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92、落空(畢)(2/2)
皇帝在蘇州駐蹕,便會駐蹕在蘇州織造府。而安寧現在依舊兼任蘇州織造,故此這行宮就是由安寧預備下的,皇上的旨意既然是針對行宮的,安寧便自然少不了瓜葛去。
樂容微微遲疑,便將那旨意大致與忻嬪複述了一遍。
聖旨曰:「朕奉皇太后安輿,蒞茲南服,所以省方觀民,勤求治理。其各處舊有行宮,清蹕所駐,為期不過數日,但須掃除潔淨,以供憩宿足矣,固無取乎靡麗適觀也。」
「迺今自渡淮而南,凡所經過,悉多重加修建,意存競勝。」
「嗣後每屆巡幸之年,江浙各處行宮,及名勝處所,均無庸再事增葺,徒滋糜費。即圬墁裱飾,不至年久剝落,亦可悉仍其舊。此實不僅為愛惜物力起見也。」
忻嬪聽罷便一閉眼,「……這一番我姐夫什麼都不敢進獻,只有這行宮修葺完了,又不能將那新漆、彩畫再刮下來。可是便只是這樣兒,皇上也還是不滿意了。白天剛剛見過我姐夫,等不及傍晚就要下旨說此事。」
「那白天帶我去見我姐夫這一場,難不成又是白見了麼?」
樂容忙道,「主子先別急,皇上這道旨意里並非只申飭行宮修葺靡麗之事,還有山水改造之事。皇上諭旨里還特地申飭了西湖龍井。皇上說『即如浙江之龍井,山水自佳,又何必更興土木』……奴才倒忖著,皇上這還是舊事重提,就是借西湖來說上回南巡時,尹繼善在棲霞山搜山挖湖、改自然而造景之事。」
「故此,皇上其實未必只針對安寧大人,這便也暗中申飭了尹繼善去……」
「是麼?」忻嬪笑了,卻笑得苦澀,「可尹繼善是兩江總督,主管江蘇、安徽和江西;西湖龍井卻是在浙江,不歸兩江總督轄制,是在閩浙總督治下。故此便是有所影射,叫人能想到棲霞山去,卻又不能坐實了去。」
「況且皇上南下時才下旨,給尹繼善在兩江總督之外,又加了御前大臣的恩銜。你沒聽見麼,就是前兒皇上還下旨特地排定督撫官員的位次,說各省駐防將軍本排在總督之前,總督在巡撫之前,可是加了恩銜的,卻又格外視之。」
「故此加了御前大臣恩銜的兩江總督尹繼善、加了內大臣恩銜的河道總督高晉,便又要在將軍之上……」忻嬪苦澀地閉上眼睛,「你看皇上自打南下以來,不斷抬高尹繼善,還哪裡有半點想要呵斥他的意思去?」
忻嬪的預感倒是沒錯,這個晚上她坐在鏡前,從燈光初燃,一直看著那支紅燭落下燭淚……最後點點嫣紅燭淚落滿燭台,整根紅燭都燃燒殆盡,她終是沒能等來內監傳旨的消息。
蘇州行宮,皇上去了又回,前後兩次駐蹕,上天便也是給足了她兩次機會。
可惜兩次機會,卻都叫她生生地兩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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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皇帝即奉皇太后聖駕離開蘇州,朝南京去。
渡江之日,皇帝親自登上皇太后御舟,扶著皇太后的手肘,立在船樓甲板上觀看江上風景,兼與兩岸觀瞻之地方官員、百姓揮手道別。
這一刻的盛況,婉兮等隨駕的內廷主位,還有大臣們,同在自己的船上共襄盛舉。
婉兮的船因就跟在皇帝與皇太后船的後面,因距離近,婉兮便先聽見御舟上傳來些嘈雜的動靜。婉兮抬眸看向皇帝的御舟,隱約見撐船的水手們隊列中有些雜亂。
婉兮忙問玉蟬,玉蟬下去問了,忙回來稟報:「……是皇上的御舟上兩個水手生事。已經壓服下去了,主子放心吧。」
婉兮卻反倒更是蹙眉,「皇上御舟上的水手生事?怎會如此?」
皇帝南巡是國之盛事,皇帝一向對隨駕的大臣、侍衛、水手們封賞豐厚。便在兩天前,皇帝還剛下旨:「自京隨來水手網戶,著各賞一個月錢糧。江南水手頭目等,各賞一兩重銀錁二錠。水手等,各賞一兩重銀錁一錠。其河兵一千名,各賞一個月錢糧。駕駛渡江槳船兵二十八名,著加倍各賞兩個月錢糧。」
這般豐厚的恩賞,又是才過兩天,這些水手們正應該心沐皇恩,誰不賣力的時候兒?怎麼還會偏趕在迴鑾渡江的時候兒鬧起來了?
這怎麼聽著,都有些不合常理。
「玉蟬你這回去問清楚些,別叫他們敷衍了你,回來細細說與我聽。」婉兮吩咐。
語琴也不由得有些納悶兒,低聲道,「按理當御舟到了江浙這邊來,御舟上的水手便都是兩淮鹽政負責招攬挑選的。因是伺候御舟的,必定都是兩淮鹽政私下裡都給足了銀子,必定不叫滋事的,這才能放到御舟上去。」
婉兮便也點頭。終究因吉慶曾為兩淮鹽政,第一次南巡的時候兒,御舟上所有的水手便都是吉慶安排上來的,彼時因齊心協力、面貌極佳,婉兮倒也頗為有些印象。
語琴小心地吸一口氣道,「如今管著兩淮鹽政的是高恆,便是慧賢皇貴妃的兄弟……」
婉兮便也是眯了眯眼,「這會子水手生事,皇上必定震怒。那這水手既然是兩淮鹽政負責招攬挑選的,那高恆便會擔責。」
語琴點頭。
婉兮指尖不由得扣住袖口,「更何況此時高家又不止高恆一個人在江南,還有慧賢皇貴妃的堂兄弟高晉,此時正為河道總督呢~~而這個高晉,說巧不巧,正好還是吉慶的兒女親家。」
語琴心下微微一顫,「你是說,這水手生事,怕是有人在後頭安排?」
婉兮想了想,卻反而勾唇笑了,伸手握住語琴的手,「姐姐先別擔心,或許是我想反了——那些水手得有多大的膽子,才敢在這會子在皇上眼皮底下生事?我想,便是有人安排,也不該這麼糊塗才是。」
語琴怔怔望著婉兮,「瞧你這腦袋瓜兒轉的,我倒一時都沒聽明白你在說什麼。」
婉兮莞爾一笑,「姐姐先別急,咱們先看皇上怎麼處置。若皇上當真要遷怒給高恆,那咱們到時候再想辦法幫幫他們去。」
「可若皇上罰的不是高恆,而是旁人,」婉兮俏皮轉眸,「那咱們就不必管了,只嗑瓜子兒搬板凳看熱鬧就是了!」
果然,當晚皇帝下船駐蹕岸上行宮,便親自過問了此事。
兩個帶頭生事的水手被叫到皇帝面前問話,兩個水手趴地下磕頭回話。原來他們兩個都是水手頭目,都說皇上恩賞給他們是一兩重的銀錁子為二錠,可是事實上發到他們手裡的只有一錠,另外一錠竟是被人剋扣去了!
對於水手來說,一兩重的銀錁子不是小數目;更何況還是皇上恩賞的,意義又是不同,這才將命都豁出去了,拼著被治罪,也要鬧出來。
這事兒叫婉兮心下也是提著,待得皇帝晚上過來,便小心瞟著皇帝的神色。
自不敢明白問,卻總歸放心不下。
婉兮便小心道,「今兒奴才瞧見皇上的御舟上有些動靜……那麼大的船,奴才心下倒是佩服那些水手們,真是了不起。」
「都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皇上此次奉皇太后南來,這一路上舟行平穩,倒都多虧這些水手們。首當其衝就是他們的這把子力氣,若沒了他們,那這船還怎麼走啊?」
皇帝瞟著婉兮,便哼了一聲笑了,「嗯,爺聽懂了。他們是水手,更是載舟的百姓;若爺連他們這事兒都處置不好,又如何指望那船下的水能穩穩噹噹載舟,而不是翻湧起來,覆了舟去?」
婉兮含笑依偎進皇帝懷裡,「奴才總歸放心,爺必定能處置最為妥當去。」
皇帝哼了一聲兒,「儘管將你的小心眼兒給放回去吧,爺不會治罪那兩個水手。」
「水手都是賣苦力氣討飯吃的,爺給了他們恩賞,他們自然該拿著,家裡還有一家老小等著吃飯;爺要治罪也得治罪那些剋扣了他們賞銀的人去。」
「爺的御舟到了江浙地方,既然是由地方官負責招募、挑選,那便自是地方官的責任。爺只問地方官的錯兒!」
婉兮心下便跟著一緊,「爺要問兩淮鹽政高恆的錯兒?」
皇帝長眸倏揚,瞟著婉兮,卻笑了,「……明兒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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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帝下旨:「安寧系地方大員,失察自雇水手生事於本省,自有應得處分。著依議罰俸六個月。」
至於對隨扈護駕也有關聯的鑾儀衛「冠軍使」常恆等人,原本也該為此事擔責,可是皇帝卻在旨意中道:「至常恆、穆昇額、陸燿,乃係自京隨行扈從。船本不由自雇,水手何從約束?其情節迥非地方官可比,俱著免其罰俸。」
這一件水手生事的事,原本可大可小。結果為此擔責的,不是負責僱船、招募水手的鹽政高恆,也不是負責護駕的鑾儀衛眾人,反而是安寧。
且,只是安寧。
這便自皇帝南來,一應隨駕的大臣、接駕的地方官員都有封賞,而安寧並無之外;安寧反倒因為此事而被罰俸六個月去。
這還不算上安寧偷偷預備了那些接駕的排場,卻沒敢在皇上面前使出來,終究那些白花出去的銀子,還得自己掏腰包賠補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