貴人進宮已是三十歲,又曾是哈薩克錫喇的妻子,可終究咱們大清後宮有過這樣的先例,她便是進封到貴妃,都是不違反祖宗規矩的。」

三丹蹙眉,「……所以說啊。主子,此次咱們不能不防。若叫多貴人這個孩子生下來,那將來她的位分,怕是不止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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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皇帝奉皇太后聖駕,從避暑山莊起鑾,赴木蘭圍場。

這日,愉妃也收到了永琪從熱河寫回來的書信。請安之後,便是請愉妃「著意照料」英媛。

按說英媛是六月十三沒的孩子,到今日已是足足兩個月過去了,身子早已養好了。永琪還要從熱河這樣寫信回來叫她照料,愉妃垂首微一思忖,便也是明白了兒子的心意。

——兒子已是有了輕重選擇。

身為皇子,又已成年,這會子對後宅妻妾的感情,便已經不僅僅是個人私事,更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和未來思量。

愉妃將書信放在一邊兒,嘆一口氣。

也是,那西林覺羅氏雖說是嫡福晉,父親是鄂弼,官至山西巡撫、西安將軍;母親是公爵哈達哈之女……父母兩方都是滿洲勛貴之家,身份足以匹配皇子。

可是此時鄂家的處境尷尬,而哈達哈也因罪奪爵……兩家都成了罪臣之家。

故此永琪有這麼個嫡福晉啊,心下頗是有些計較。成婚以來,永琪更願意與兩個出身包衣的使女英媛、胡氏在一處,卻少與嫡福晉過夜,才會使兩個使女先後有了孩子,反倒是身為嫡福晉的,沒有半點動靜。

而身為皇子,又自然要靠自己的內眷來與後宮交通。嫡福晉的堂姐進宮多年依舊只是個常在,這些年連個封號都沒有,依舊只以家族姓氏,為「鄂常在」;而英媛的兒子雖然夭折,可是她的堂姐玉蕤初封就是常在,且得了「瑞」這麼個金貴的封號去。

從位分上來說,玉蕤已經與鄂常在持平;若再論上封號,玉蕤便已經超過了鄂常在去。

更何況,玉蕤背後還有個如今在後宮風頭無可匹敵的令妃呢!

兒子在那鄂氏和英媛當中,雖說英媛出身包衣,這會子只能是個格格,連請側的資格都沒有;可是兒子還是會選英媛。

兒子已經選好了,愉妃便也自然明白,自己該如何配合兒子去。

愉妃便吩咐三丹,「……八月節項多,又是中秋,又是皇上的萬壽的。前些日子我身子有些不好,又顧著多貴人,忙得都忘了給永琪的內眷們派下節禮去。你去看看咱們庫房裡,挑些適合賞給她們的,列個單子來吧。」

三丹按著大致的規矩,平衡了幾位的身份去,開列了詳單呈給愉妃。

那詳單上,自然是嫡福晉鄂氏為頭一份兒。禮也最多、最金貴。

愉妃瞧著,卻抓過筆來更改。

更改罷了,三丹往內一瞧,已是瞠目。

英媛不是側福晉,只是個包衣出身的格格,身份比嫡福晉差了好幾級去。可是愉妃更改過後,英媛所得的節禮的數目上,竟然只比嫡福晉鄂氏少了一件兒鈿子頭面去。

愉妃尤感不足,又從自己的手腕上,捋下一串兒老檀香的手珠兒來,擱進托盤裡,抬眸望住三丹,「……這樣兒給英媛格格送去便罷,不必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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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和五阿哥皆不在京中,五阿哥的幾位妻妾也難免寂寞,在後宮有親的,這便也都以請安為由,從宮裡到園子來散散。

鄂氏和英媛一起來園子,兩人都是先給愉妃請安,之後便各自到自己姐姐那邊兒去問安。

鄂氏到了鄂常在眼前兒,便有些沒忍住,委委屈屈將她與英媛在婆婆面前兒的親疏遠近的差別情形給說了。

「按說我才是嫡福晉,是母妃她正正經經的兒媳婦兒;可是瞧著那模樣兒,母妃倒像是將那英媛給當成親兒媳了……我這在畔坐著,心下跟百爪兒撓著似的。」

鄂常在忍著心下的驚跳,也只是勸,「興許只是因為那英媛剛失了孩子吧。」

鄂氏難過搖頭,「若說因為孩子的緣故,那母妃怎又並未對那胡氏高看一眼去?英媛的孩子已經沒了,胡氏的肚子裡卻還穩穩噹噹懷著一個呢!失去的孩子,與即將出世的孩子,哪個更金貴些,這還用比麼?」

妹子的悲憤,在鄂常在的心底,與過去這些年的委屈,共振迴響成了一片。

那聲息,在心底轟隆不絕,四壁回聲,越來越磅礴。

「是啊……我也不明白,我們鄂家的女人,究竟是犯了什麼錯兒,憑什麼在自己夫家就這麼不受人待見!」

「原本以為,這後宮裡唯有我一個失寵若此,被人當作草芥,倒也罷了。終究我阿瑪被皇上賜了自盡,我在宮裡抬不起頭來,也是有的;可是妹子你,好歹這會子叔叔也是封疆大吏,你被皇上挑了給皇子做嫡福晉的,這身份便怎麼都該貴重了!」

「……五阿哥和你婆婆,卻又憑什麼也要這樣對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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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姐妹之間,哀戚一處,鄂氏便更是委屈得落下淚來。

鄂常在好歹還是進宮多年,心早已成了枯槁,倒不是那麼盼望皇恩了;可是這鄂氏畢竟年輕,與永琪還是新婚夫婦,對夫君的溫存還是充滿了渴望的。

可是她頂著嫡福晉的頭銜進宮來,沒享受多少夫妻恩愛不說,卻要眼睜睜看著兩個使女先大了肚子……她心下的委屈,便比鄂常在更盛。

「我自己也摁下委屈,仔細思量過,怕五阿哥他就是因為咱們家的處境,這才不待見我的吧?終究是皇上登基頭十年,最恨咱們祖父鄂爾泰和張廷玉;故此五阿哥心下難免以為,皇上指了我給他當嫡福晉,已是隱隱約約絕了他將來的希望去。」

「皇上親手毀了的名臣,皇上如何能再叫這個大臣的孫女兒,去當未來的皇后去?這樣想來,我心下也是一片灰燼——可是啊,姐姐你想想,我哪裡是自己想當就能當上五阿哥嫡福晉的?終究是皇上選了我,將我指給五阿哥罷了。」

「我自己都覺著,便是在皇上選了我給五阿哥那一刻,皇上心下就已經定下不可能將大位傳給五阿哥去了吧?皇上是什麼人,他如何能自打嘴巴,如何能再叫咱們家成為皇后貴戚去啊!」

「只可惜,我都能看明白的事兒,五阿哥和母妃卻還是看不明白——又或者說,他們娘兒倆自己就不想看明白,寧願掩耳盜鈴,寧願相信皇上依舊對五阿哥心有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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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常在聽得也是兩眼圓睜,緊緊盯住妹子那張嘴。

別說愉妃和永琪母子不願相信,這會子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相信啊!

——怎麼會啊?皇上怎麼會不屬意五阿哥了?

那她鄂家,還要指望誰去?

鄂氏擦了擦眼淚,「可惜,我再怎麼想,五阿哥和母妃也都不肯聽我的不是?若我多說一個字,五阿哥當時便惱了,更不會與我多坐一會子。」

「我啊,便也麻痹了自己,叫自己將這份兒明白給掐滅了。我叫自己使勁兒往五阿哥和母妃那邊兒去想,使勁兒尋找皇上當真屬意五阿哥的理由——慢慢兒地,叫自己也越來越相信,五阿哥是有承繼大寶的命,而我自己也有當正宮皇后的命。」

「既然五阿哥因為咱們家而不待見我,嫌棄我給他拖了後腿去,那我就得千方百計幫襯他,用盡一切來將他往那個大位上去推啊……」

「為了這個心想兒,英媛和胡氏先後有了孩子,我努力裝作不生氣,更從不在五阿哥面前說一個字兒的不高興去。我親自去照料她們兩個,從我自己的份例里撥出好的來,都拿去給她們。」

「我就是想讓五阿哥知道,我身為他的嫡福晉,雖說咱們家拖了他的後腿去,可我自己願意與他同心同德。我願意傾盡我自己的所有去,只為幫他實現他的那個心愿去。」

說到此處,鄂氏的淚已經流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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