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90、如意(畢)(1/2)
忻嬪心下一喜,這一回忙不迭誠心實意半蹲行禮,「妾身恭送貴妃娘娘。」
婉兮凝著她,不由得笑了。
與忻嬪在宮裡相處多少年了,哪一回她肯真心實意向婉兮屈下她那尊貴的鑲黃旗滿洲世家格格的膝呢?可是這一回婉兮卻看得明白,忻嬪可是實打實甘心樂意的。
皇帝卻挑眉,挑眸瞪了婉兮一眼,「誰叫你走了?忻嬪是看見你與我在一處,這便上前來給你我一起請安的。你若走了,叫她怎麼能自在?」
皇帝說著已是抬步走上前去,一把捉住了婉兮的手肘。
「況且你剛兒也說,忻嬪與你姐妹情深的,倒是朕在這兒,礙了你們兩個的事兒。那該走的是朕,也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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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卻故意還是不看向皇帝,偏之轉眸去凝著忻嬪。
「方才是方才,眼前兒是眼前兒。方才興許是我看錯了,誤會了忻妹妹的意思。依著我這會子看來,忻嬪妹妹其實根本就不是來給我請安、與我說話兒的……」
婉兮眸子繞著忻嬪,涼涼地打了個轉兒。
「忻嬪妹妹只是為了皇上來的。忻嬪妹妹方才說得明白,她是想念皇上太久太久了!」婉兮說著抬眸,依舊不看向皇帝,只是望向高天,清涼而笑,「那妾身還留在這兒幹什麼,豈不是給忻嬪妹妹礙眼去了?」
婉兮說著向皇帝微微躬身,「忻嬪妹妹只希望皇上留下來,她希望皇上只陪著她一個。我瞧著她這麼哭得梨花帶雨的,也是楚楚可憐。皇上怎麼能不心軟呢?」
「那妾身還是懇請皇上留下來,該走的是妾身。」
皇帝惱得咬住了嘴唇。
若是尋常鬥嘴,十個婉兮都不是皇帝一個的對手,可是這會子偏是趕在女人家最小心眼的事兒上,皇帝終究是男人,這事兒上的話就有些不那麼擅長了。
「爺說了,不准你走!」皇帝惱得只能低吼,手指頭攥緊婉兮的手肘。
「不走又作甚?」婉兮惱得抬眸盯住皇帝,臉頰已是緋紅。
皇帝皺眉,一腔不快都轉頭向忻嬪去。
「你可說夠了?你要請安,朕已然准了。你這會子該請的安請完了,不跪安,又想作甚?」
忻嬪一怔,已是語結。
皇帝盯住忻嬪,又是冷笑,「朕當年叫你獨住咸福宮,那便是要限你的足!後來朕雖說有所鬆動,也是因為舜英長大了,總不能將個孩子永遠關在那麼大點兒的院子裡。這便准了你出來走動。」
「可是此時卻是南巡在外,舜英又不在你身邊兒,你此時不安分守己留在自己的行宮裡,又是誰准了你可以任意出來走動?況且你沒看見朕是與貴妃在一處麼,你來請安也罷,請罷了安自該跪安;又是誰准了你自作主張還要反過來恭送貴妃離開的?」
婉兮聽了,索性一把將紐子上的壓襟給扯下來,作詩就要往水裡扔。
皇帝真是驚了,竟然毫不猶豫跨步上前,就要往水裡蹦!
婉兮這才「撲哧兒」一聲笑了,伸手急忙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腰。
皇帝驚愣回眸看她,卻是她雙頰輕紅、妙眸流光的模樣兒。她抬手,將之前其實只是藏在掌心裡的壓襟晃了晃。
「……皇上傻了,奴才沒撇,皇上竟當真了。」
皇帝咬牙,哪兒還記得地上還跪著一個忻嬪,已是上前兩手掐住婉兮的小蠻腰,將她從地上「拔大蘿蔔」一般給生拔起來,作勢就要往水裡丟。
婉兮嚇得蹬腿,又是笑,就在皇帝掌心裡扭著身子,軟聲撒嬌求饒,「饒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忻嬪還跪在地上,抬眸望著眼前這一幕,只覺這面上、眼周的血,倏然都被抽走了。整個身子覺著冷,有些僵。
婉兮終於落回了地面,羅裙輕擺之際,回眸便又瞥了忻嬪一眼。
沒說話,可是那一眼卻又仿佛將所有的話都說盡了。
皇帝又是蹙眉,「忻嬪?你怎麼還在這裡?跪安吧,回去安生留在你行宮裡。你姐夫的名兒取的是好,安寧,你也該在你自己的行宮裡安安寧寧才是。」
忻嬪麻木地遲遲才起了身。
婉兮卻已是如春日裡最為嬌艷的西府海棠,回眸輕瞟忻嬪,伸手扯住了忻嬪的手肘,湊近了含笑道,「……還記得我當年教過妹妹的那四個字麼?妹妹若有心,自然還沒忘了。」
忻嬪霍地揚眸瞪著婉兮。
四個字,她當然記著!
——恃寵生嬌!
只是好恐怖,這四個字從當年頭一回說,到如今已是過了數年去。這麼長久過來,後宮裡的格局竟然依舊是如此,眼前這個比她活活大了十歲的女人,竟然還在盛寵,還在獨霸著皇上的心!
這個魏婉兮不年輕了,也已是奔四十歲的人了;也不新鮮了,皇上已經一年一個跟她生了多少個去?可是這個女人卻偏偏,此時依舊還能用這四個字兒來戳她的心肝兒!
「恃寵生嬌「,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可其實在後宮裡,才是勢必登天。
能「恃寵生嬌」,是每一個後宮女人的夢想,又是多少後宮女人只能在夢裡頭想一想、永遠都無法實現的啊!
可是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出身卑微的辛者庫女人,竟然不但做到了,而且……已是這麼多年去!
她懊惱盯住婉兮,不甘心,卻不知該如何反擊。
婉兮靜靜凝視著忻嬪,瞬都不瞬,滿意地將忻嬪面上眼裡所有流露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婉兮的笑,便更濃,更艷。
「我當然與忻妹妹姐妹情深。可是我當年就與妹妹說得明白,我的什麼都肯與妹妹分享;只要我有的,妹妹儘管開口……唯獨有一樣兒,我不准妹妹跟我搶——那就是皇上。」
婉兮高高揚起下頜,「我不是要獨霸著皇上,若皇上喜歡你,皇上自然會去看你;可是若皇上是先來我這兒,你若在我眼前兒來搶,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婉兮說著,眸光擰著忻嬪的面頰。
「忻妹妹,同為後宮姐妹,誰都是想念皇上的。妹妹想念皇上,我理解;可是妹妹沒的要到我面前兒來說,我可沒寬宏大量到愛聽這個!」
「況且,哪個心存姐妹情誼的,還回到姐姐面前來跟皇上說這些?那分明是妹妹先不將我這個姐姐放在眼裡……妹妹如此在先,那姐姐就也只能如此了。今天的情形是妹妹你自找的,我真希望妹妹就此長點兒心,將今日我這番話,連同過去那四個字,都好好兒地再往心裡進進。」
「倘若妹妹能做到如此,那麼相信妹妹的處境便也會好得多了。」婉兮說著伸出指尖兒,點了點忻嬪的心口,「說到底,人心不足才是最大的悲哀。自己處境的艱難,根源都在這兒。」
忻嬪惱得猛然退後一步,閃開了婉兮的手。
「妾身多謝貴妃娘娘教導。只是,貴妃娘娘這些話已然說得太晚了!」
「嗯~。你說對了。」婉兮微微挑眉,卻沒否認,反倒也淡然點了點頭,「我這些年來與妹妹曾說的話、做的事,一直都只是對牛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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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嬪悶著氣疾步回到自己的寢宮,方一進門,已是將桌上的茶壺、茶杯全都掀翻摔碎在地。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眼見皇上已是心軟,一切就要水到渠成,而那個令貴妃也已經自己說要走了……結果到頭來,反倒被她夾槍帶棒地奚落了這麼一頓去。
樂容和樂儀緊忙一個招呼人來收拾滿地的碎瓷,一個趕忙上前去查看忻嬪的手,看掌心裡可還殘存了瓷屑去。
可是忻嬪的心神卻沒在此處,她只瞪著窗外的高天。
「魏婉兮,我與你自是不共戴天!我早知道,我若想復寵,最大的阻礙就是你!」
樂容還是小心翼翼在忻嬪掌紋里發現一粒碎屑劃出的血痕去,忙招呼用藥。一邊收拾著一邊也是勸,「主子今兒這又是何苦?既然是令貴妃在呢,主子便再多等一日又如何?明天或者後天,總歸有皇上單獨的時候兒,到時候主子再去請安,便什麼辦不成呢?」
忻嬪咬牙切齒,幾乎要垂下淚來,「可是你看皇上只要來後宮這邊兒,就是去找她;若不是與她在一處,那就是出去巡視海塘,又或者賜宴蒙古、回部的王公們。我哪兒能逮著機會見皇上,更別說是單獨的機會了!」
樂容和樂儀也都是著急,「安寧大人他……難道就不能再想些旁的法子,求得皇上的歡心去?便是不能進膳,不能接駕鋪張,可是憑安寧大人對皇上的了解,也必定還能想得到旁的法子吧?」
忻嬪緊緊攥住衣袖,語聲淒寒打顫:「這次皇上從浙江迴鑾,勢必再度途徑江蘇。便是姐夫在皇上南下時沒能想到好法子,這回也必須得想出來了!這就設法派人去見他,叫他必須給我想出法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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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水畔,皇帝攆了忻嬪走,婉兮也走了。
婉兮看左右無人,簡直是跑著回的寢宮。
皇帝在後頭追,卻也忌憚著她腳下穿著七八寸高的旗鞋呢,也不敢追急了,這便只能在後頭保持著一定距離,一直小心尾隨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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